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萍蹤俠影錄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也先擒獲了明朝的皇帝祈鎮之後,本來以為北京可以唾手而得,中原可以傳檄而定,哪知于謙另立新君,召天下義師,興兵勤王,也先又驚又怒,立即揮兵圍攻北京。十月初九攻破紫荊關,十一日先鋒到了北京的西直門外,祈鈺已想講和,于謙極力主戰,就在北京城中激戰五日五夜,瓦刺軍雖然攻破了彰儀門、德勝門,但守城的軍士,全軍死戰,北京的百餘萬居民,不分男女老弱,也都登城協助作戰,弓箭不夠,居民就拆了自己的房屋,用磚石投擊敵人,五日五夜,殺聲震天,瓦刺軍雖然驃悍,也不覺膽寒。到了第六日,有幾路勤王義師,已兼程趕到,旌旗招展,在北京城頭,已可遙遙望見。張風府率領御林軍衝殺出去,連斬敵營三員猛將,于謙一聲號令,北京城內,軍民齊起,開門攻敵。也先恐怕再僵持下去,明朝的各路援軍盡至,那時勢將受內外夾攻,歸路也可能受明兵截斷,衡量全域性,只好下令退軍,瓦刺在十月十一攻入西直門,到十月十七退兵,傷亡了七八萬人,一無所得。

十八日,北京城外已無敵蹤,通州、河南的幾路義軍陸續入城,這幾路義軍亦不過幾萬人,比起瓦刺的兵力,實是微不足道,想不到憑著北京軍民計程車氣,挾著內外夾攻的威勢,竟把瓦刺大軍嚇走,真是人人高興,個個歡呼。于謙接待各路義師,發現其中一路,竟是來自遙遠的江蘇,只有數百人。原來這路義師,便是雲重所率領的以澹臺莊主的莊丁為主,再在沿途招集義士所組成的義師。本來已聚集了一千多從,經過激戰傷亡大半,連雲重在也戰陣之中失落,現在這路義師乃是由鐵臂金猿龍鎮方所率領。他們不負張丹楓的重託,果然把張士誠所遺下的寶藏,一件不失,運到了北京。

于謙急忙將鐵臂金猿龍鎮方與三花劍玄靈子諸人請到住所與張丹楓、雲蕾相見,雲蕾聽得哥哥失落,大驚失色,急問情形。鐵臂金猿說道:「昨日激戰之中,雲狀元叫我們保護寶物衝開一條血路,他自己殿後,為我們抵禦追兵,那位澹臺姑娘率領十餘名家丁,也在左翼掩護。我們明知危險,但為了保護寶藏,也只得聽從他的主意。後來我們與雲狀元及澹臺姑娘都被瓦刺軍所截斷,雲狀元十分勇猛,眼看已殺開一條血路,不料忽聽得一聲弓響,澹臺姑娘中了一箭,衝不出來,雲狀元回去救她,就這樣兩人都失落了!」

雲蕾聽了哥哥失落的經過,更是憂形於色。于謙道:「好在敵兵已退,我立刻下令派人到京郊各處打尋,總可尋著。」雲蕾聽了,稍稍寬心,但想到哥哥在千軍萬馬之中,而且要救護受了傷的澹臺鏡明,是否能夠脫險生還,還是疑問,但事已至此,亦只有指望于謙能把他找回來了。

雲重那日也確是驚險無比,澹臺鏡明中箭之後,雲重趕過去救,陷入重圍。雲重大施剛勇,右手斷門刀舞成一道光圈,將澹臺鏡明也籠罩在刀光之內,左手運金剛掌的功夫,敵人近身就將他一掌打死,激戰多時,連斃敵兵數十,可是敵人眾多殺之不盡,漸覺筋疲力倦。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聽得敵人金鼓齊鳴,吹起衝鋒號角,圍攻自己的敵兵紛紛擁向前面。原來是城中殺出,也先調兵上去增援,對雲重的壓力便自己然減輕了。

雲重並不知道其中緣故,一見有機可乘,立刻縱馬奔出,保護澹臺鏡明落荒而逃,半個時辰之後,已將戰場遠遠拋在後面。雲重鬆了口氣,忽見澹臺鏡明面色蒼白,雲重問道:「怎麼啦?」澹臺鏡明道:「沒什麼。」但已握不緊繩□,在馬背上嬌軀亂顫,搖搖欲墜。雲重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澹臺妹子,我以前受傷之時,多蒙你的救護,你曾教過我不要硬挺,你可記得麼?」說完之後,在馬背上飛身一跳,跳到澹臺鏡明的馬上,搶過繩□,扶緊澹臺鏡明,說道:「澹臺妹子,你且歇歇,咱們找一處人家,躲它幾天,待你養好了傷,再想法入京。」澹臺鏡明對雲重殊無好感,但見他柔情似水,加意扶持心中也自感動。

戰場附近的村落,一片碎瓦頹垣,不見人跡。雲重心中正在憂慮,忽見前面村邊,一座倚山建築的屋宇,尚屬完整,喜道:「天無絕人之路,這裡竟然還有一處人家。」澹臺鏡明搖了搖頭,道:「這人家只恐怕不是什麼好路道,雲兄,你可要小心。」雲重道:「管它是什麼路道,你養傷要緊。」扶澹臺鏡明下馬,便去叩門。

門內有人大聲問道:「什麼人?」雲重一聽這聲音好熟,答道:「我是從江蘇來的義軍,欲借寶莊一歇。」那門呀的一聲開了,只聽得裡面的人叫道:「啊呀,原來是雲狀元。」聲音微微顫抖,似是又驚又喜,頗出意外。雲重一看,只見裡面兩人並肩而立,竟是以前宮中的武士路明、路亮。

雲重詫道:「兩位路兄怎麼還在這兒?」路明道:「半月之前,我見敵兵入寇,告假回來,想護送家人入京避難,不料敵兵來得太快,以致被截斷了,進京不得,只好暫避鄉間。呀這位女英雄也是義軍麼?難得難得,她竟然受了傷?快快進來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靈藥。」說著便帶領雲重進入花廳。

路明道:「兩位歇歇,先喝一杯熱茶。」叫家人獻茶來。澹臺鏡明心思縝密,暗自想道:「這兩人既是京中的武士,何以在京城危急之際,尚準他告假還家?而且瓦刺大軍過處,雞犬不寧,家家破碎,何以他們這一家獨自保持完整?」放眼四望,見花廳之內,擺有諸般兵器,更是疑心。此時雲重已端起茶杯,澹臺鏡明急忙連打眼色,雲重竟似絲毫未覺,把茶杯端到唇邊,澹臺鏡明心中大急,幾乎就要喊出聲來。

忽聽得「□□」一聲,茶杯墜地,雲重叫道:「哎呀,不好,請恕小弟失手,換過一杯吧。」話聲未了,地上已濺起了一溜火光,杯中盛的哪裡是茶?竟是一杯毒藥!原來雲重也已生疑,猛然想起路明、路亮乃是王振的心腹武士,雲重雖然還未知道王振在土木堡叛變被樊忠打死等等情事,但王振之奸,天下無人不知,即算是澹臺鏡明不打眼色雲重也自小心戒備。

路家兄弟陰謀敗露,一聲大吼,各自搶了兵器,立刻圍著雲重動手。路明使的是一口長劍,路亮使的是一面鐵牌,鐵牌舞動,呼呼挾風,那口長劍,就在鐵牌後面一伸一縮,專制敵人三十六道大穴。這路家的混元牌法,天下馳名,配以長劍,更是善守能攻,厲害無比。

雲重一掌護胸,單刀迎敵,怒聲喝道:「你們兄弟想造反嗎?」路明大笑道:「不錯,正是造反。我說你還矇在鼓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雲重道:「怎麼?」路亮道:「我問你你帶義軍入京,是不是為了勤王而來?」雲重連劈三刀,擋過鐵牌,架開長劍朗聲說道:「那個當然!」路亮大笑道:「你的皇帝老子早已做了瓦刺的俘虜啦。常言道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快快放下兵器,隨我們同降瓦刺,那尚可以保住功名富貴,否則瓦刺大軍,就在附近,你是明朝的狀元,就是我不殺你,你也難逃一死!」

雲重憤怒之極,強抑心頭之火,冷笑道:「原來兩位都是識時務的俊灰,失敬失敬!」路明尚以為雲重被他說動,湊上前道:「雲兄意下如何?」雲重大喝一聲:「我意欲取你的狗命!」猛地一刀劈下,只聽得「喀嚓」一聲,路明的長劍已斷了一截,出其不意,幾乎脫手飛去。雲重這刀來勢極猛,一刀劈過,餘勢未衰,「當」的一聲,又與路亮的鐵牌碰個正著,兩人都給震得虎口發熱。

路亮怒道:「你有多大本領,膽敢出口狂言!」手腕一翻鐵牌一挺,竟然一招「泰山壓頂」,當頭疾劈。路家的混元牌法,主力就是這面鐵牌,路亮的氣力遠在他哥哥之上,這鐵牌一壓,少說也有千斤之力!

雲重手腕一翻,轉過刀背,「當」的一聲,又磕在鐵牌之上,這一下來勢更猛,只見火花飛處,路亮的鐵牌崩了一個缺口,雲重的刀頭也彎成鉤形。雙方都吃了一驚,各退三步,路明走偏鋒疾上,又再發動攻勢,青鋼劍寒光一閃,卻刺向澹臺鏡明,澹臺鏡明箭傷發作,手軟無力,虛架一劍,險險跌倒。雲重大吼一聲,轉刀疾劈,路亮的鐵牌又壓了過來,雲重擋在澹臺鏡明身前不顧生死,呼呼呼連劈三刀,將路家兄弟逼退幾步。澹臺鏡明躲到屋角,叫道:「雲大哥,你儘管殺敵,不必顧我。」

雲重喘了口氣,揮刀又上,路明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且叫你知道厲害,看劍!」一口劍有如毒蛇吐信,隨著鐵牌進退伸縮,劍劍指向雲重要害。雲重展開五虎斷門刀法,渾身上下泛起一片銀光,時不時也在刀光之中發掌擊敵,雙方都是有攻有守,在方圓不及一丈的斗室之內,鬥得非常激烈,地方狹窄,大家閃避都難,幾乎每一招都是硬打硬拼。

路明、路亮劍盾齊施,訓練有素,配合得十分純熟,或者劍隨盾發,或者盾掩劍攻,帶守帶攻,首尾呼應,端的是無懈可擊。當年路明、路亮曾在京中與張風府比武,張風府也佔不了他們的便宜,雲重武功略遜於張風府,更是覺得吃力,兼之雲重在百萬軍中殺出,又奔波了半日,氣力更是減了幾分,鬥了一百餘招,漸覺力不從心,所發的招數每受敵人牽制,攻不出去。

又鬥了二三十招,路家兄弟攻勢更盛,路明笑道:「雲重你還不服嗎?如今拋刀認敗,我們尚可饒你不死。」雲重大怒咬著牙根,又劈幾刀,只覺敵人牌重如山,壓力越來越重,實是難以抵敵,不由得涼了半截,心道:「我便死了,也不甘受豎子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