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禪杖一拖,衝出石塔,只苦了梯間的武士,給他一陣亂打,個個受傷。

張丹楓從視窗望出,只見畢道凡已率領三個乞丐,衝出重圍,看這三個乞丐的身手,亦是非凡,下面雖有數十名武士,卻是阻攔不住。潮音和尚一齣,五人會合,迅即便闖出去了。張丹楓心道:「這幾個叫化子也真本事,不知他們怎會探聽得出皇帝囚在此地。」

也先也倚著視窗觀望,這時鬆了口氣,回過面來,只聽得張丹楓道:「請太師恕罪,敝師伯以為我困在此,有所誤會,我自會找他解釋。我敢擔保以後再也沒有人來騷擾你啦。」也先親眼見他出了全力,抵禦師伯,解了自己的危險,對他甚有好感,笑道:「好啦,咱們還是照今早的話辦事。你也不必多所疑慮啦!」張丹楓謝了一禮,也先道:「現在可以進去再看看你們的皇上啦!」與張丹楓並肩走入。只見祈鎮面色蒼白,兀自倚著牆壁發抖,也先微微一笑,心道:「讓他回去再做皇帝,倒是於我有利。」說道:「哈,你受驚啦,苦盡甘來,待你們的使者到來,你就可以回去再享福啦。但願你不要忘了我的好處才好。」祈鎮正想道謝,忽見張丹楓向他打了個眼色,猛然省悟自己乃是一國之君,也先不過是瓦刺的太師,若向他謝恩,實是有辱國體。於是一挺胸脯,道:「不勞有禮,你的好處我記住啦!」張丹楓道:「太師,我還要求你一事。」也先道:「何事請說。」張丹楓將身上一件輕軟的狐皮披肩脫了下來,道:「求太師準我將這件披肩送與他。」也先作了一個驚詫的表情,道:「呀,我事忙照料不到,底下的人也真疏忽竟沒有給你們的皇上添置新衣?來人呀!」馬上叫來看守的人吩咐他給祈鎮度身,置換新的皮衣,又吩咐每餐飲食,都要照自己所吃的多弄一份,送與祈鎮。

張丹楓仍然將披肩擲下,隨在也先之後,轉身走出,臨行一瞥,只見祈鎮眼中,有兩點晶瑩的淚光。張丹楓心道:「看他如此,心中想也應有所感動。但願他能記住今日之事,以後回去,不要難為于謙才好。」

張丹楓怕脫不花糾纏,出了石塔,急忙告辭,先到旅舍去看雲蕾,不料雲蕾卻已不在,只留下一封信。正是:

才離虎穴龍潭地,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六回劫後剩餘生女兒淚灑門前傷永別公子情傷

雲蕾的信上只是寥寥數行,叫他諸事辦妥之後,即到東門外的碧羅山上相會。那碧羅山是個名勝之地,靠近瓦刺京城,山上有幾處人家。張丹楓看信之後,心中暗暗納罕:雲蕾從未到過瓦刺京城,人地生疏,怎麼會住到碧羅山上?而且又沒寫明住址,找起來豈不麻煩?又想到她急急遷居,定是逃避也先的偵騎,免不了為她擔憂。

雲蕾既走,張丹楓只好先行回家。也先派來監視的衛士果然全已撤走,澹臺滅明給他開門,兩人相見,自有一番歡喜。澹臺滅明道:「前幾日我們被困在府中,真是悶極了,依我的性兒真想打出去。只是主公卻堅決不許。」張丹楓笑道:「還是不要打的好。我的父親呢?」澹臺滅明道:「主公近日心事重重,你回來了正好。他就在書房內。」

張丹楓輕輕走進書房,只見父親正在支頭默坐若有所思。張丹楓叫了一聲「爹爹」,張宗周道:「嗯,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今生難以再見你呢!」眼淚潸然而下。張丹楓道:「不孝兒回來請罪了。」張宗周道:「我聽澹臺將軍說你已到過蘇州了?」張丹楓道:「正是為此請罪,祖先的寶藏和那張地圖我都已發掘來,但卻送給明朝的于謙,讓他幫助朱家天子,打退瓦刺了。」張宗周道:「你的行為,我從澹臺將軍口中亦已約略知道,你此舉對中國有功,但咱們張家卻永無機會再爭天下了。」張丹楓默然不語,正想措詞勸說,張宗周又嘆口氣道:「生不願為上柱國,死猶不願作閻羅,閻羅點鬼心常忍,柱國憂民事更多。我經過了這場鉅變,雄心壯志,已漸消磨。宰相亦不願做了,做皇帝那更麻煩,你既不願作開國之君,我亦願就此終老異國了。你做的事情我不怪你就是。」張丹楓勸道:「爹,落葉歸根,我還是望你重回故土。」張宗周又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日來勞累,先去歇歇吧,今晚再說。」

晚飯之後,張丹楓與父親漫步園中,但見明月之下,花影扶疏,繡檻雕欄,風光如昔。兩父子倚欄相對,久久無言。張丹楓折下一朵梅花,道:「此處梅花開得比往年更好了。」張宗周道:「是麼?你到過蘇州故宮,那裡的風光如何?」張丹楓道:「那裡已給官家賣出,作為土霸的園林,壁上的碑帖亦已剝落模糊了。」張宗周不勝嘆息。張丹楓道:「爹爹不必擔心,那地方又給孩兒贏回來了。」張宗周道:「怎麼?」張丹楓將當日與九頭獅子賭快活林之事說了一下,張宗周雖然心事滿懷,也給他引得哈哈大笑。張丹楓道:「為兒不孝,但願能侍奉爹爹回去,讓爹爹在園中安享晚年。」張宗周更嘆口氣,神情落漠之極。

張丹楓道:「爹爹正好趁此機會,退出是非之場。」將今早與也先的談話,都告訴了父親,說道:「我已擅作主張替爹爹答允了也先,明兒一早遞上辭呈,不再做這勞什子的瓦刺丞相了。」張宗周道:「這正合我的心意,做了二十多年的丞相我是覺得很疲倦了。當年本就無心做這丞相的。」張丹楓道:「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爹爹,咱們還是重回家園的好。」張宗周又嘆了口氣,低聲吟道:「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陶淵明這兩句說得好,歸去來兮,是應該歸去的時候了。」張丹楓喜道:「那麼爹爹明早遞上辭呈,咱們待明朝的使臣到來,兩國議和之後,便行歸國。」張宗周搖了搖頭,忽地沉聲答道:「我所說的歸去,不是你所說的歸國。」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麼?」張宗周道:「酒闌席散人歸去,富貴繁華一夢空。我在塵世混了六十年,也應歸去了。」聲調蒼涼之極,原來他說的「歸去」指的乃是「撒手歸西」。張丹楓顫聲說道:「爹爹老當益壯,距百年之期尚遠,何為出此不祥之言!」張宗周悽然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張丹楓急道:「江南水軟山溫,正宜回去頤養。」張宗周道:「我還有面目重回江南嗎?昔日楚霸王不肯渡過烏江,他也是不願重見江東父老呀!」矛盾苦悶的心情溢於言表。張丹楓道:「這怎麼能相比呀?」猶待勸說,張宗周擺擺手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丞相之職可辭,祖先的土地是不願重踏了。」張丹楓道:「那麼爹爹是否認為孩兒此次中國之行是做錯了?」張宗周抬首望天,遠處隱隱傳來胡笳之聲,半晌說道:「若然是我年輕四十年,我也會像你這樣乾的。因人成事,大不可靠。現在我已知道想借瓦刺的勢力恢復我們大周的國運,這想法是錯的了。」張丹楓既憂且喜,激動叫道:「爹……」張宗周截著說道:「不必說了。哎,不過我可得提醒你,也先此人,甚是狡猾,還得提防他反覆才好。呀,我但願明朝的使臣快快到來。我縱死在瓦刺,也終於忘不了中國呀。聽你所說,于謙是百年難遇的賢臣,但願中國從此國運昌隆,我能見著他派來的人也好。」

這霎時間,張丹楓覺得與父親距離很近又似很遠,感覺到父親心絃的跳動又似覺不能理解,正自凝思,忽見花樹扶疏之處,人影一閃,陡聽得澹臺滅明喝道:「何人如此斗膽,擅闖相府?」呼的一掌劈去,只聽得「□刺」一聲,一棵花樹,登時斷了,一個灰衣人從花樹叢中直竄出來,澹臺滅明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才穩得住身形。張丹楓大吃一驚:誰人有此功力?只聽得那人哈哈笑道:「丹楓,你回來了?」張丹楓定晴一看卻是自己的大師伯董嶽,歡喜之極,立刻介紹他與父親相見,陪他迴轉客廳。

賓主坐定,董嶽啜了口茶,哈哈笑道:「澹臺將軍,你的鐵琵琶掌功夫比以前更俊了。」澹臺滅明也笑道:「你的大力金剛手也更難抵擋了。」張宗周道:「小兒這次在國內得師伯照顧,感激不盡。」董嶽道:「敝師弟在瓦刺十年,得你照顧我更感激呢!」又笑道:「丞相之心,我今夜始知,敝師弟果然沒有說錯,好在我沒有魯莽行事。」張丹楓心中一怔想道:「幸而他聽到我爹爹半截的談話,若是二師伯,只怕一來就要動手了。」

張丹楓道:「師伯見到我的師父了嗎?」董嶽道:「見著啦。」張宗周道:「謝先生去了多日,事先我毫不知道,擔心得很。他既回到京城,何以不與先生同來?」董嶽啜了口茶,沉吟不語。澹臺滅明道:「也先的衛士雖已撤退,難保他不會再派人來暗探。我到前面查夜看看。」話畢即行。張丹楓道:「澹臺將軍也忒多心,他怕我們有什麼話不便在他面前說。」董嶽道:「不錯,我所要說的正是他師父的事情。」澹臺滅明的師父上官天野正是玄機逸士的對頭。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怎麼?上官這老魔頭不是早已埋名隱世,難道現在又再出山了麼?」

董嶽道:「他可沒有出山,但我們卻要給他去拜山了。」張丹楓道:「怎麼?」董嶽道:「這老魔頭不知怎麼打聽到我們幾師兄弟都在瓦刺,派人通知了我,要我們進山去謁他。」張丹楓道:「他這是什麼意思?」董嶽道:「我也不知道呀。大約是想較考較考我們吧。他是老前輩,既有此命,不可不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