第四章 習字 省親 悔婚 救贖 破滅 契約

獨步天下 李歆 第2頁,共2頁

“我……我可是努爾哈赤的女人啊。”我軟弱無力的開口,將臉偏向一邊,他的嘴唇開始沿著我的頸線一路往下。

“哼……”他卻只是輕蔑的冷哼一聲,毫沒放在心上。

我心中警鈴大作,可沒等我再開口,只聽“刺啦”一聲,胸前的衣襟竟被他的狼爪撕裂——我終於再難維持虛假的笑容,面色大變。

這傢伙,絕對比努爾哈赤更像一頭飢餓的豺狼!

“爺!等等……爺!”我慌亂的用手擋開他的臉,喘氣,“這個……今兒個不方便,我……那個……”

他眼睛都紅了,悶悶看著我,吐氣:“我不介意!”繼續埋頭侵掠。

媽的,死豬頭!你不介意!我很介意行不行?

掙扎了幾次都擺脫不了他,我終於忍不住尖叫一聲:“爺!”

趴在我身上的身體終於一頓,停了下來,可接下來我卻看到一雙要吃人一般的狠戾眼眸。我心一慌,知道要糟,忙眉開眼笑的拿手指戳著他的胸口,嬌嗔:“瞧你急得那樣……”見他遲疑不定的模樣,我把心一橫,終於下定決心下最後一帖猛藥。我雙手一搭,勾上他的脖子,主動將紅唇送上。

嘴唇觸碰的一剎那,我閉著眼睛不停的在心裡默想,就當自己是在豬圈裡親一頭髮情的公豬好了!

他先是僵硬,而後熱情就像是火山爆發一樣不可收拾,舌尖橇開我的牙齒,溼滑的長舌捲了進來,我喉嚨口一陣發癢,胃裡絞痛到幾乎抽筋。

“唔!”他猛然推開我,一臉驚懼,手指摳進自己的嘴裡,“你……你剛才餵我吃了什麼東西?”

我攏著凌亂的碎髮,用手背抹著唇,咯咯的笑:“好吃嗎?味道不錯吧?”

“是什麼?你給我吃的是什麼?”他暴怒,衝上來用手掐住我的脖子,但終於卻沒敢用力,只是將我晃了兩晃。

“聽說過大明國有種秘藥麼?專門用來懲治那些不聽話的宮女太監的……吃下第一顆作為引子,以後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再服上一顆,否則就會渾身像被螞蟻咬一般麻癢難當,時間拖得久了,最後會腸穿肚爛而死!”我開始瞎編,這些東西基本上都是二十一世紀的武俠小說裡面寫爛的情節,不知道對這個死豬頭會不會管用。橫豎我是死馬當成活馬醫,死活就這麼一招了。

孟格布祿似乎有些不信,將舌頭長長的伸出來,連吐了兩口口水。

我忙問:“你是不是覺得嘴裡又苦又辣?身上也有些發癢?”

心理戰!勝敗在此一舉!

他果然開始有些動搖,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慌:“你哪裡弄來的東西?”

“兩年前明朝使臣到費阿拉,帶了兩名御賜下嫁的郡主給努爾哈赤。我和那兩位郡主親如姐妹,這藥自然就是她們給我的……”

“可是阿芙蓉?”

我猛然想起阿芙蓉也就是後世所稱的鴉片,不記得曾在哪本史料書上看到過,上面敘述說明朝末年,阿芙蓉乃是暹羅國的貢品,因為稀有,價比黃金,是京城有錢人才吸食的奢侈品。

我哈哈一笑,掩唇不語,真是才打瞌睡就立馬給送個枕頭來。我給他吃的不過是我香囊裡的一小片香片,有毒沒毒我是不清楚,興許吃過後腸子會拉得細一點,不過這味道倒真是又澀又辣,難吃得要死。

他看我的目光恨恨的,我想如果可能,他一定會撲上來咬死我。

“果然是阿芙蓉!你這該死的女人!你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努爾哈赤派你來對付我的?”他終於惱羞成怒,“他待你究竟有什麼好,居然能讓你如此死心踏地的跟著他?你難道不知道終有一天他會聯合了烏拉一起來對付葉赫?”

“努爾哈赤是個天才!”這句話我倒是一點也沒說錯,清太祖自然是個天才!況且,我這點小伎倆若是同樣用在努爾哈赤身上,肯定被他一眼就識破了。也只有孟格布祿這樣的笨豬才會輕易上當!

豬就是豬!不管走到哪裡,都還是一頭無用的笨豬!不難想像,他當初若非用陰險卑鄙的下流手段,必定爭不過歹商!

“不過……”我語音一轉,當務之急還是不能把話說得太絕,萬一惹惱了他,他一巴掌拍下來來個玉石俱焚,豈非完蛋?“我並非是站在努爾哈赤那邊的人!你別忘了,努爾哈赤與我有不共戴天的殺父深仇!”

“那你……”

“很簡單,你若想得到我,必先明媒正娶,否則我寧死不願與你苟合!”

他逐漸恢復冷靜,聽我如此一說,倒收起小覷之心,露出幾分敬意:“這個簡單,我早已向布揚古提親,他亦應允,即刻我便帶你啟程回哈達,你我共結連理,從此雙宿雙棲……”

我聽著如此噁心的話汗毛直豎,忙截口說:“先別忙,既然我哥已應允親事,我亦沒理由反對。只不過,我當初發的毒誓天神可鑑,不敢輕易違背——你若想我嫁你,需得提了努爾哈赤的人頭來!”

孟格布祿似乎萬萬料不到我竟是如此剛性有氣節的女子,呆呆的看了我老半天,我被他盯得虛汗直冒,只得故作嘲諷的說:“怎麼,怕了?”

“哼,努爾哈赤又有何懼?”他捏住我的下巴,牢牢的瞪住我,“你是我的,你終將是我的……”

“我期待那天的到來!”我涼涼的說,心裡卻是鬆了口氣。

想殺努爾哈赤?怕是憑他孟格布祿還不夠格!

“那個阿芙蓉……”

“這你大可放心,我必會初一、十五定期奉上,以保你不受麻癢之苦,至於解藥,等你我成親那日,我定然會雙手奉上,絕不反悔!”鬼才知道阿芙蓉到底有沒有解藥可解,按現代的那些個吸毒成癮者的角度來說,根本無解——不過,反正我下的也不是什麼真正的阿芙蓉啦,所以管它真假,能唬人就行。

孟格布祿果然孤陋寡聞,沒有絲毫的懷疑,只是放開我,佞笑著點點頭。

一樁政治婚姻買賣契約正式在我手中敲定——我寧可是我自己賣了我自己,也好過讓布揚古賣了我!

當我走出房間的時候,門口的葛戴正跪坐在門口,淚流滿面,見我衣衫不整的出來,先是一愣,而後竟哇地放聲慟哭,撲過來緊緊的抱住了我。

“傻丫頭,哭什麼呢?有什麼好哭的?”我輕聲安慰她,遠遠的看見廊房盡頭的拱門下站了一個人影,正是布揚古。

我衝他揚起下巴,不冷不熱的一笑,他目光歉然一瞥,身影匆匆閃入拱門之後。

“格格!你受委屈了……八阿哥若是知道……”

“噓——”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哽咽著脖子伸得老長。“我問你,八阿哥的事可安置妥了?”

她含淚點點頭。

我放開她,她在我耳邊小聲說:“已經按照格格的吩咐,把爺扮成小廝的模樣,混出城去了,不消三四天,日夜兼程便可趕回費阿拉。”

我滿意的點點頭,只要皇太極能平安逃離葉赫,就好比卸下了我一個後顧之憂,接下來我倒要看看,努爾哈赤知道我被孟格布祿綁去做新娘後,他會作何反應。

是真心愛我,還是隻是虛情假意,就看他這次會怎麼做了。

哈達部先人本居呼蘭河,後遷至哈達河,在首領王臺貝勒的管治下,日益強盛。

在遼東管轄之內,除了現如今的努爾哈赤外,當時的王臺是最早一個接受明朝龍虎將軍封號的人,由此可見,王臺統治時期的哈達部在整個女真人中是何等的風光無限。可這樣的優越感只持續到到明萬曆十年,那年王臺亡故,立其子扈爾罕襲位,孰料扈爾罕竟在不久後暴亡。從此哈達內部分裂成三股力量:一為扈爾罕之子歹商繼承哈達貝勒;二乃王臺五子孟格布祿襲職龍虎將軍;最後是王臺另一子康古魯。

這三股力量大打內戰,萬曆十九年,歹商看中了東哥,下聘求婚,布齋和那林布祿要求他親自迎娶,結果在途中遭到葉赫伏擊被殺身亡。

這是我進入到東哥身體前一年發生的事,實在想像不出當時才九歲的小東哥,竟然已有如此強大的魅力,果真是色字頭上一把刀,“女真第一美女”的美名確非平白無故得來。

車輦抵達哈達河時,氣溫漸漸暖和起來,春風拂在人臉上已是了無寒意,我十分享受這難得的天氣,整個人也終於像度過冬眠期一樣清醒了。

因為毒誓再加上毒藥,我連帶威逼利誘的讓孟格布祿每日里只敢看著我大吞口水,卻不敢發狠吃了我。

我暗自好笑,如此孬樣怕死的男人,如何能跟努爾哈赤匹敵?

然而我這種得意偷笑的日子並沒有過得很長,隨著時間的推移,溫暖宜人春日流逝,轉眼迎來悶熱的夏季,我卻始終沒有盼來我預想中的結果。

建州方面毫無動靜,甚至沒有一兵一卒進入哈達境內探查。

我的心隨著日漸炎熱的天氣逐漸冰冷。

是我太過高估了努爾哈赤,還是我太過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眼看著孟格布祿的不耐情緒一日甚於一日,就連遲鈍如葛戴那樣的小丫頭也在某天深夜害怕的告訴我,她覺得孟格布祿像頭餓狼,就快忍耐不住飢餓冒險獵食了。

我焦急,我苦悶,我更恨……但是那又有什麼用?換不來我要的一切,等孟格布祿的耐性撐到極點,謊言終將不攻自破,到那時我該怎麼辦?當真歸順了他,認命的乖乖做他的福晉?

不要!一想到孟格布祿猙獰的臉孔,我連一絲絲勉強將就的興致都提不起來。

葛戴也急,每日神神道道的嘴裡不停的在唸著什麼。我想隨著時間越往後推移,我們主僕二人最終都將逼出精神分裂。

終於有一天,葛戴絕望的衝我喊:“格格!貝勒爺不會來了……貝勒爺永遠不會來了!”

“不,他會來!”我執拗的說,不知道是在騙她,還是在騙自己。

“難道您忘了嗎?貝勒爺的阿敏側福晉,可是孟格布祿的親侄女!”

我一愣,居然還有這種事?

是了,我怎麼忘了,阿敏姓的是哈達那拉氏,她原是扈爾罕的女兒,算下來可不就是孟格布祿的親侄女?

雖然阿敏嫁到建州後並不受寵,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努爾哈赤現在到底是如何想法?哈達與建州有著姻親的一層政治關係在,努爾哈赤會為了我不惜打破這種平衡,發兵哈達嗎?

會嗎?會嗎?

我心揪結,思緒百轉千折。

“格格!”

“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我終於還是被迫要認真分析一下局勢了。

這無關於愛情,無關於美貌……努爾哈赤,這位歷史上的清太祖,我呆在他身邊太久了,久到已經麻痺了自己的眼睛,竟忘了他除了是個喜好美色的男人外,更是個野心勃勃的政治家。

這樣的一個男人,豈會為了一個女人,為了兒女私情而亂來?

我手足冰冷,一股森冷的寒氣竄上心頭,在八月的高溫下,冷汗竟涔涔浸溼了我的衣衫。

我真想狠狠給自己一耳光,痛罵自己的愚昧蠢笨——以努爾哈赤的為人,怎麼可能沒有更早一步就察覺到葉赫的易變之心?早在去年底布揚古邀我回家探親,努爾哈赤便該早已明瞭……

可他還是應允了……

為什麼?為什麼讓我離開費阿拉,回去葉赫?他明知道我回去後布揚古要對我做什麼,為什麼沒有阻止,反而還是放我走了?

他……到底想做什麼?

我掩面癱倒在地上。

我不瞭解這個世界,更不瞭解這樣的努爾哈赤,在他們爾虞我詐的詭譎風雲裡,我不過是枚可悲的棋子——這真的無關於愛情,無關於美貌啊!

九月的一天,我的噩夢終於驚醒。

當孟格布祿瘋狂的衝進我的房間,將試圖上前阻擋他的葛戴一巴掌打到嘴角流血時,我知道我的末日終於來臨了。

擔憂與恐懼焦灼了這許多的日日夜夜,真到了這一刻,我反倒鎮定下來。

“貝勒爺有事嗎?”

“跟我走!”他怒吼著拖我,攥得我手腕就快脫皮。

“格格——”葛戴尖叫,撲過來一把抱住孟格布祿的右腿,“格格——”

“滾開,賤婢!”孟格布祿一腳踹中她心窩,葛戴悶哼一聲,人滑出一米遠,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

“葛戴!”我驚叫,看她的樣子像是已失去知覺,只不過小小的身子卻在不停的抽搐。

我想跑過去察看她的傷勢,可是失去理智的孟格布祿已經將我扛到了肩上,在我的尖叫和踢打中往門外跑去。

“你這是……要做什麼?”天旋地轉過後,我發覺自己被扔進了一輛黑咕隆咚的馬車內,孟格布祿死死的掐著我的胳膊,充血的眼睛可怕的瞪著我。

“你不知道?你會不知道?”他咬牙,“臭□,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吧?”

馬車顛簸的狂奔起來,我被拋上拋下,顛得頭暈眼花。

他卻仍是不肯放過我,抓著我的衣襟,惡狠狠的說:“我不會讓你好過的……我得不到的東西誰都別想得到!”

他突然發瘋般撲向我,雙手拼命撕扯我的衣服。

我尖叫,跟他肉搏戰,雖然明知打不過他,卻仍是不甘如此受辱。

“臭□!”他劈手給了我一巴掌,我耳朵裡嗡地聲,在那霎間耳朵失聰,似乎什麼都聽不到了,只覺得有雙手在我胸前亂摸亂揉……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重力陡輕,迷迷糊糊中有雙手把我抱了起來。

我還是聽不到聲音,只是感覺有團溫暖的氣息包裹住我,臉頰上滾燙腫痛的感覺猛然消失,一種冰涼的觸感滑過,沁入肌膚。我一顫,眼睛慢慢睜開,模糊的視線漸漸對上一雙柔軟清澈的眼眸,那裡面深如海水,蘊含了難言的憐惜、自責、哀傷……

“咳!”我咳了聲,嗓子暗啞,但總算還能說話。

我應該激動的,因為我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被淡淡的心痛包圍著,讓我有點恨他。

“東哥……”代善單膝跪在馬車上,將我輕輕的摟住,小心翼翼的樣子讓我感覺他是在抱一個稚嫩的嬰兒。

“咳……”我推開他,有些疲憊,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有他在,無論如何已能使我提起的心穩穩的落下。我低頭檢查了下衣物,除了有些凌亂褶皺外,穿得還算齊整,看樣子在我昏厥過去的時候,孟格布祿那頭豬並沒有佔到多大的便宜。

“東哥……”

“閉嘴!”我啞著聲沒好氣的打斷他。

他及時出現救了我,我應該心存感激,但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我心底一直隱藏著一種淡淡的恨意,我恨他,恨他這兩年對我的不聞不問,恨他為了自保而徹底撇清我們的關係……恨他!就是恨他!

代善無言的望著我,眼底緩緩流淌著悲哀的氣息,他伸出手來想撫摸我臉上的傷痛,卻被我一把抓過,狠狠的在他手指上咬了下去。

他微微一顫,卻沒有抽開手,紋絲不動的繼續讓我咬,直到我的舌尖嚐到了一絲甜腥味。

我猝然鬆口,望著他左手食指上的一排帶著血跡的牙印,失聲驚呼,迷惘瘋狂的神智猛然被震醒。

“代善……你、你……”不是我傻,就是他傻,亦或是我們兩個碰在一塊就會變成了一對大傻瓜。

他竟然沒有一句怨言,反而輕輕的衝我一笑,溫柔的說:“還記得嗎?那年你發高燒,醒來後誰都不認識,也是這般惶惶不安,失魂落魄的神情,最後竟還發狠咬了自己的手指……我當時就只一個念頭,寧可你咬的是我的……”

我張嘴結舌,心裡酸酸的,眼裡也是酸酸的,似乎有什麼強烈難抑的情感要從我心臟裡噴薄而出。

他嘆息一聲,將我緊緊擁進懷裡:“對不起……”

一滴淚,順著我的眼角緩緩墜落。

代善抱我下車後,我才發現馬車正停在一座原始荒僻的森林內,雖是夜晚,但馬車邊圍滿侍衛兵卒,人手一支火把,竟將黑漆漆的森林照得宛如白晝。

火光在代善白淨的臉上跳耀,我目光匆匆轉了一圈,入目屍橫遍野,盡是哈達計程車兵。到古代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目睹如此真實的血腥場面,心頭突突亂跳,忙將臉埋在代善胸口,不忍再看。

“回二阿哥!”一名親兵跪到在地,“前方有訊息來報,淑勒貝勒已帶兵攻入哈達城……”

我脊背僵硬。

沒想到他居然親自來了……

“東哥——東哥——”

遠處傳來焦急的叫喊聲,馬蹄陣陣,頃刻間來到我的面前,長長的馬臉對著我,鼻子裡哧哧的噴著熱氣。馬背上的人翻身下馬,動作相當嫻熟歷練。

“東哥——”眼前一花,一個身披緙絲甲冑的小兵已衝到我面前,雙手牢牢的扳過我的肩膀,“你沒事……太好了!太好了!”

我眨眨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太極?”

這個身背朱木巨弓,腰挎金桃皮鞘寶騰腰刀,滿身血汙的小兵竟然是皇太極!我怔了怔,掙扎著從代善懷裡下地,呆呆的摸著皇太極的小臉,從頭打量到腳。

他滿面歡顏的望著我,兩眼晶亮,綻放出無比喜悅的光芒。

“你——做了什麼?”我厲聲怒斥,聲線無法自控的在顫抖,“你瘋啦,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回過頭凌厲的瞪住代善,凶神惡煞,如果眼神當真能殺人,他已被我目光穿透,“誰允許他上戰場的?誰允許的……誰允許的……”

代善柔柔的看著我,不說話。

“誰允許的……你們居然讓一個七歲的孩子上陣殺敵……真是瘋了……”我一口氣噎在喉嚨裡,氣息倒轉回胸腔撞得心口生疼。

赫然發現,原來代善胸前的甲冑裂了一道二三十公分長的血口子,皮肉外翻,傷口上凝著黑褐色的血塊——這麼重的傷勢,他居然仍能不動聲色的將我從車裡抱出來,不動聲色的任由我責罵而拈笑不語。

我眼前金星亂撞,只覺得代善溫和的眼眸像是一支利箭,咻地聲穿透了我的心。

我張了張嘴,可憐兮兮的望著他,淚水止不住的滂沱而下。

“疼不疼?疼不疼……”哽咽著,我顫抖的伸手撫上他的胸,卻不敢去觸碰他凝血的傷口,只是一連迭聲的追問,“疼不疼……”

“不疼。”他輕聲回答,語氣淡然中帶著一絲快慰,他握住我的手,低頭在我五根手指上逐一落下一吻,“有你為我流淚,死也值得!”

怦!我的心猝然炸裂,震撼間彷彿感覺自己騰雲駕霧般嫋嫋飄起,渾然不知身在何處。一股暖暖的、細細的溫情與甜蜜從指尖傳來,顫慄傳遍全身。

我所能想的,所能聽的,所能見的……

在這個剎那,只有他——

溫潤如玉般的少年!

拂曉,當第一縷陽光射入大廳時,青灰色的地磚上空飛舞著細小的灰塵顆粒,就像是無數飛蟲在孟格布祿凌亂的髮辮後縈繞。

我被領到廳堂門前,門內已佇滿了威風凜凜的建州將士,侍衛扈爾漢、額駙何和禮、巴圖魯額亦都、扎爾固齊費英東,碩翁科羅巴圖魯安費揚古……

凡是我所熟知的人,基本上都已一個不落的挺立在偌大的廳裡,面上風塵僕僕,身上的甲冑沾染著不同程度的血汙。

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踏進門去。

努爾哈赤穿了一套香色織金緙絲彩雲團紋甲冑,猶如神人般的坐在大堂的楠木寬椅上,見我進來,目光漫不經心的瞥了我一眼,隨即重新回到孟格布祿身上。

我緩緩走過孟格布祿,他突然激動的掙扎起來,雙手反綁卻仍企圖站起來衝向我,可惜此舉立即被兩旁的侍衛阻止,將他的頭牢牢摁在地上。

“賤人!臭□!”他扯著喉嚨,竭嘶底裡的喊。

成王敗寇!對這種失敗小人的辱罵,我只當沒聽見。

“……臭女人,你騙了我!你騙了我!你不得好死……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孟格布祿的咒罵越來越難聽,我心底一寒,雖然明知他不過是在胡說八道而已,但是如果墓碑上的銘文記載無誤,歷史上的東哥,也就是我,應該在三十四歲那年就香消玉殞了——以前我一直把東哥的歿逝當成是回去現代的年限,卻從沒正視過死亡背後透露的其他資訊——譬如說……我將來到底是怎麼死的?

目光不經意的轉向努爾哈赤,只見他清俊的臉龐上正掛著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一個哆嗦,感覺寒氣從腳下直躥上心頭,森冷得叫人心顫。

“你不得好死……你和努爾哈赤……統統不得好死……”

“掌嘴!”努爾哈赤一聲冷喝,那些侍衛立即齊聲應了。有人站到孟格布祿身邊,拉著他的髮根將他的頭硬拉得仰了起來,另一人卻持了根巴掌寬的竹板子,對準孟格布祿的左右臉頰啪啪啪啪的猛烈甩下。

我見孟格布祿雖然被揍得慘不忍睹,卻仍是硬氣的挺著單膝跪地,沒有吭上半句,不禁生出一種敬佩之意。

一直以來我都瞧不起他,沒想到他竟也有股傲氣和骨氣。

“夠了!”我終於忍不住出言制止。

努爾哈赤等人皆是一愣。

孟格布祿的嘴裡已經沁出血沫來,可是沒有努爾哈赤的口諭,那些侍衛根本就沒把我的話聽進去,竹板子依舊噼噼啪啪的響個不停。

“夠了!”我怒斥一聲,瞪向努爾哈赤,“你還不如殺了他,總好過用這等殘忍的手段來羞辱他!”

廳裡響起一下輕微的抽氣聲,我瞥眼掃去,只見扈爾漢正神情緊張的朝我猛打眼色。我假裝沒看到,側過頭去,直直的望進努爾哈赤眼中。

視線毫無畏懼的與他對了個正著。

他眉心輕輕一蹙,眼底有一絲驚奇閃過,但轉瞬即逝。

他唇角抿攏,唇線微微下垂,俊朗的臉上直白的透出一種肅殺之氣。

殺意在他眼中驟然升起,我心裡一驚,未等開口,他已冷笑著說:“如此,就依東哥格格所願——把孟格布祿拖出去,砍了!”

擲地有聲的兩個字,他大手一揮,一切已成定局。

我惶恐的瞪著他,孟格布祿嘶吼的怒罵聲在我身後漸漸遠去,他被人叉著胳膊拖出門外。過了沒多久,門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我身子一顫,與努爾哈赤膠著的目光終於斷開。

“把武爾古岱帶進來!”

大勢已去……一切恍若夢幻,卻又絕對的真實!

孟格布祿死了……因為我的一句話,死了……

迷迷糊糊的看到孟格布祿的長子武爾古岱慘白著臉,踉踉蹌蹌的被人押著走了進來,我內心一陣激動,發狂般的吶喊:“不要再殺人了!不要再殺了——他有什麼錯?你已經殺了他的阿瑪,難道連他你也不打算放過?”

努爾哈赤站了起來,我從他冰冷的眼眸中讀出了殘酷的四個字:斬草除根!

這個男人,他是想要徹底滅了哈達呵!

其實他現在已經做到了,掌控住了哈達城內外所有,但是為了免除後患,他即將選擇一種一勞永逸的法子——斬、草、除、根!

“不要——”一陣天旋地轉,身心已經疲憊到極至的我終於受不住這樣的刺激,虛脫無力的昏厥。

燈殘如豆。

暈黃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著小雨。

“……恨我嗎?”

我淡淡的搖頭:“不值得!”

說完這三個字,我撇開頭,目光悠悠轉向窗外。半開的軒窗外,樹影婆娑,雨點打在枝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分外擾人。

我沒有資格去批判努爾哈赤,無法怨恨他在對待敵人時的心狠手辣。歷史學家都難以定論的問題,我又如何能過於片面的指責於他?

“難道一點點怨責也沒有嗎?”他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重新扳了回來,逼迫我正對上他的眼睛。

從容自得的笑意中透出一絲的戲虐,就像一隻明明已抓到老鼠的貓,爪子輕鬆的摁住了對手,卻偏不一口將它咬死。

他這是擺明了想看我哭著低聲求他。

我冷笑:“有用嗎?”

他愣了愣,對我說的話有些捉摸不透。

我索性挑明話題,不願再當他爪下的那隻小老鼠:“如果有閒暇怪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救我,不如先問問你當初為什麼願意把我送回葉赫!”

他面色微變。

“明明是你把我推到這裡來的,如今偏還要來問我恨不恨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毫無意義。”我推開他擒住我下巴的手,他挑了挑眉,眼底蘊出不耐的怒氣。

他忽然抓住我的兩隻手,將我推倒在床榻上的同時,兩隻手被他拉高,牢牢固定在兩側。

“又在考驗我的耐性了是不是?”

我緊抿著唇,手腕上傳來炙熱的疼痛。

他眯著眼,眸瞳中充滿了危險的訊號:“告訴我,你現在對我是什麼感覺?以一個女人單純對男人的……”

“我不喜歡你!”打斷他的問題,我直接給予他答案,“我不愛你……無論你怎麼做,我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眼底閃過瘋狂的狠戾,我閉上眼不去看他,只是頭頂清晰的傳來他不斷變得粗重的呼吸,然後唇上一痛,竟是被他狠狠的咬了一口。

“這個世上,除了我沒人能要得起你!”

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冷如冰霜般的口吻,已足夠讓我心底冒出一股寒氣。我腦海裡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代善那雙溫潤如海的眼眸,心口猶如破了個大洞,努爾哈赤的話卷著狂風暴雪直往那洞裡呼呼的鑽入。

“東哥……你心裡只能有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哭著來求我……”

感覺手腕上的劇痛驟消,我睜開了眼,發覺床榻對面,努爾哈赤正陰沉著臉,怨恨的瞪視著我。他見我忽然望過來,神情閃過一死狼狽,連忙扭過頭,站起身走到窗下。

我緩緩坐了起來:“這對你很重要嗎?我是否喜歡你,真的對你很重要嗎?”撫摸著手腕上紅腫的痛處,我輕聲問,“那麼……江山與美人,在你而言哪個才是最重要的?”

他背對著我的身影明顯一顫。

我忽然笑出聲來:“其實你心裡應該最清楚了,兩者相沖的時候,你選擇的永遠都只會是前者。於是乎我被你順理成章的送回了葉赫,順理成章的送進孟格布祿的懷抱。雖然……你只是想借此找一個發兵的藉口,找一個連大明皇帝都無法責怪你的藉口。相信再沒有比未婚妻子被搶,由此倍感侮辱,憤而討之的理由更叫人信服了……”我粲然一笑,他恰好迴轉的眼眸在對上我明瞭的笑容時,大大的為之一震。

“你……”

“我什麼都知道!因為不喜歡你,所以即使知道真相也不會傷心難過!以你的立場,你的選擇非常明智而且正確。”

他倒抽一口冷氣,俊朗的臉孔逼出赤紅的顏色,他猶自不信,惡狠狠的問:“你什麼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有些事情只要不一味的去逃避,其實是很容易就能想通的……當然也包括你還想再給我一個小小的懲戒——就如同當初你把我關進蘭苑,圈禁三年的目的是相同的,你在為我這兩年任性妄為的不斷拒絕你而藉機教訓我!你想讓我害怕,從而更聽你的話……”

“你……到底是誰?”他忽然大步邁向我,一把抓住我的雙臂,目光定定的流連在我臉上,“你還是原來那個東哥嗎?”

“是……也不盡然是……”我一語雙關的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不管他聽不聽得懂,總之,我必須得為了我未來的命運去奮力搏上一搏。

“努爾哈赤,你想要什麼我很清楚……”我舔了舔唇,露出一個職業化的親切笑容,“今後如果你還想用這招‘美人計’如法炮製其他人,我這個第一美人絕對會完美的配合好你……”

頓了頓,我喘了口氣,他咬牙介面:“條件呢?”

很好,果然不愧是努爾哈赤!

“條件是——你今後再不能任意約束我的自由,永遠都不許強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也包括要讓你喜歡上我?”他眼底有痛,揪心的痛,深沉的痛,那麼明顯直白,一點都不似作偽,就在這一刻如此清晰的□裸的呈現在我面前。

我強迫自己忽視他的痛心疾首,斬釘截鐵的回答:“是。”

他就這麼死死的,目光毫不轉移的盯了我足足有五分鐘之久,當我幾乎覺得沒可能再等到我想要的答覆時,他忽然冷冷一笑:“好!一言為定!”

這幾個字才脫口,他猛然推開我,轉身,毫不猶豫的向門外走去。

在一腳跨過門檻後,他寬闊的背影微微顫了下,像是無力再抬起另一隻腳,他扶在門框上緩了口氣,動作僵硬的筆直走了出去。

秋風,夾著細雨從門外吹了進來,濺得我臉上溼溼的,我伸手抹去雨水,終於長長的鬆了口氣。

正要走過去關門,窗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努爾哈赤一走,方才被屏退出房的下人們便動作迅速的趕回來伺候。

然而此刻我心裡正堵得慌,不願見人,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呆會兒。

正要開口打發她們回去,忽聽門口一個老嬤嬤發出一聲驚惶淒厲的尖叫:“這裡怎麼有血?格格……難道你剛才咯血了?”

我一怔,身子冰冷的僵直。

萬曆二十七年二月,在我離開建州的那段時間,努爾哈赤聽從八阿哥皇太極的建議,命巴克什額爾德尼和扎爾固齊噶蓋,用蒙古字母拼寫滿語,創制滿文,從此滿文替代蒙古文成為女真族書信往來的流通文字。

十一月,努爾哈赤在致朝鮮國王書函中,自稱“建州等處地方國王”。他意圖稱霸一方的野心由此已可窺見一斑。

而自九月建州鐵騎攻破海西哈達部後,首領貝勒孟格布祿被殺,此事驚動明廷。為了保護哈達,明朝下令努爾哈赤退出哈達,並立長子武爾古岱為貝勒。

彼時,哈達發生饑荒,武爾古岱走投無路,向努爾哈赤借糧賑饑,努爾哈赤趁機提出條件,要求哈達歸順建州。

萬曆二十九年,哈達取消族名,歸順建州。哈達正式退出歷史舞臺,宣告滅亡。同年,為安撫歸降的哈達部眾,努爾哈赤將大福晉袞代之女,年方十一歲的三格格莽古濟下嫁武爾古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