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如初見

靡寶中短篇小說集 靡寶 第2頁,共2頁

我問:「外面怎麼樣了?」

她苦笑:「我已經關了所有電話。如果你們想霸佔報紙頭條,那你們成功了。」

我有點厭煩了:「你現在來也於事無補。這年頭老百姓離婚的不知多少,我們憑什麼不能離?」

瞧,多有意思。一般人離婚,總會說,我們這有什麼,你看看那些明星們怎麼個離法;我們離婚時卻說,全天下的平民百姓都來離婚,我們又算什麼?

月如姐看著我,目光裡充滿遺憾和同情。她人很好,就像我的大姐姐,程瑞的成功少不了她的協助。我們夫妻都感激她,但是她挽救不了我們的婚姻。

終於她說:「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我垂下頭。

「他愛你。我看得最清楚了,這些年,他只愛你。外面那些傳聞,你也知道,都是為了炒作。我知道你壓力大,他的壓力也一點不小。希望你能體諒他。」

我對她笑:「體諒了六年。」

「等這個階段過了……」她說。

「這話我也聽了六年了。沒紅的時候等紅,紅了等更紅。我結了婚就像沒結婚似的。我已經看得很清楚,我們倆能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就是他退休的時候。那是多久?十年?二十年?」

月如姐嗟道:「去!現在還有哪個歌手能紅二十年的?」

「那又如何?我們追求早就不一樣。我是小女人,我只想和愛人朝朝暮暮。」

「你再多給他一點時間吧。」月如姐懇求我,「你一路走過來那麼辛苦,怎麼可以現在放棄?」

我說,「我的丈夫,但是不屬於我。我早就知道了,他屬於大家的,我以前霸佔著他,現在我把他還出來。」

月如姐很焦急:「你知道不知道,外面有訊息是你有外遇才要離婚的。」

我累了,真的累了。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這個世界太吵鬧,太複雜,五年過去了我依舊沒法在這裡生活。我放棄我的塞壬,我想要回到我的船上去。

這一年多來我們幾乎沒有什麼交談,我們甚至很少碰面,很多時候我只有翻報紙才能知道他的行蹤。我的朋友都不在這個城市,我下了班後只有和一屋子的書做伴。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丈夫,我不知道結婚意味著什麼。

好不容易團聚,半晌,我問他,你還好嗎?他問我,你還好嗎?

可悲啊,已經生疏至此。

月如姐還在唸唸叨叨:「要是有個孩子會好點。」

她真是一個好人。

月如姐起身告辭,我沒有留,甚至沒有送。她走到門邊,回頭說:「我欣賞你的勇氣。」

當年嫁他需要勇氣,今日離開他,也需要勇氣。我什麼都沒有,就有一身膽。其實她該這樣想,離婚後我就成了富婆,房子車珠寶都有了,而且還年輕,這樣的女人是多少男人的理想物件。這樣想她就不會覺得我吃虧了。但她不這樣想,所以我說她是個好人。

時鐘敲十一下,屋子裡又空空。人來了又走,我留了下來。

我等我的愛人來看我最後一面,這心情完全不可以和以往戀愛時約會那般輕鬆。那時見了面我會做小女生狀依偎他懷裡,現在恐怕多看一眼就會墮入萬劫不復之地。

我是那麼愛他。

我洗了個澡,拿了酒繼續喝,電視裡開始放革命片反腐片三流都市生活片,我關了,放他的歌。

《不要說永遠》

的確不能說永遠。

若真要我說我對那個叫明珠的女孩子有什麼感覺,我還真說不出來。

她年輕美麗,野心勃勃。她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主動出擊積極進取。我像一隻慢慢爬的烏龜一下就被矯健的她超越過去。那時候,我才發覺我似乎老了。

我和她的見面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尷尬的一件事:他們當時在擁吻。她和程瑞。

一屋子的酒味,啤酒瓶子散落一地,氣球和綵帶還到處掛著。屋子裡面只有他們兩個人人,渾然忘我。那是一個慶功會,慶祝唱片大賣。而我遲到了,所以正趕上看到這一幕。

我就站在敞開的門口,看他們倆倒在沙發上,若無旁人地纏綿。女孩子白皙圓潤的胳膊緊緊攀附著我丈夫的肩膀。我目瞪口呆,腳就在這時彷彿釘在了地板上,無法移動半分。

我知道自己很不對。我不該偷看自己的丈夫,更不該看一個衣衫半褪的女人。

我很快地離開了,我踢到了啤酒罐,我的高跟鞋蹬蹬響。程瑞追了出來,一邊拉著衣服一邊喊我的名字,我逃跑,像是被獵人追逐的兔子。跑到車站,跳上客車,到了另外一個城市,在女友家裡一躲半個月。

程瑞沒有追著找來,他出國做宣傳去了。

這世界上的確沒有永遠。

我們關係徹底破裂。相對無言,但是沒有淚千行。再然後我們離了婚。

我的婚姻。

我喝空了第三瓶酒。

但我從不責怪怨恨程瑞。他一直都是一個浪子,我能做他妻子這麼多年,起碼說明他最愛的女人還是我。

只是我也是可以做出選擇的。

門上有鑰匙轉動把手的聲音,我等的人來了。

那男人永遠那麼俊美,舉手投足風度翩翩。

我和他走進臥室,指指衣櫃說:「我不知道你要帶走多少,是收拾了幾件你常穿的。」

他開啟衣櫃,首先就拿出來了我為他織的那件毛衣放進箱子。我眼睛一熱,把頭別過去。

我說,你慢慢收拾,我先去睡了。然後去另一間房間。

客房,臥具齊全,我躺在柔軟的床上發呆。騙誰?今晚絕對失眠!

酒精在肚子裡起作用,我頭又昏又痛,就是沒有睡意,便摸索著爬起來,從床頭櫃裡翻出了一瓶安眠藥,倒了兩顆,去廚房倒水想吃。程瑞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

「酒精加安眠藥,除非你不想活了。」

我差點忘了這兩種東西不可一起用。

我把藥片丟到垃圾桶裡,撿了張凳子坐下。程瑞從冰箱裡拿了瓶牛奶放到微波爐裡熱。

「不用管我了,」我說,「你收拾好了就走吧。」

他嘆了一口氣:「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鬼。」

我說:「沒有死的人,只有活的鬼。」

「你這樣,叫我怎麼放心?」

我笑起來,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心?你這才不放心?」你早幹什麼去了?

微波爐發出聲音,牛奶熱好了。他端了過來,說小心燙,放我手邊。但我並沒有去碰。

我需要的不是熱牛奶。

「說吧。」他說,「你要怎麼樣?你要怎麼樣才肯原諒我?」

「原諒你什麼?」

「我和明珠,那次是失控。」

我嘆氣:「你若說女人,我氣的不是那一件事,只是我已經厭倦了這種生活了。相敬如賓,有什麼意思?一輩子和你的野心分享你,我不要。」

他沉默,顯得很疲憊。

「你能放棄你的事業嗎?心甘情願地?不能!到時候你緬懷過去失落埋怨起來,我也不能保證到我能堅強地揹負起那份情緒。我只是一個女人。」

「丹心,你的要求為什麼那麼多?」

「一個女人希望丈夫天天晚飯後待在自己身邊,這不是要求。」

他注視著我。很少有女人不在這樣的注視下融化為一灘春水。

「丹心,我愛的女人,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他說完低下頭,眼角有溼潤的光芒閃過。

這我相信。可是一段婚姻空有愛情是不夠的。家庭需要兩個人的維持,我的獨角戲唱得再精彩,也成不了影后。

他不能放棄,我放棄。退一步開闊天空,大家都有更好的選擇。

我不忍看他,「你真可以走了。我只是情緒低落,保證不出人命!」

他狠瞪我:「丹心,不要開玩笑!」

真是的,我說笑話時總有人當真,等我說真話了,卻沒人願意相信。

我扶著暈旋的頭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夜深了,車流依舊不減。天空陰翳,我看不到星星,很失望。

程瑞在我身後說:「丹心,不如……」我舉手阻止他的話,我不想和他總結我們婚姻失敗的原因。

他沒再說什麼,一直站在我身後。

我把婚戒從口袋裡拿出,交到他手上,說:「要留要丟隨便你,我這裡不保管貴重物品。」

他低著頭。

我又轉過身面對窗戶。

一片沉默後,他明白過來我不會再和他說話,終於移動了身子,提起行李。

我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心如刀割,淚水開始淌下來。多情自古傷離別。

他站在門口,並沒有急著走。他和我說:「丹心,我走了……」

門終於關上。

我緩緩跪在地上,靠著玻璃窗默默哭。

我固然會久久思念他,但我不會再把光陰和愛情消耗在等待上面。

我又想起了初次與他見面。少年自舞臺上跳了下來,就像天人從天而降,璀璨的燈火在我視網膜裡交織成五彩祥雲。

人生若只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