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楓索性在馬背上回轉頭來,見雲蕾似喜似嗔,也不覺心神如醉,一霎時間許多呤詠中秋的清詞麗句,都湧上心頭。雲蕾道:「大哥,你傻了麼?」張丹楓一指明月,曼聲吟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是蘇東坡《水調歌頭》詞中名句。雲蕾接著吟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大哥,你可別只記得最後兩句而不記得這幾句啊!」說了之後,神色黯然。
張丹楓本是藉詞寄意:「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希望能和雲蕾白頭偕老,長對月華。雲蕾心中雖然感動,卻記起了哥哥的話,所以也藉詞寄意:「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北下古難全。」暗示前途茫茫,未可預料,只恐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自古難全。雲蕾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說了之後,自己又覺難過,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一片浮雲,冉冉飄過,天邊明月恰被雲遮,雲蕾強笑道:「大哥,你看,世上哪能有人長好、月長圓!」張丹楓也一笑說道:「小兄弟,你可記得女詩人朱淑真的一首詩?」雲蕾問道:「哪一首?」張丹楓道:「也是中秋之夜作的。那一夜朱淑真見月被雲遮,感懷身世,因而寫了這一首詩。」道:「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何當撥去閒雲霧,放出光輝萬里清!」朱淑真是宋代最著名的兩位女詞人之一(另一位是李清照),李清照嫁得個好丈夫,她卻嫁了個村夫俗子,所以一生抑鬱,詩詞中總是帶著濃重的哀傷,所以她的詩詞集叫做《斷腸集》。
雲蕾聽得張丹楓唱出了朱淑真這一首詩,心中一動,不覺想道:「朱淑真遇人不淑,以致鬱郁終生,難道我也要學她的樣子?」只聽得張丹楓一笑說道:「朱淑真的詩詞每多哀感,但這一首卻並不盡哀感,還有很大膽的希望,她明知道天意無情,但卻盼望能撥去雲霧,放出光輝!朱淑真是個弱女子,她沒有辦法去撥雲霧,你可不是弱女子啊!朱淑真只能希望,你卻可以做到。」
雲蕾聽了此話,心中思潮起伏,想道:「我的哥哥不許我和丹楓相好,就正如朱淑真的詩所說‘不許蟾蜍此夜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一樣。但我哥哥的話,我就要把他當成‘天意’嗎?‘何當撥去閒雲霧,放出光輝萬里清!’不許月明、遮掩月華的雲霧,原該撥去的!但又怎樣才能撥去呢?」猛一抬頭忽見那片浮雲已飄去,月亮又露出來了!
這兩人歷盡風波,屢經險難,今霄始得同乘白馬,共賞月華,雖然心思不盡相同,但都感到這是人生至美之境。兩人耳鬢□磨,喘息相聞,肌膚相接,看著天邊明月升起落下,只感萬語千言,說之不盡,但卻又不必多說,彼此心意,盡都在無言之中,心領神會了。
白馬緩緩前行,不知不覺,東方已白,前面瓦刺的軍營,隱約可見,也先的主力在土木堡,先鋒則已迫近北京,所以沿途二百餘里,每隔十里八里之地,就有瓦刺的碉堡或者軍營。張丹楓道:「可以放張風府下來了。」張風府被縛在馬腹之下沉睡未醒,張丹楓將他解下,輕輕一拍,張風府一覺醒來,只覺精神飽滿,酣暢之極,把眼一望詫道:「這是什麼地方?」張丹楓道:「這裡離土木堡大約已有百里之地了。」張風府嘆了口氣道:「丹楓,你為何不許我為君死節?」丹楓道:「你一死事小,但若人人都要為君死節,又有誰替大明江山死節?皇帝死了還有皇帝,江山陷於夷狄,可就難以恢復啊,何況你的皇帝也沒有死!」張風府悠悠醒悟,卻道:「但咱們卻怎生到得了北京?」正是:
蛟龍雖出海,烽火尚彌天。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一回大力除兇將軍表心跡赤誠為國俠士出邊關
忽聽得蹄聲得得,原來是兩騎瓦刺的巡查。張丹楓笑道:「就在這兩人身上,我保管叫大哥到得了北京。」那兩騎巡查見張丹楓與雲蕾都是瓦刺軍官的服飾,卻伴著一個漢人軍官,不覺大奇,急忙上前查問,張丹楓與雲蕾倏地抽出寶劍,出手如電,一下子就將那兩人的兵器打飛,把寶劍架在他們頭上。張丹楓喝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那兩人道:「要活。」張丹楓道:「好,小兄弟,把這人拉開百步,問他今日口令!」雲蕾依言將那人拉出百步之遙,只聽得張丹楓高聲說道:「好現在開始問他們口令,若他們兩人所說不同,那就必是弄假,你可以一劍把他殺了!」張丹楓內功已有火候,中氣充沛,百步之遙,說話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尋常之人,即大叫大嚷對方也未必聽得真切。
張風府大為佩服,心道:「張丹楓果然是心細如塵,若然不是分開來問,他們說了個假的口令,咱們也難以分辨。」張丹楓問了口令,再問雲蕾,雲蕾道:「他說今日的口令乃是嫦娥。」原來瓦刺軍中也知昨夜是漢人的中秋佳節,便即景取了「嫦娥」二字作今日的口令。張丹楓笑道:「對了,他們不敢弄假。」雲蕾將那人拉了回來,張丹楓剝下他們的外衣,將兩個瓦刺騎兵縛在一棵樹上,說道:「委屈你們一下,等你們的同伴來解救吧。」叫張風府也換上了瓦刺軍官的服飾,分乘了搶來的戰馬,疾馳而去。
張風府熟悉道路,專揀小路行走,避開瓦刺的大營,沿途雖遇見不少瓦刺的卡兵查問,一說口令,果然通行無阻,日落之前,已到了北京效外。瓦刺先鋒已在北京效外擺下戰陣,兩軍對壘,中間是一大片無人地帶。張風府等三人冒險衝過去,明兵紛紛放箭,三人一面撥箭,一面疾馳。在北京效外築壕禦敵的正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楊威與車騎都尉樊俊,張風府未到陣前,已被認出,楊威立刻下令停止放箭,將三人迎入營內。
張丹楓席不暇暖,立即問道:「軍中士氣如何?」楊威低聲道:「聽得謠傳,說是皇上已在土木堡被俘,不敢欺瞞,軍心可是有點搖動。」張丹楓道:「皇上被俘之事不是謠傳,這是真的。你快送我們入城,面見於大人。」樊俊問道:「我的哥哥呢?」他的哥哥乃是樊忠,張風府揮淚說道:「你的哥哥已慷慨成仁了,望你繼承他的遺志,堅守京都。」將樊忠錘擊王振,死戰不屈等等壯烈的事蹟說出,眾人都是大為感動。
楊威請他們三人換過服飾,立即送他們入城,城中居民三三五五群集街頭,探聽戰事的訊息,人人都帶著悲憤的神色。張丹楓與雲蕾急忙趕到于謙的住所,其時已是三更,于謙家中還是燈火通明。
張丹楓叩門求見,不一刻,大門開啟,管家的道:「大人正在中堂,請你們進去。」張丹楓步上石階,只見于謙孤身一人在廳堂上來回踱步。張丹楓道:「於大人,我們回來了。」於道:「嗯,你們回來了?」仍然在不停地踱步,雲蕾不覺大奇,心道:「于謙與張丹楓乃是忘年之交,待我們都是有如子侄,何以如今見了,卻冷淡如斯?」禁不住說道:「那張地圖我們已帶回來了,還有張大哥祖先的寶藏,隨後也就可以運來了。」于謙面上掠過一絲喜色,但眉心的重結仍未解開說道:「是麼?只怕已經遲了。」仍然在來回踱步。張丹楓知他定是有極重大的事委決不下,示意雲蕾不必多言,縱目四顧,只見簷階下有一大堆石灰,兩邊牆上,剝落之處甚多,灰水只掃了一半。張丹楓心中嘆道:「若非眼見,誰敢相信於閣老如此清貧。屋宇破舊,只叫家人自己粉飾修補。」抬頭一望,又見大堂之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一首七言詩,詩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首詩乃是詠石灰之詩,左下角有一行小字,題的是:「瓦刺圍城之日,偶憶舊作,感而錄此,于謙自題。」
張丹楓心中一動,大聲說道:「於大人,既然粉骨碎身全不怕,那又何必怕宵小的議論,史官的誣陷?」于謙瞿然一驚雙目炯炯,仰視長空,忽而嘆道:「賢侄,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心意。只是茲事體大,粉骨碎身猶在其次,只恐我將來要蒙下不白之冤。」張丹楓道:「當今天子既已被俘,大人當為大明的江山著想,當機立斷,此其時矣。即算他日皇帝降罪,粉骨碎身,但大人已留清白拓人間,萬世千秋,永垂青史,又何足懼?」于謙眉心的重結一下解開拍案說道:「賢侄說的是。我明日便立新君,盡殺逆黨,親自督戰九門!」
原來於謙已接到皇帝被俘的訊息,心中也自料到瓦刺必然挾天子以為要挾,對付之策,只有另立皇帝,表示抗戰到底的決心。可是自己並非皇室中人,由自己出頭另立皇帝,這責任可是太過重大。敵黨的議論打擊,皇室裡面的蜚短流長等等,都在意料之中。而且他日被俘的皇帝,若然得釋放歸來,不肯諒解的話,那種遭受滅門之禍,也非意外。所以思量了一日一夜,仍是躊躇未決,直到張丹楓剖陳利害,慷慨進言之後,于謙才把一切置之度外,以絕大的、超人的魄力,在歷史上寫下了輝煌的一頁。
第二日于謙聚集了朝中正直的大臣,決定了對敵的方略,首先擁立了祈鎮的弟弟祈鈺做皇帝(即明代宗),遙尊祈鎮為「太上皇」。跟著下令盡殺王振的黨羽。
祈鈺即位,國號「景泰」,聽了于謙之計,一日之間,把奸宦王振在京中的黨羽三百餘人,盡數殺了,即下令叫于謙兼任兵部尚書,督戰九門,登時軍心振奮,民氣沸騰,就在北京展開了一場壯烈的保衛都門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