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嚴摸到她冰涼的手,嘆息一聲,掀開毯子。小暮欣喜地笑著,摸索上來,依偎進他的懷裡。女孩柔軟的頭髮搔著他的頸窩,呼吸裡有一股他許久沒有聞到過的清甜。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厲害,情不自禁把她緊抱住。懷裡的身軀瘦小孱弱,讓他一陣心酸。
他們擁抱著看這滿地月色。小暮從毯子探出頭,鼻子抵著阿嚴的下巴,大口吸著阿嚴身上特有的香菸的氣息,問他:「阿嚴,我們會熬過去嗎?」
「會的會的。」阿嚴說,心裡突然有種感動,覺得自己正肩負著另外一個人的人生,覺得自己真想永遠都不放開手,覺得多想就這樣擁抱一直到天荒地老。
小暮也一直睡不著,她輕聲地哼著歌。模糊的歌詞,憂傷的旋律,隨著夜晚的風飄飄蕩蕩,傳到天際。
小暮說:「阿嚴,我好像愛上你了。」
阿嚴平靜地說:「你還小,你還不知道什麼是愛。」
小暮笑了,把手放在心口:「我知道,我一想感到你,這裡會疼。」
女孩有著同外貌不相稱的倔強堅定,讓她在那瞬間變得無比的美麗,高傲的,幸福地,向世界宣佈自己的愛情。
阿嚴溫柔地凝視她,說:「你以為自己愛上我了,因為我們正相依為命。」
「是!」小暮說,「你是我的命!」
阿嚴望著天上的月亮,眼睛終於有點溼潤:「你不該愛上我,我沒辦法給你幸福。我沒有這個能力。」
「你已經給了。」小暮說,「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麼愉快,如果我明天就死了,我也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阿嚴將小暮拉進懷裡,用毯子緊緊裹住。
「睡吧。做一個美夢。」
小暮抬起頭來,在他臉頰上印下一個吻,偷了香似的笑起來。
那個吻,就像一陣風。阿嚴愣著,想去努力感受一下,只抓到一點柔軟的感觸。小暮的笑,卻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他的心湖裡。
第二天阿嚴的頭更痛了。他躺在床上,聽到小暮在做早餐,火腿雞蛋牛奶,他的肚子在叫。小暮叫:「阿嚴,起來了。」他用毯子矇住腦袋。小暮走過來,拉毯子。
「阿嚴,我叫你最後一次,你再不起來就別想我給你留……」阿嚴一把將她拉進毯子裡,小暮尖尖叫了一聲,很快被阿嚴堵上了嘴巴。
他們繼續往南走。一路上阿嚴的頭還是痛,小暮一直唱著歌。太陽有點曬,風很暖和,小暮的眼睛總是瞟向阿嚴。阿嚴就問他你老看我做什麼。小暮說,你眼睛好腫哦,好像熊貓!阿嚴伸手要敲他,他們打鬧起來。阿嚴把車開得歪歪扭扭的,車屁股後面老長的黃煙。
他們傍晚把車停在背風的地方,小暮牽起繩子把洗好的衣服晾起來,潔白的衣服隨著風飄飄蕩蕩,阿嚴戴著防毒面具的腦袋突然從後面伸出來,嚇得小暮尖叫。
最後的六天。阿嚴只知道有一種香水叫最後六天,城裡的名媛都喜歡用。他用的是古龍,覺得男人要有男人自己的味道。
後來他回到了城市,在電視櫥窗裡看到香水廣告,廣告詞說:「最後六天是愛情的味道。」
短暫、痴迷、至死不渝的愛的味道。
他們在白天旅行,在晚上依偎著入睡。他們表白愛語,說情人們已經說爛了的所有情話並且津津有味。阿嚴從沒像那時那樣覺得自己真是一俗人,覺得自己是真的被愛情衝昏了頭,雖然知道同一時間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身在愛河,但還是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
第三天的時候,阿嚴接到了短訊,終於有一個商家對他的發明產生了興趣,希望能同他詳細談一談。
那天阿嚴開啟了最後一瓶藏酒,同小暮一起喝了大醉。他們拉著手轉圈,放肆大笑,一直到頭暈眼花摔倒在沙地上。
阿嚴等這一天等了久,他自己都快記不住了。寂寞的研究歲月裡,小暮來到了他的身邊,帶來了歡笑,帶來了好運,還帶來了愛情。他一度單調如黃色荒漠之地的生命豐富多彩起來,小暮就是這世界上最出色的畫師。
小暮坐在阿嚴懷裡對著夕陽比畫:「我將來要畫一副十米長的畫卷,全畫這荒漠的景,就叫它promisedland。這個地方是我和阿嚴約定好的地方,我的所有願望都在這裡實現了。」
阿嚴笑他說:「我的所有願望也在這裡實現了。」
「我是你的幸運星。」
「是,你是我的幸運星。」
他親吻她柔軟的面龐。
可小暮終究沒有畫那幅十米長的畫,她連那幅小的畫都沒來得及畫完。第四天的時候她暈倒了,阿嚴看到了政府豎在荒原中的標示,他們置身輻射區。
這多麼不可思議,去年阿嚴來這裡取水的時候這裡還有動物出沒!這個世界完蛋了!阿嚴在心底痛鳴,緊抱著懷裡的情人,這個世界已經完蛋了!
小暮發著高燒,阿嚴沒有找到水,他只有把小暮緊抱著。他對小暮說:「我們回去!我們回去!」小暮閉著眼睛什麼也沒說,他吻吻他滾燙的嘴唇,小暮也沒有反應。他已經深度昏迷。
後來阿嚴對別人形容時說到,這就好比你的股票從最高點只用了半個小時就落到最低谷。那人想了想說:「你小子不要詛咒我好不好!」
他們被上帝拋棄!
阿嚴後來總是沒辦法完整得回憶起那最後兩天發生的事,輻射讓他的大腦在那兩天裡完全處於一種混沌狀態。麻木地開車,沒汽油了,再麻木地抱著小暮走。他發出的求救訊號一直沒有迴音,人們已經無暇顧及別人的生死。
他們需要水,於是他們要離開這片曾經包容他們、讓他們相愛的荒漠。手裡的人一天比一天虛弱,阿嚴的神智也一天比一天恍惚。死亡就是他們腳下的影子,而生還的希望就如同頭頂的太陽一樣遙不可及。
阿嚴後來養成了個習慣,總是喜歡抬頭看太陽,一直看到眼睛流眼淚。心理醫生說那是一種自虐習慣,心中的內疚需要通過極端途徑來發洩。他建議阿嚴戴墨鏡。
阿嚴那時是以為他們兩個都會死的。他給小暮喝完最後一瓶水,用身體給他擋著夕陽依舊毒辣的光和熱度。小暮蠕動了嘴唇,喃喃著。
阿嚴把耳朵湊上去,聽到小暮在喊他的名字,心裡痛得流下眼淚。他在心裡祈禱千萬不要讓小暮死!上帝啊不要把我們分開!他寧願用自己的命來換小暮的命!可又想到要是自己死了小暮會多難過,她孤單一人又怎麼走出這片地方?
小暮恢復了點意識,動手把防毒面具摘下來,輕輕問:「我們在哪裡?」
阿嚴說:「我們就快回去了!」
「回哪裡?」
「沒有輻射的地方」
小暮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水色瀲灩、顧盼生輝的眼睛一片空洞,生命似乎已經從這裡提前離去。
她問:「阿嚴,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阿嚴輕喝:「胡說什麼呢?」聲音已經很弱了。
小暮閉上一會兒眼睛,再睜開來,說:「阿嚴,假如有一天我們死了,一定要面對面埋在一起。這樣,在千年萬年後我們轉世醒來,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對方的臉…………」然後他又昏迷了過去。
風颳得很厲害,黃沙漫天。阿嚴跪在地上呼喊小暮的名字,但小暮聽不到。阿嚴的頭痛到了極點,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惟獨小暮的臉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確……
後來阿嚴在醫院醒來,只他一個人。
醫生告訴他,他受了過多的輻射,腦部有水腫,會影響視覺。一個穿便裝的年輕男子走過來對他說:「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華生製造的代表,以前見過的。我們想和您談談您的發明。」
阿嚴問:「小暮呢?」
「誰?」
「小暮……那個女孩子……在我懷裡那個……」
對方久久沒有說話。
阿嚴的眼睛劇烈刺痛,卻沒有淚水流下來,醫生說,那是因為他的淚腺受了很重的傷。
於是他沒有哭,他的淚水流到了心裡。他也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已經不用問了。
防毒面具,晾在帳篷外的白色衣服,紫色的夕陽,嬌嫩的面容和輕柔的吻,車尾的黃沙,維持六天的香水……還有promisedland。那些都是夢一般的存在。在這個夢裡他深愛過一個叫小暮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從哪裡來,卻知道她最後到了哪裡去……
十年後,阿嚴看到了他的發明是如何改變了這個世界。這個他曾以為已經完蛋了的世界。空氣淨化,輻射限制,病菌消滅,資源迴圈。人們開始取下防毒面具接吻。花兒開始芬芳,鳥兒開始歌唱。天空開始下雨,雨後會出現彩虹。
阿嚴現在是名人了,是個偉大的發明家,他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的雕塑和頭像隨處可見,他的名字用來命名基金、獎學金、大學、華廈。他住在一棟漂亮的別墅裡,養著許多嫩綠色的水生植物。
他在那片荒漠裡研究的東西造福著整個人類。但偏偏有個人終究沒有享受到他的發明帶來的福利。那個消逝的靈魂就像天上的雲,偶爾飄在他的頭頂,短暫的停留,然後飄走,不流痕跡。
朋友給他一張畫展的門票,說:「新銳畫家,輻射最嚴重時期失明瞭,但畫的畫卻可以賣天價。擅長油畫,尤其是畫夕陽。你不是喜歡嗎?去看看吧!」
小暮…………
阿嚴戴上墨鏡出門,陰天,大都會里的人從他身邊麻木走過,和他當年在荒漠中抱著小逐漸冰冷的身體時的表情一樣。
畫廊裡滿是人,畫家是個年輕女子,微微胖,笑容一團和氣,有種遲鈍的快樂。
阿嚴還是穿一件黑色的衣服,在眾多黑西裝的男人中一點都不顯眼。有人認出他來了,有人從他旁邊走過。整個會場的人都在有秩序地忙碌著。
阿嚴走著走著,突然走不動了。他看到了一幅十米長的畫卷,上面畫的是荒漠中的夕陽,用最豔麗的紫色塗抹,畫面張狂、野性,充滿靈氣。在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在畫前回頭看他,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光芒。
他的耳邊響起了小暮的話:「假如有一天我們死了,一定要面對面埋在一起。這樣,在千年萬年後我們轉世醒來,第一眼就可以看到對方的臉…………」
頓時淚流滿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