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店中並無其他客人酒保便一直站在張丹楓的旁邊侍候。

張丹楓飲了幾杯,裝做溫不經心地問道:「前面那條大街那間大屋是誰人的?」酒保道:「客官不知道嗎?那是右丞相張宗周的相府。」張丹楓道:「啊,怪不得那麼大的氣派。相府前面有那麼多的衛兵,行人都不敢經過,在那條街做生意的豈不倒霉?」酒保小聲說道:「以前沒那麼多衛兵的,聽說這些衛兵是太師派去的。」張丹楓道:「是嗎?是不是張丞相得罪了太師,所以太師把他的相邸佔了?」酒保搖搖頭道:「這我們可不知道。但每天還見有相府的下人在衛兵看管下出街市買菜,聽說張丞相還在府中。」張丹楓道:「你訊息倒靈。」那酒保得了賞錢,又給張丹楓一讚,又道:「我們與相府雖隔著一條大街,也算得是鄰近的街坊,張丞相每天上早朝時,都要從我們這兒經過的,這幾天卻沒見他上朝。張丞相最歡喜吃羊肝,這幾天還是照樣的買。」張丹楓心中稍寬,想道:「原來父親是給也先軟禁了,他既不敢下手殺害,卻軟禁我父親作甚?」

訊息探明之後,張、雲二人回到旅店,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到隔鄰的旅店去另開一間房子,晚上若沒有事情發生,我再去找你同到相府一探。」雲蕾道:「何故要如此佈置?」張丹楓道:「有備無患,你聽我的話便是。」雲蕾道:「既然如此依你便是。今晚我等你來。可是你的家中我是不去的!」張丹楓知她心中尚有芥蒂,一笑道:「也好,那就以後再說。我再求你一件事,你在附近的大街小巷,偷偷在各處牆腳刻上這些記號。」將師門約會的暗號說與雲蕾,叫她依言行事。

吃過晚飯,已是日落黃昏,張丹楓正想去找雲蕾,店小二忽進來報道:「有官人來訪貴客。」張丹楓凜然一驚,只見房門開處,一個蒙古軍官走了進來,正是也先帳下的第一名武士額吉多。

只見額吉多哈哈一笑,道:「張丹楓你真好膽量,還敢到這裡來!」張丹楓笑道:「你也真好膽量,還敢到這裡來,你的傷好了嗎?」額吉多在沙濤山寨時,曾吃過張丹楓的大虧,又給石英打了一掌,幸有護身金甲,將養半月,已是痊癒。額吉多道:「拜君所賜,總算我的頭骨還挺得住。不至給你見笑啊。」張丹楓道:「你今晚到此,意欲何為?這裡可不是打架的地方。」額吉多道:「我此來可不是找你報仇,當然,只要你願意的話,咱們日後還可以再比。我此來是向你賀喜的!」張丹楓道:「喜從何來?」額吉多道:「你這小子好造化,太師已盡知道你的所作所為,對你還是特別施恩,今晚請你去赴宴。」張丹楓道:「哈,請我去赴宴?」額吉多道:「正是,你快換衣服,事到如今,也不必藏頭露尾,假扮牧人了。」張丹楓邊換衣服邊笑道:「太師的耳目倒很靈通呀!」額吉多笑道:「你聰明別人也不傻呀!太師說你一生聰明但也有一時糊塗。」張丹楓道:「怎麼?」額吉多笑道:「你出手豪闊,向酒保打探訊息,那酒保過後一想,豈敢不報告官差?」其實此事早在張丹楓意料之中,他也料到也先可能會有此「邀請」,所以在酒家一回來後,就叫雲蕾搬到別處。

額吉多又道:「你那位漂亮的小媳婦呢?」張丹楓叱道:「胡說,她是我的師妹。」額吉多道:「管你是媳婦也好,師妹也好,她在哪兒?」張丹楓一笑道:「太師神機妙算,這也算不出來嗎?我的師妹可比我聰明得多,我是拼了一死回到這兒來的,她可還要多活幾年。她怕受牽累,早已走啦。」額吉多查過下,知道雲蕾未到午時,已先搬出,信了張丹楓的話,笑道:「算她見機,太師絕不容她留在上京。走吧,太師對你好得很呢,你可不必去拼死了。」

張丹楓換了衣裳,房錢早已有額吉多代付,張丹楓在幾個武士的陪同下,登上派來接他的馬車,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也先的太師府。太師府比張宗周的相府更是巍峨華麗,外三重內三重,鐵門深鎖,進了六重大門,武士們高聲呼道:「客人到!」中門倏地開啟,只見屋中燈火輝煌,也先坐在中堂,傳令道:「請客人進來!」

張丹楓神色自若,瀟灑如常,步上石階,只見一個武士上前來扶,口中嚷道:「這裡門坎太高,小心點兒。」張丹楓一瞧這武士的出手,竟是大力鷹爪功,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自己會走,你倒是要小心點兒!」雙臂一振,將那武士揮得蹌齧踉踉的後退幾步,但雙臂被他所抓之處,也隱隱生痛,張丹楓也吃了一驚,這武士的本事竟然還在額吉多之上。但神色仍是絲毫不變,大踏步地走進中堂。

只聽得也先哈哈笑道:「兩年不見,賢侄更長得一表人才了。文才武藝,都是出色當行,真乃可喜可賀呀!」張丹楓還了禮,也朗聲說道:「兩年不見,太師功業更彪炳了。位高權重,國人知有太師而不知有君皇,真乃可喜可賀呀!」這話說得針鋒相對,聽是稱讚,實是嘲諷,前一句嘲笑也先侵華之敗而後一句暗罵也先想篡瓦刺皇位的野心。也先乾笑幾聲,道:「好說,好說,賢侄遠道歸來,且先坐下喝酒。」

也先身旁坐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僧人,斟了滿滿的一杯酒忽道:「我先敬張公子一杯。」雙指勾著酒杯,輕輕一旋,那酒杯滴溜溜地轉個不停,杯中酒波浪起伏,卻是絲毫不溢。張丹楓一看這僧人敬酒的手法,甚是怪異,酒杯來勢甚急,竟似給他的指力推到自己的面前。張丹楓微微一笑,道:「未領教大師法號。」掌心一攤,接著杯底,肌肉內陷,將那股勁力化於無形,手掌一沉,雙指上勾,將酒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那僧人面上微微變色,張丹楓也有幾分驚詫,僧人露的這手,不知者看來如變戲法,其實卻是一種深湛的內功,酒杯給他的內力所迫,來勢急勁,但酒既不溢,杯亦不裂,力度必須用得巧妙之極。張丹楓若非習了《玄功要訣》,接杯之時,縱不受傷,酒亦必定潑濺了。當下心中想道:「這僧人的本事又比適才那武士高了一籌,那武士本事雖高,我還可制服得住,這僧人若與我對敵,勝負卻難以欲料。也先不知從哪裡又延攬了這些異人。」

也先道:「我給賢侄介紹,這是西藏紅教的青谷法師。」又指著先前那武士道:「這位是吐谷渾的勇士麻翼贊。」張丹楓與兩人分別幹了一杯,也先道:「我以為賢侄這次遠遊,樂而忘返了。到過許多地方吧?」張丹楓笑道:「我這次從塞北直到江南,中華物產豐饒,人物俊秀,真乃花花世界,錦繡江山。可惜太師只到北京城外便折回來。」也先面色一變,道:「中原之地他日我定要一去以開眼界,到時還請賢倒導路。」張丹楓「哼」了一聲,道:「昨夜我夢中也曾再過中原,可惜夢亦不長,一下就醒。」

張丹楓詞鋒銳利,冷嘲勢諷,咄咄逼人。也先沉住了氣,哈哈一笑,舉杯一飲而盡,道:「賢侄更會說話了。我年老詞拙,想什麼就說什麼,堅侄請勿介意。」張丹楓道:「請太師指教。」也先道:「堅侄這次歸來,想還未見著令尊。我先替堅侄接風,想令尊不致見怪。」張丹楓道:「我替家父多謝太師的好意。」也先怔了一怔,道:「多謝什麼?」張丹楓道:「家父長年忙碌,這次太師恩典,得以擺脫俗務,在家中靜養實是求之不得,豈可不謝?」也先聽了,忽然哈哈大笑。

張丹楓道:「是否小致失言惹太師見笑?」也先道:「賢侄不是失言,卻是故意矯情掩飾。俗語云:知子莫若父,知父亦當是莫若子。老夫固然想到中華,令尊又何嘗不想重回故土呢,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令尊能不能回去,那就要全看賢侄你了。」張丹楓道:「請太師明言。」也先道:「我這次兵抵北京,卻功虧一簣,蠻子于謙的頑抗,固然是出我意外,內部的掣肘,亦是迫令我退兵的原因。堅侄是自己人,我不妨對你一說.」張丹楓道:「家父豈敢掣肘太師呢?」也先笑道:「我不是說你的父親,我是說阿刺知院。阿刺在西部擁兵自重不聽號令,賢侄想還不知?」張丹楓道:「我剛剛回來,是不知道。」也先道:「目下瓦刺三分,國君庸弱不能擔當國運。若要稱雄塞外,飲馬長江,只有我和阿刺可以做到了。」張丹楓冷冷一笑,只聽得也先又道:「阿刺躁猛無謀,非是我敢自豪,套你們漢人的話說,實是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老夫不才,膽敢自比曹操。」張丹楓道:「誰是劉備?」也先笑道:「君家父子,便是劉備。令尊文武全才,久握權柄,深知瓦刺國情,若與我聯合,不難將阿刺剪除,然後再揮兵南下,當可遂令尊飲馬長江、重回故里之願。」張丹楓聽了怒氣上升,卻強自忍著,只聽得也先又道:「五日之前,我曾有密函,與令尊商議,只是令尊至今尚未答覆。世兄是明白人,是以想請世兄回家之後,替老夫一勸令尊。」

說話至此,張丹楓已瞭然於心,原來也先想與父親聯合,「討伐」阿刺,剪除了政敵之後,然後再篡位稱王,想是也先見父親尚未答覆,所以將他軟禁起來。心中暗自盤算:目下兵權操在也先手中,父親的性命,亦在也先掌上。若逞一時之氣將他斥責,後果堪慮。而且此事牽涉中國的國運,看今日的形勢,阿刺也不是也先的敵手,他就是不聯合父親,也可以篡位稱王,他之所以要求父親相助,不過是為了更可以稱操勝券罷了。當今上策,應該是用緩兵之計,待于謙重建新軍之後,即算也先統一瓦刺,那也不足為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