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雲蕾快馬加鞭,先入瓦刺吧。」張丹楓急道:「什麼危險?」謝天華道:「也先已懷疑你父親懷有異心。他退兵回國之後,對篡位之事,圖謀更急,正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怕在旦夕之間,就要舉事了。」張丹楓聽了師父的話,似乎自己的父親已改變初衷,願意暗助明朝,正是既喜且憂,當下也無暇再問,立刻向師父告辭,與雲蕾策馬而去。謝天華看著他們的背影,微微笑道:「他們比我們幸運多了。」飛天龍女不禁面上飛紅,張丹楓與雲蕾看來正是她與謝天華的影子。
按下謝天華與葉盈盈不表。且說張、雲二人快馬疾馳,深入瓦刺,七日之後,已馳騁在珠穆沁旗草原之上,穿過這個草願,再走二百餘里,就可以到瓦刺的京城了。張丹楓與雲蕾的坐騎,都是日行五百里以上的寶馬,張丹楓心情稍稍舒展,笑道:「還有兩日,就可以到了。」從馬鞍上解下一個葫蘆,葫蘆中有路上所沽的馬奶酒,道:「許久沒有嚐到這種酒的滋味啦,小兄弟,你也喝一點嗎?」張丹楓數代在瓦刺居住,對瓦刺的山川物產,自有一股濃厚的感情,馬奶酒雖然遠遠不如中國的名酒,他卻喝得津津有味。雲蕾搖搖頭道:「我不喝,我怕這馬奶酒的酸味。」張丹楓拔開塞子,把葫蘆中的馬奶酒傾入口中,放聲歌道:「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小兄弟,這幾句詩寫塞外風光寫得真好,你看可不正是我們眼前的景緻嗎?」雲蕾道:「你看雪片紛飛,雪意正濃,現在已是塞外深冬,雪海難行,比輪臺九月更寒冷得多了,你還是快快趕路吧。」草原上黃沙彌漫,雪凝如海,遠遠望去,一片肅殺蕭條的景象。慶楓笑道:「冬天已深,春天也就不會遠了。」又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酒,繼續高歌唐詩人岑參的這首《西征》詩道:「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呀,小兄弟,咱們雖不是漢家大將,但此行的重要,也不亞於大將出師呢。」一葫蘆的奶酒給他喝得涓滴無存,酒意越發飛上眉梢。雲蕾取笑道:「亦狂亦俠真名士,能哭能歌邁俗流。你不為名士,卻為俠士,豈不可惜?」張丹楓大笑道:「名士值多少錢一斤?俠士也不必存心去做。我但願隨著自己的心事行事,不必在臨死之時,留在遺憾,那便不算虛度此生了。」話語中隱指他與雲蕾的婚事,應該順其自然,不應為了他人而違背自己的心意。雲蕾聽了默然不語。張丹楓道:「小兄弟,你在想什麼呀?」雲蕾強笑道:「我在想,我在想--呀,為何我們行了多日,路上卻總碰不見南下避冬的牧民。岑參的詩說:金山西見煙塵飛,咱們卻只是但見塵飛,不見煙飛呢!」
蒙古地方,每到冬天,常有牧民南下避冬,兼做生意,採辦日常用物,到開春之後,回去販賣。這幾日來,張丹楓也好生奇怪,何以不見牧民的馬群。正說話間忽聽得有駝鈴聲響,張丹楓笑道:「你瞧,這不是南下的牧民來了?」遠遠望去,只見一匹駱駝,幾騎馬匹,雲蕾道:「看來也只是一家南遷的牧民。往年他們總是結整合群的。」張丹楓道:「你看,後面還有人--咦,不是牧人,是蒙古兵!」
前面沙塵滾滾,約有十多騎蒙古兵快馬追來,不一刻就追上那幾個牧民,拉拉扯扯,霎時間只聽得男子的叫聲與女子的哭聲響成一片。雲蕾道:「呀,是拉夫,怎麼連女子也搶?哼咱們見了,可不能不理!」說得十分氣憤,張丹楓有了幾分酒意道:「好,咱們把那群蒙古兵都殺了,將馬匹送給牧民。」雲蕾道:「不,不,不准你殺一個人,將那群蒙古兵驅散也就算了。」張丹楓知道雲蕾心慈,原是故意和她說笑的,當下笑道:「好,依你就是。」
兩人飛馬上前,只見幾個蒙古兵正在搶一個少女,另外幾個卻用弓箭指著兩個牧民,大聲罵道:「你們為何不聽太師的命令,私自遷移?」那兩個牧民一老一少,老的道:「我們隨你們回去吧,我的女兒,你可不能搶走!」那些蒙古兵喝道:「你們違背了太師的命令,全家都要處罰。」雲蕾大怒,拍馬上前。那些蒙古兵叫道:「咦,這兩匹馬可真不錯,還是兩個漢人呢!」一擁而前,張丹楓笑道:「你們要馬,就送與你們吧,只是怕你們駕馭不了!」照夜獅子馬四蹄亂踢,片刻之間將那些蒙古兵都踢得人仰馬翻,一個蒙古軍官欺負雲蕾是個女子,上前捉她,雲蕾衣袖一揮,立刻將他摔了一個筋斗。張丹楓喝道:「你們若敢逞兇,請看此馬!」信手一掌,輕輕拍出用的卻是大力金剛手的重手法,只一掌就把那蒙古軍官的坐騎打得馬腦開花,倒斃地上。
那些蒙古兵給張丹楓這一手嚇得魂飛魄散,掌斃奔馬,少說也有千斤氣力,馬猶如此,人何以堪?一個個呆若木雞。雲蕾怒怕稍消,見他們這副又驚又怕的神氣,不覺噗嗤一笑道:「你們還不快滾,想找死麼?」那群蒙古兵發一聲喊,各各跳上坐騎,沒命奔逃,只可憐那個軍官丟了坐騎,穿著一以羊皮馬靴,跌跌撞撞地跑得十分狼狽。
那年老牧民上前拜謝。張丹楓問道:「他們說什麼太師的命令,究竟是何命令?」那牧民道:「太師(也先)回國之後就下了一道命令,說是今冬一律不準遷移,等抽了新兵之後,才準到南邊牧馬。許多小夥子都給拉去當兵了。我年紀已老,只有一個兒子和這個小妞妞(女兒),若然他被抽去當兵,我和女兒可就沒法活啦。因此,才悄悄逃出來,若被查到,就當是早已南遷,還沒有知道命令。誰知他們根本不容分辯,就要搶我的女兒。」張丹楓心道:「也先如此著急抽兵,只怕就要舉事,篡奪瓦刺國君的皇位了。」掛念自己父親的安全,無暇多問,便想告辭。只見雲蕾拉著那個少女的手忽然問道:「你們是哪裡的人?你叫什麼名字?」眼光中顯出歡欣與奇異的神情。
那少女道:「我們是愕羅部落的人,本來是住在唐古拉山南面峽谷的,我名叫姬芝羅……」雲蕾介面道:「姬芝羅·安美!安美姐姐,你好呀!」那少女給雲蕾一口說出她的名字,怔了一怔,看看雲蕾的面孔,似乎是在哪裡見過一般,卻又思索不起。張丹楓也好生奇怪,只聽得雲蕾聲音顫抖急聲問道:「那位安芝羅·密雲老大娘還在那裡嗎?」那少女道:「你是問那位嫁與漢人的老大娘?」雲蕾道:「正是。」尋少女「哎呀」一聲叫道:「你是雲、雲……」雲蕾道:「我就是雲蕾。你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時時到峽谷去看他們放羊?」
雲蕾是七歲之時離開蒙古的,小時候的事情還依稀記得,這少女是她童年時候的朋友,她問的那位安芝羅·密雲老大娘正是她的母親。雲蕾的父親雲澄在蒙古埋名隱姓之時,娶了胡女為妻,正是和那少女同一部落的人,雲澄離開蒙古之時,怕走漏風聲,連妻子也沒有告訴。
那少女見了兒時的遊伴,已成為一位身手非凡的女俠,心中自是歡喜無限,但聽得雲蕾問起母親,神氣倏又轉為哀傷。那老人替女兒答道:「你們那年突然失蹤,你母親日哭夜哭,哭得眼睛都壞了,看東西模糊,酋長可憐她就叫她去幫飼馬,現在大約還在酋長家裡。酋長還因此說漢人都是靠不住的,宣佈從此不準與漢人通婚。」雲蕾聽了,嚎啕大哭。張丹楓道:「小兄弟,待我們的事情辦妥之後,立刻去找你的母親。好在伯母尚在人間,如今又知道了她的確訊,這是不幸中之幸呀,還哭什麼呢?」雲蕾睨了張丹楓一眼,悲憤之意,溢於詞表,但還是聽張丹楓所勸,拭了眼淚,跨馬登程。
張丹楓悶悶不樂,很為雲蕾母親的遭遇難過,尤其在想到雲蕾母親之所以至此,追究原因,歸根到底,還是由於自己父親的錯誤造成,心中更是自咎不安,只有暗中發誓,將來定要設法替父親贖罪。
一路北行,蒙古兵越來越多遇到,幸在二人馬快,一見就繞路而行,蒙古兵就是想盤問也追不上。兩日之後,到了瓦刺的京都,張丹楓與雲蕾早換了當地牧民的衣裳,當作是進京城來買東西過冬的。
張、雲二人在一間中等客店住下,把馬匹安頓好後,然後出門。張家相府靠近皇城,前面是十字大街,平時車水馬龍,十分熱鬧,這日卻是行人稀少,冷冷清清,張丹楓一踏上這條街,就感到一種異樣的氣氛,心中暗知不妙。本來穿過大街,就可望見相府,張丹楓臨時變計,攜了雲蕾,從一條小巷繞去躲在街角一望,只見巍峨的相府之前,有許多衛兵巡邏,而且這些衛兵的面孔,張丹楓一個也認不得,分明不是自己府中的武士。
張丹楓扯了雲蕾一下,急忙悄悄溜走。轉過幾條街,找到一間小小的酒店,張丹楓道:「咱們且先祭了五臟廟再說。」進入酒家,要了一斤滷牛肉,又要兩斤蒙古最名貴的一種酒-香草紅莓酒,滷牛肉是蒙古最尋常的食物那小酒家自然備有,香草紅莓酒卻沒有,張丹楓取出一錠大銀,叫酒保到附近的酒鋪去買。那酒保見這兩個「牧人」出手豪闊,甚是驚異,買回來時,那酒保將酒捧上,正要伸手到腰封裡取銀子口中說道:「一斤香草紅莓酒要一兩四錢銀子,兩斤是、是--」張丹楓一擺手道:「不必找了,剩下的錢都賞給你。」那錠大銀,足值十兩,兩斤香草莓酒值不過二兩八錢,張丹楓這一賞便是七兩二錢,那酒保自是歡喜無限,謝了又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