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譏諷笑道,皇后說得輕鬆,可是如今的朝廷,是你們梅家的朝廷啊。
她聽了,淡定地抬起頭來,清澈的眼睛裡帶著憐憫,注視著堂上孤獨的帝王。只有她看得到聲色犬馬的頹靡下那一抹精光。
皇帝端詳她,問,皇后愛朕嗎?
她老老實實坦坦白白地回答,愛。
皇帝眼神閃爍,大笑著將她摟進懷裡。
皇后失寵經年,終沐龍恩,讓太后和梅家都鬆了一口氣,連帶著皇帝和梅家的關係也都逐漸緩和下來。她同孃家來往密切,三天兩頭賜下錢財和奴僕,一年三省,一時榮寵極盛。
皇帝與她對壘到深夜,關鍵時刻落錯一步棋,無奈而笑。
她便說,這步不做數吧。
皇帝卻搖頭,落子無悔。
她也知道自己是一粒不能悔的棋子。
後來發生的事就順理成章了。梅丞相突然被查出通敵賣國,罪證確鑿,株連九族。她就在內室,聽到皇帝對尉廷司說,殺。眼前突然一片紅霧。
她當然不能再當皇后,先是廢做梅妃,遷到了一處偏殿。太后上門,破口大罵,你在自家安插間諜害死爹孃,你不得好死。
她嘆,我早自己自己不得好死。
後來皇帝來了,不說話,只是凝視著她。她衝他笑,陛下,終於到我上路了嗎?
皇帝終於動容,扣住她的肩問,為什麼?朕從來沒有真心待你好過,為什麼?
她一臉平靜,說,陛下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嗎?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株梅孤獨地長在一座深山之中。後來有一位龍君機緣巧合下幫那梅度了一劫,與她結緣。後來那龍君被陷害,在劫難逃,臨別時贈梅花仙子一枚龍族寶物水玲瓏。沒想那梅吸取了水玲瓏上的靈氣,修煉成形……
皇帝聽得入迷,追問,然後呢?
她淡淡笑,那梅花仙子當然是前去救下了龍君,雙雙騰雲而去了……
皇帝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你讓我想起來了,我自小做一個夢,夢裡有個紅衣女子站在一株梅下。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每夢到她,都會覺得很是欣喜。我想我前世一定認識她,時而同她在草原上策馬賓士,時而同她的僻靜小院臨畫。覺空大師說她同我有夙緣。
她問,陛下,那你後來找著她了嗎?
皇帝搖頭,夢裡人,去哪裡找呢?
她不語,也沒再看他一眼。那夜飲了牛乳躺下,也就此一睡再沒醒來。
宮人翌日來報喪,皇帝正在批摺子,提著硃筆一動不動。太監看著不對,上前輕推,皇帝突然大吐一口鮮血,昏迷不醒。
皇帝重病,舉國求醫,一個年輕男子揭了皇榜進宮來。見了皇帝,已經病得不成人形,氣若游絲。男子也不跪,背手笑道,敖靖兄,情之一事真是玄妙,這麼霸道的封印,竟被你一下衝破了。
龍塌上的男子只無力地說了一句:我竟如此對她。
男子嘆息,那也不是你的錯。她哪一世不是過得心甘情願的?
敖靖雙目渙散無神。
男子無奈搖頭。封印衝破,輪迴打亂,全都失了控。我來接你回去,你父王病故,大哥登基,他為你在瑤母座前求情,瑤母要見你呢。
敖靖終於把目光轉了過來,問,那疏影呢?
男子卻未答話。
***
此時她人已在冥府,閻君不在,小鬼告訴她,新龍王即位,諸仙都慶賀去了。
她便說,那我就等等吧。
於是坐在忘川邊,眺望著彼岸的紅花,也漸漸泛起了睏意,閉上了眼睛。
她又夢見了和敖靖的初次相遇。那不僅是一段情緣的初萌,也是一場浩劫的開始。
那時,她是生長在森森蒼林之中的一株梅,他是天調施雲布雨的一條青龍。他們一個深山裡,一個碧雲間。
山深幽且靜,翠苗破土、松針落地皆清晰可聞。野花初綻之晨,月落松間之夜,盈盈松香給氤氳霧氣醞騰得浸滿每一方土地,使得松山亦林海。她的根就紮在這片土地裡,吸取天地靈氣潛心修煉,雖然清淨,卻無法信步於方寸之外。
相比之她,敖靖的自由是那麼的顯耀。修長的身軀優美的劃過天際,雲裡顯現,雲裡隱去,飄逸瀟灑得像是山間輕快的風。她總是羨慕地仰望著他從頭頂天空遨遊而過,棲息枝上的靈鳥告訴她,那就是龍。司水的龍。她也是自那時遺憾自己修行尚淺,她是如此渴望具有人形。
記得那年前所未有的寒冷,冰雪交加,大雪深深,埋住了她一半身子。身邊不少樹木都挨不住死去,她知道自己百年之劫將至了。
天雷滾滾,風雪愈烈,狂暴地席捲包圍住她,打飛了含苞的花朵,折斷了枝條,雷火點燃,燒灼著她的身軀,那巨大的痛苦讓她生不如死。
眼看著就要熬不過去,一股清涼的水從天而降,澆滅了天火。她終於得以苟延殘喘。
敖靖以天人之姿站在她面前,光芒逼人讓她不敢仰視。他幾分憐惜地摸著她燒傷的枝幹,道: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就這麼被天火毀了,太可惜。
她猛地一震,竟忘了炙身的疼痛。
後來敖靖便常下凡來找她,為她起名「疏影」。她雖不能成形,但可以勉強維持一個輪廓。她反覆地念著這兩個字,沒有實體卻是感覺滿口的芬芳。
敖靖是龍王四子,母親龍後去世已久。生性淡泊,逍遙多才的他很是厭倦龍庭裡永無寧日的爭鬥,成日出遊躲避。他最是喜歡倚著她的樹幹,飲酒小憩,舞劍作畫。敖靖的劍極美,清冽凌厲,飄逸翩然。他聽了笑,說師傅總說我殺氣不夠,婦人之心。敖靖有時也愛念著一些她聽不懂的詩。每次當他念起「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橫笛和愁聽,斜技依病看。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她飄渺虛幻的眼眶裡都要盈滿淚水,剎那間為他綻放滿樹芳華。
他貪戀她的情靜純然忘卻家族繁雜,她貪戀著他身上的溫暖驅散孤寒。這樣平淡綿長的交往,金烏西落,玉兔東昇,層林盡染,春風又綠。一晃就是數十年。
敖靖最後一次來見她時,她聞到了血腥味。出事了。
敖靖撫著她透明的輪廓,對她說,疏影,我大哥重病,新龍後陷害是我做的手腳。她收買了小人,我這次怕是在劫難逃。
她恐慌了,抓住他不讓他離去。可是沒有實體的她卻是什麼都抓不住。
敖靖將一枚水玲瓏埋在她真身的土下。這水玲瓏是龍族寶物,這枚更是我貼身佩帶多年的。你好好收藏著,若我逃不過此劫,它可庇佑你安然度過下一個百年天劫。
敖靖說,疏影,我本以為可以同你就這樣徜徉青山,天長地久,怕是來不及了。
她只有眼睜睜看著他決然而去,聲嘶力竭地哭喊。那水玲瓏忽然迸射七彩光芒,像是感受到了原主的離去。她受了啟示,吸收了水玲瓏的靈氣。一陣目眩之後,她終於感受到雙腳落地的感覺。
敖靖那時已經被縛在了斬龍臺上。太古玄鐵,怎是普通刀劍可以斬斷的?她紅了眼什麼都不顧,闖了天宮兵器閣,打傷了守衛,搶下了太明劍,揮手砍斷了太古玄鐵。
面對如潮水般包圍過來的天兵,她一直澎湃的心卻平靜了下來。敖靖一聲嘆息,將她緊擁在懷裡,接過太明劍,擋下劈過來的兵器。他那一直空靈輕盈的劍灌注滿了殺氣,那是他長久以來一直掩飾著的真實。
可是,雖然他武藝精湛,卻也難以一敵百,只是兩人被押到天帝座下時,他握著她的手都沒有鬆開。
瑤母問,悔不悔?
不悔。
怕不怕?
不怕。
於是就被雙雙打下凡間,經歷輪迴轉世之苦。因犯殺戮之罪,世世都會死於非命以來償還。這樣也就罷了,偏偏還要他們永世有緣無份地錯過,就因為一切皆源自動情。
真是,居然已經過去幾百年。
她朦朧之際,被推醒過來。閻君表情有些古怪,對她說,你且先不用上路,有仙君要見你。
誰?誰還記得她這個小小梅仙?
跟著閻君,離開地府上了天,竟然漸漸走到明亮繁華的地方。輕霧繚繞,仙樂飄渺,空氣中漂浮著清香。白玉的天柱長階,金甲肅穆的天兵,這一幕幕那麼熟悉,直教她回想起幾百年前,自己被敖靖護在懷裡,踏著他殺出來的血路,就是從這裡走下來的。
當初跪在瑤母前時,她是一心想把罪過全部擔下的。才幾百年的修行,若能救敖靖,橫豎拼了就是了。
敖靖卻擋在她身前說,疏影所做只是為了救我,我願擔下所有責任。
高高在上的西王母聽了,只是不耐其煩地嘆了一口氣。情愛痴嗔,在她眼裡不過無聊玩意。隔著一條銀河豈只牛郎與織女一對呢。
天帝卻有些好奇了。她這一個小小的梅花仙子,又是女流之輩,從哪裡來的那麼的勇氣闖天宮……
想到這裡,閻君將她喚回神來,她才看到前來接他們的兩個仙子,居然董雙成和安法嬰。
果真是瑤母要見她。
再度跪在瑤母座下,心情竟同幾百年前一樣的平靜塌實。瑤母問她,八世的肉胎磨難,你可悔?
她的回答也如當初一樣堅定:疏影不悔。
不悔啊?瑤母帶笑看她。就不怕再被罰去輪迴?
她卻答,怕!
瑤母感興趣,問,怕什麼?
怕再連累敖靖同受著輪迴之苦,望娘娘放了他吧。
瑤母一愣,似有動容,喃喃道:你說的,竟和他如出一轍……
一旁的新任龍王笑了起來,娘娘輸了,可要願賭服輸哦。
什麼賭?怎麼輸?卻沒人告訴她。活似幾百年的苦難不過是上位者消遣的一場遊戲。
出了瑤池,還未問閻君出了什麼事,閻君就先說了。娘娘先見了龍四皇子,也問他悔不悔,怕不怕。他說不悔,只是怕再拖累著你受輪迴之苦。
她腳步一滯,含淚而笑。
往生池邊,閻君拱手相送,仙子保重。
她雖然覺得他笑容有些蹊蹺,但沒多想,投進了池裡。旋渦沒頂之前突然想起來,這一次她居然沒喝孟婆湯。
朦朧間聽到閻君的聲音,仙子,龍王求情,娘娘感於你們用情之真,已赦免了你們的殺戮之罪。來世願你們白頭偕老。
「那然後呢?」孩子童音軟糯。
「然後兩個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女孩的聲音含笑。
孩子不滿地撇著嘴,「這故事一點都不好聽,我聽不懂。」一旁的幾個孩子紛紛點頭。
女孩敲著他們的小腦瓜子,「要我講故事,講了又說不愛聽,討打!」
孩子們哇哇叫著,鬧成一團。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女孩忽然問:「那麼,姐姐,她後來見著他了嗎?」
女孩收回手,搖了搖頭:「沒有,她還沒有見到他。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在找她。人間那麼大,她要耐心等,就會等到他找過來。」
「怎麼等呢?像睡美人等王子一樣嗎?」
女孩放聲大笑了起來。
孩子們終於離開了小屋。女孩收拾著留下來的一片狼籍,小收音機正沙啞地唱著流行歌曲,夕陽在地上那些剛重見天日的刀劍盔甲上爬格子。
門外忽然有一個聲音傳來:「請問張老師在嗎?」
女孩直起身來。門口有個高高大大的黑影子。
「他還在三號坑,不到晚飯不回來呢。」
「你是他這屆的學生吧?」男生笑了笑,「我是你師兄,張老叫我來支援的。」
女孩也笑了,「我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多久了?」男生瞪大眼睛,顯得有幾分稚氣。
女孩歪頭算了算,「好幾百年了,就和外面那片古戰場的年歲一樣久呢。」
男生撓著頭,裂嘴笑:「我可真讓小師妹久等呢!」
「來,我帶你去找張老吧。」女孩在前面指路。
男生放下背包跟了出去。
「對了,師妹,那可真的是宋末時期的古戰場?」
「那當然是。你和聽說過那個將軍與名妓的故事?」
「就是那個千里尋頭的那個名妓?」
「對,就是那個。張老說,肯定就是那場戰役呢!」
「張老越來越像張半仙了。」
「哈哈……」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吊膀子。」
「不是!是真的!」
「夢裡?」
「不要笑,也許還不止夢裡見過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