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張丹楓沉吟說道:「可不知澹臺將軍知道此事否?」董嶽面色一沉,道:「他若不說,你休提起。」武林中規矩,兩派的尊長若有相爭,門人弟子縱有往來,也應避忌。張丹楓對這些規矩本不放在心中,但見師伯說得如此鄭重,也就不好多所說話。

董嶽續道:「三十年前,咱們的師父與上官天野在峨嵋之巔,鬥了三日三夜不分勝負,那時本有三十年之後重會之約。但不久他們兩人就都隱居,一在中原,一在蒙邊,彼此不相往來。我也以為這事說過便算了。哪知今年春初,聽這裡的一位武林朋友說,上官天野仍有意踐約。所以我才趕回去通知你的師祖,當時他老人家不置可否,只說你們先到瓦刺去吧。還不知他會不會來呢。」張丹楓道:「我聽師父說過,師祖所創的雙劍合璧的玄機劍法,就是準備對付這老魔頭的,想來他老人家不願親自出手了。」董嶽道:「雙劍合璧的威力我尚未見,三師弟和四師妹雖然聰潁過人,比我強得多,但若說要對付那魔頭,那卻還相差尚遠。」張丹楓深知雙劍合璧的威力,對董嶽之言,殊不相信。但不願在師伯面前誇耀自己師父的劍法,亦不出聲。董嶽忽道:「丹楓,你的小友呢?」

董嶽口中所說的「小友」,當然指的乃是雲蕾。張丹楓心頭一跳,他尚未與父親談過,不願便即提出,當下拋了一個眼色,董嶽似解不解,道:「你就不掛念她了嗎?」張宗周道:「楓兒,你既與好友同來,就該請他來見我呀。」張丹楓道:「他有事先走了。」董嶽道:「她不是要到唐古拉山南面的峽谷去找母親嗎?」張丹楓心頭又是一跳:原來董嶽亦已見著雲蕾了,要不然他不會知道此事。當下歡喜之情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他是絕頂聰明的人,當然猜到雲蕾之住到碧羅山乃是董嶽的安排了。

張宗周面上現出疑惑的神情,問道:「什麼朋友?」張丹楓道:「一位肝膽照人的朋友。」張宗周道:「既然如此,他日你一定要請他到咱們家裡來。」張丹楓應了一聲,想起雲蕾發誓不願見他父親,心中無限悽酸。

董嶽又道:「上官魔頭就在唐古拉山北面的高峰,從南面峽谷愕羅族人聚居之地北行,爬上北面的高峰,大約有三日的路程。適才張大人問起天華,他已經先去了。」張丹楓問道:「上官天野叫你們何時拜山?」董嶽道:「日期尚未確定,總在清明之前。天華先走,是我叫他去先會一位武林朋友,必要之時,出來調解的。你的二師伯呢?聽說他也來了,只是天華和我都還沒見著他。」張丹楓道:「他和震三界畢道凡在一起呢。」當下將昨夜發生之事,約略說了一遍。董嶽笑道:「潮音的脾氣還是依然如故。好吧,我再逗留幾天,找到他後和他說話。」張丹楓忽道:「那麼,明天我也先走了。」

張宗周愕然道:「楓兒,你剛回來,怎麼又走?」張丹楓道:「師尊有事,弟子服其勞,我的師父既然前往履險,我怎能不追隨呢?」張宗周想自己的兒子乃是謝天華一手培養成材的,張丹楓所說的自是正理,當下雖覺黯然,卻也不加阻撓。只是問道:「你那匹照夜獅子馬呢?」張丹楓道:「我那位朋友帶它先走了。」張宗周「哦」了一聲,心道:「他和這位朋友交情確是不比尋常。」心中越發想知道那是何人。

第二日一早董嶽和張丹楓向張宗周辭行,張宗周道:「我送你們出去。」攜著兒子的手,緩緩而行,董嶽則在澹臺滅明陪伴之下,先到門前相候。張丹楓道:「爹,你回去吧,你還要上朝呢。」張宗周道:「辭呈昨夜我已修好了,不必著忙。從此我無官一身輕,只有盼望你回來了。」張丹楓道:「爹爹不必掛心,我和師父都會回來的。」張宗周道:「只恐你回來這後,又要走了。你回來時,明朝的使臣想亦應當來了。」張丹楓道:「你為什麼不與我們一同回去?」張宗周道:「昨夜早已說過,不必多說了。」張丹楓忽道:「大人可還記得以前那位明朝的使臣雲靖嗎?」

張宗周怔了一怔,張丹楓只覺他的掌心淌汗,微微發抖。過了半晌,張宗周嘆了口氣,說道:「呀,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之事還歷歷如在目前,雲使臣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一條硬漢,我怎會不記得?算起來他回國也有十年了。」張丹楓道:「他剛踏進國門,便被王振假傳聖旨,將他害死了。」張宗周道:「這事情我亦聽說。呀,都是我的罪過。想那時我少年氣盛,恨極明朝的天子,連同效忠明朝的人,我都憎恨,以至令雲靖在冰天雪地的湖邊,牧馬了二十年。他二十年來飲冰嚼雪,對朱家天子始終是丹心一片,他雖然是與我作對,我倒很佩服他的。近年來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難過,這是我生平所作的唯一罪孽。我倒希望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臣,也像雲靖一樣,是個鐵錚錚的硬漢。」張丹楓忽道:「聽說雲靖還留下兩個孫兒,一男一女,年歲和我差不多。」張宗周道:「是嗎,但願能見著他們。」張丹楓道:「若然他們有求助於你的地方,你願意嗎?」張宗周道:「你是我所寶貝的兒子,若然要為了他們,捨棄了你,我也情願。」忽又嘆道:「他們若然還在人世長大成人,定知他爺爺當年之事,他們一定將我當作仇人,又怎會向我求助?」張丹楓聽他父親所說的話,出於肺腑,心中大慰,只聽得他父親又道:「你怎麼知道這兩個孩子下落?」張丹楓本想將他與雲蕾之事說知,但一轉念間,卻忍著不說,只道:「聽說他們也跟了明師,學成了一身武藝,雲靖的孫兒好像還在明朝為官呢,我是聽得江湖上的朋友說的。」張宗周喜道:「這樣我就安心了。但願將來明朝派來的使者,就是雲靖的孫兒。」

說話之間,已到了門邊。張丹楓道:「爹爹保重。」和董嶽走出後門,只見張宗周淚光瑩然,還倚在門邊凝望。

董嶽道:「天華師弟真有耐心遠見,現在我才知道他肯{奇www書qisuu手com機電子書}留在你們家中十年的理由。你的父親願暗助中國,看來也先亦興不起什麼波浪了。」

張丹楓道:「師伯,咱們現在上哪兒?」董嶽道:「當然是上碧羅山呀,你的小兄弟正在掛念你呢。」張丹楓道:「原來是你老叫她上山去住的。」董嶽道:「碧羅山上有我的一位朋友,雲蕾在客店居住,終是不妥,因此我叫她到這位朋友家中暫住。」

兩人腳程甚快,不到一刻就來到了碧羅山。寒冬肅殺,滿山黃葉,但張丹楓心中卻充滿生氣,對著殘冬臘月,卻如看見了明媚的春光。走上半山,只見山坡上一家人家,土牆木門,倒也齊整,門前倚著一個少女,正是雲蕾。張丹楓叫道:「小兄弟,小兄弟,我回來了!」雲蕾淡淡應了一聲,神情甚是冷漠。董嶽瞧了他們一眼,搖搖頭道:「你們真是一對冤家。」

張丹楓道:「我和父親談起當年之事,他甚是後悔。」正想告訴雲蕾他的父親是怎樣盼望能見到他們,雲蕾冷冷說道:「我也在後悔呢。」張丹楓道:「後悔什麼?」雲蕾道:「我的爺爺牧馬,我的母親現在給人家放羊,將來若和你一道見著母親,我也不知該怎說好。」張丹楓嘆了口氣。原來雲蕾是覺得和他相好,對不起母親,故此後悔。董嶽笑道:「你們這兩個小傢伙一見面就唉聲嘆氣,真令我這老頭子莫名其妙,有話進裡面去說。」張丹楓嘆氣道:「我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同你尋著母親。將來不論伯母怎樣責怪我,我也甘受。」雲蕾忽地噗嗤一笑道:「責怪你做什麼?我的母親生平從不責怪人的。別作得那樣可憐相啦。」一笑之下,春意盎然,好像滿天的陰霾都被陽光碟機逐了。

董嶽的朋友是一位客居蒙古的回族武師,甚是豪爽,接他們進門之後,便自去洗剝昨日獵來的一頭黃羊,給他們下酒。三人坐定,雲蕾道:「三師伯和師父昨天已經走了。」董嶽說道:「我已與丹楓說過,我還要在這裡逗留幾天,待尋見你的二師伯和畢道凡之後,再趕到唐古拉山的南高峰赴會。你們尋到了雲蕾的母親後,也要即時趕往,也許咱們老幼兩代,都要合鬥那老魔頭呢!」雲蕾道:「那老魔頭就這樣厲害嗎?」董嶽道:「咱們合鬥他,我看也還沒有把握必勝呢。」雲蕾道:「如此說來,豈不是比紫竹林中那位老婆婆還要厲害?」董嶽一怔,道:「什麼老婆婆?」雲蕾想起謝天華的話,說是此事除了師祖之外,只有大師伯知道,立即問道:「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能夠用竹葉作暗器打人的老婆婆。大師伯,你知道她的來歷嗎?」當下將那日在紫竹林中所遇到的事情一一說與董嶽知道。董嶽道:「想不到這位老前輩還在人間,尚未忘情當年之事。她既然現身,將來或許也會插手,事情只恐怕更麻煩了。」雲蕾道:「她到底是什麼人?」董嶽道:「她和咱們的祖師與那個老魔頭大約都有過一段淵源。只是咱們做小輩的不便談論,將來你自然會知道的。」雲蕾不敢再問,心中更是納悶。

吃過了午飯,方交中午,雲蕾思母情切,催張丹楓收拾,辭別了主人和大師伯,先行動身。那匹照夜獅子馬被雲蕾帶到此地,多日不見主人,見張丹楓走近,便昂首長嘶表示親熱。張丹楓手撫馬頸,笑道:「又用得著你了。」與雲蕾各自跨上寶馬,絕塵而去。

時序已是深冬,愈向北行,朔風愈烈,道路都已被雪掩蓋白茫茫一片,與原野相連,分辨不出。路上絕少行人,張丹楓在馬前揚鞭,高聲放歌道:「但得兩心如白雪,不教半點染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