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的天涯,我的海角

第一節

天已入秋,客房部進了一批棉織品,唐婧正安排發放。

這時,小芹走到唐婧身邊,湊近她耳邊:「唐領班,有人找你,在一樓前臺處等你。」

「誰?」唐婧邊問邊繼續發放著棉織品。

「他說,你見了就知道了。」

這不廢話嗎?唐婧索性發完了棉織品,再乘電梯下樓去。

唐婧到了一樓,視線徑自落在前臺處,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背影。她心下一愣,他來做什麼?

走到他的身後,唐婧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章辛立即轉身,看到了要等的人,眼睛灼亮起來。

「快下班了嗎?」章辛問。

「找我有什麼事?」唐婧直截了當地問。

章辛朝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唐婧:「如果下班後有空,我請你吃頓飯,地點就定在這兒,為你們公司貢獻一份薄力。」

「不必了。」唐婧淡然地說,她轉身想走,章辛擋到她面前:「吃頓飯而已。」目光裡有一點點的乞求。

「你存心來搗亂的是不是?」唐婧感受到了同事們向她投過去的異樣目光,不禁小聲對他說。她知道,很多同事都在暗地裡議論她和景澄,這要是再加上一個章辛,還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麼看她。

為了避免流言蜚語,唐婧看了看牆壁上的鐘,快到下班時間了,便對章辛說:「好吧,我去換下工作服,待會兒見。」

唐婧臨走時,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對章辛說:「找個角落的位置。」

章辛遲疑了會兒,終是說了聲「好」。

秋日的霞光填滿了窗,在桌上投映下一片片柔和的光。

唐婧坐在章辛的對面,喝著剛剛上的菊花茶。昔日一起共事的同事們像看好戲一樣看著他們倆,讓她有些不自在。

「聽說周蕾蕾結婚了,是嗎?」章辛先開了口,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是啊,蕾蕾給你發請帖了吧?你怎麼沒去參加?」

「嗯……」章辛端起茶杯,喝了口才說道,「正好那天有事,就沒能去。」

其實,章辛不去是因為怕在那個歡樂幸福的場合遇見唐婧。他們在一起時曾暢想過未來,他穿筆挺正式的西服,她穿美麗飄逸的曳地長裙,攜手一起走上婚禮殿堂,走向幸福。奈何,他們還沒有等來這一刻,就已經提前告別。他怕幸福的場景會勾起這些幻想過的從前,如若這樣,不如不去。

有什麼事比參加朋友的婚禮更重要,何況周蕾蕾曾經做了n次他們之間的調和劑。對於章辛剛才的說辭,唐婧自是不相信,但並不捅破,只是含笑望著他。

兩人稍稍寒暄了幾句,待上菜後,便都陷入沉默。

「咚咚……」傳來一陣輕微的叩桌聲。

吃飯吃得專心致志的唐婧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抬頭,看到了一張英俊的臉。

他穿著一身銀色西服,打著紅白斜條紋相間的領帶,一隻手插在褲兜裡,薄唇微微抿著,面色冷峻。

「景總。」唐婧下意識裡稱呼景澄。

「那邊還有飯局,我先過去,你們慢慢享用,錢我已經付了。」景澄的視線一直落在唐婧身上,走之前才看了章辛一眼,神情依舊淡然。

待景澄走遠後,唐婧聽到附近有人小聲說:「這下有好戲看了。」

唐婧一下一下鼓搗著碗裡的飯菜,已沒什麼食慾。

不知道章辛有沒有聽到,他仍鎮定自若地坐著,過了會兒,看似漫不經心地說:「他飯局挺多的吧,有時間陪你嗎?」

「他不是天天有飯局的,所以……」唐婧順著章辛的話往下說,撒起謊來卻有點結巴,「我和他……」

還沒等她說完,章辛就打斷了她的話:「我明白。」

今天過來找唐婧吃飯,其本意不過是想見見她,他以為見面會是他多日積攢的想念最好的出口,但是現在他並不這麼認為了。他看著心不在焉、吃一碗飯似乎能吃到地老天荒的唐婧:「不想吃別勉強自己了。」

唐婧一聽他這話,彷彿受到了天大的賞賜,放下了筷子,用勺子舀了幾顆冰糖放到菊花茶裡。周圍雖然比較嘈雜,但冰糖掉進杯裡發出的「咚」的聲音,她聽得異常清楚。

「你慢慢吃。」唐婧遞給章辛一個微笑,隨即輕輕地搖晃了幾下茶杯,看著杯子裡一點點溢位的冰糖絲,像一縷縷輕煙融進了水的溫柔裡。她觀察著這過程,以此消磨掉沉默寡言的時光。

跟唐婧一起在景澄的酒店吃飯,自己今天的到來算不算攪局?會不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他們倆的穩定發展?

章辛低著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想到這些問題,有些微的煩亂。不過,很快,這些問題都從他腦中逃逸出,消失無影。他何必考慮那麼多?想太多還不是庸人自擾,索性他什麼也不去想了,集中精力解決桌上一大堆沒有吃完的菜。

街道上,不眠的霓虹燈覆蓋著整座城市,把城市塗抹得多姿多彩。

唐婧看著章辛駕著車駛往遠方,直至消失方收回視線。

章辛本是執意要送唐婧回去,可被她毅然決然地拒絕了。

她靠著路邊走,低頭看著被路燈拉長的身影。

「滴答滴答……」唐婧突然聽到雨水的落地聲,她不敢相信地抬頭望著天空,果然,有幾滴細微的雨珠落在她的臉頰。

唐婧沒料到今天會下雨,就沒帶雨具,幸好不大她就不急不慢地向車站走去。但雨珠漸漸變大,隨著風斜斜地掃向她,她趕緊加快了步子。

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公車站臺,忙躲到站臺的簷下,拂去髮梢上、衣服上的雨水,

雨越下越稠密、越下越大,簷下不斷滾出一串串如琥珀般的水珠。

要是剛才讓章辛送自己回去,現在也不至於在這兒躲雨等遲遲不來的公車啊,唐婧有些鬱悶地想。

一輛輛公車從她面前「嗖」的一下駛過,愣是沒有她要乘的那輛。

唐婧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而她要乘的那輛的末班車正是九點,她有些著急了,但還是耐著性子等到了九點,卻仍沒見著她要乘的那輛公交車的影兒。

打的好了,她走到站臺最外邊等著,可是等了幾分鐘,很多計程車都已滿載,即便有空車她招手了也不停。幾次招手招不到車後,唐婧意識到在這兒打的是個錯誤的選擇。

她將手置於頭頂,冒著雨,一路小跑著到了路口。她看到了遠處駛來一輛空車,忙招手,卻不想被別人搶了先,只好繼續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雨水漸漸浸溼了唐婧的衣服,寒意侵襲。她雙手環胸,水珠轟轟烈烈地將她包圍。

忽然,一輛高檔轎車停到了唐婧身旁,車窗緩緩落下,車的主人看著她:「上車。」

唐婧坐到車上,看著身上有些酒味兒的景澄:「謝謝。」

「他怎麼沒送你回去?」景澄面色有些不悅,語氣生硬。

「不想麻煩他。」

「哦?」景澄稍稍偏過頭看她,「如果想徹底地跟他撇清關係,就不該跟他吃飯。」聲音冷然。

「這是我的事。」

「跟過去糾纏不清,是你的癖好嗎?」

「是,這樣你開心了吧?」

空氣一下凝滯,兩人都目視著前方,互不言語。

紅綠燈處,景澄醇厚的聲音響起:「在你心中,我算什麼?」

唐婧的心倏忽一緊,胸口像堵了塊巨石,不上不下,好生難受。他吃醋了?她扭頭看他,臉色如千年暮雪,仿若隔著幾千公里,都能感受到那攝人心骨的寒。

她知道他對自己的感情,可當他如此□裸問她時,她卻不知該怎麼回答了。說什麼都可能不小心傷害他,不是嗎?她便轉移話題:「以後少喝點酒。」

「……」景澄輕笑起來,沒有說話。

「嘟嘟……」後面傳來一陣車喇叭聲,景澄這才恍然,踩下油門,車子快速地往前駛,唐婧的身體不由得往後傾。

「繫上安全帶。」他的聲音依舊冰冷。

「我和他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唐婧終究還是說出了心裡話。

他快速地開著車,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笑:「在你工作的地方跟別的男人吃飯,你是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和他的關係嗎?」

「我想你誤會了。」

「你跟他吃飯,算是勉為其難?」

「我沒想到他會來找我,再說,我和他也是吃頓飯。」唐婧慢條斯理地說,回答完景澄的問題,她才發覺自己好像是去偷情,恰好被他當場抓住。她不想跟他在這個問題上無休無止下去,便朝他擺擺手,「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嗎?」

景澄低低地「嗯」了聲。

那時,當他看到唐婧跟章辛一起吃飯時,吃醋得要命,他的情感路還沒見到光明,又闖出她的前男友,無疑多了塊絆腳石。

就算他們見面,在哪兒見不好,還偏偏挑景麗酒店。景澄很難不去想這是章辛故意這麼做的,並且是專門做給他看的,章辛是要跟他競爭了吧?他們之間好像搭上了無形的擂臺,即將要上演一場激烈的情感對決?景澄並不知道章辛接下來會怎麼做,但他心裡清楚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

他剛才說的話惹她不高興了嗎?景澄伸出右手,放在了唐婧的手背上,倏忽間,一股溫熱傳遞到唐婧冰冷的手上,讓她覺得溫暖,只是她還不能夠去貪戀,想抽回手時,那股溫暖頓時遷移。

他摸了摸她的外套,有些是、有些冰冷:「把外套脫下來吧,我來開暖氣。」

「沒事,不怎麼溼。」對於景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變化,唐婧倒是有點吃驚。

「要我動手嗎?」景澄作勢要踩剎車,唐婧見狀這才乖乖地脫下外套,放到一旁。

「國內有你想去旅遊的地方嗎?」景澄問。

唐婧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要問她這樣的問題,不過還是老實說道:「想去的地方多了。」

「最想的呢?」

「海南。」唐婧毫不猶豫地說。

海南是唐婧一直夢寐以求想去的地方,對那兒充滿了嚮往。她想去看看,那個四季如夏的地方藏著怎樣別有洞天的美景。

「你呢?」過了會兒,唐婧問他。

「想去的地方基本都去過,我最想的是跟我喜歡的人,一起去一座城市。不管是哪座城市,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景澄說得何嘗不是唐婧所希冀的,只是,他是她的另一半嗎?

到了小區樓下,唐婧臨走前,景澄忽然說:「韓瑤讓我謝謝你。」

「哪個韓瑤?」唐婧問完方反應過來,「沒什麼,物歸原主嘛。」

為了把手鍊及時送給韓瑤,唐婧想到了個合適人選。出於景澄跟韓瑤的關係非同尋常,她把手鍊交給了景澄。

那一晚的畫面像清晰的印刻,又在唐婧的腦中重現了一回。景澄替韓瑤拉開車門,一起進了那輛車,他們倆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呢?

有好幾次唐婧都想拐彎抹角地問景澄,可是每次都嚥了回去,總是沒開得了口。這次,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鼓足勇氣,支支吾吾道:「韓瑤……她跟你是什麼關係?」

景澄的神色頓時黯淡下去,眉頭微蹙,彷彿唐婧說中了他某個要害,令他不悅。

他陷入沉默,很可怕的一種沉默。

「我就隨口問問,你可以不回答。」唐婧為了緩解這種尷尬的情況,連忙說。心裡卻想,為什麼不說呢?難道他們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當然,他們倆是什麼關係,唐婧也不好胡亂猜測。

「以後,你會知道的。」景澄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唐婧肩上,「穿上吧,外面涼。」

「不用,我的衣服快乾了。」唐婧拿起一旁自己的外套。

景澄摸摸她的外套,還沒幹透,便執意要讓唐婧套上他的衣服,唐婧不好再拂了他的好意,穿上了他的長風衣,衣服上一絲清淡幽雅的香氣瞬間竄進她的嗅覺。

景澄撐傘下車,紳士地替唐婧開車門。

路燈淺淺地灑在他們身上,雨水「啪啪啪」地在他們頭頂起舞,泛著細小的水泡。傘下的他們親密地靠在一起,在朦朧的雨幕中,被勾勒成抽象而美麗的剪影。

第二節

景麗酒店一番整頓後,為了增強企業內部的凝聚力,提高員工工作的積極性,即將要舉辦一次旅遊,地點定在海南。

全公司的員工聽到這個訊息後,自然是高興萬分,幹勁也足了。

唐婧得知後,頓時了悟前幾天景澄為什麼要問她那樣的問題了,心中不由得漲滿了滿滿當當的幸福。

去之前,唐婧打算整理出一些夏季的衣服和防曬霜、傘之類的防曬用品。

收拾衣物的過程中,手機響了。

看了看手機螢幕,「章辛」兩個字不斷跳動著。唐婧的大腦稍微短路了下,按下接聽鍵:「喂。」

「喂,婧婧,現在可以見你嗎?」章辛說。

「見我幹嗎?」唐婧一邊把放在床上的衣服弄平整一邊說。

「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比較好,我現在就在你的樓下。」

「真是見鬼了。」一不小心,唐婧把疊好的衣服弄散開了,暗自說道。

「你說什麼,可以見嗎?」徵求的口吻。

「不可以,我已經準備睡覺了。」唐婧斷然拒絕,「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

「我……」章辛猶猶豫豫道,「我想你了,想看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你都看三年了。」呵呵,三年就那樣過去了,他還在留戀什麼?唐婧在心中苦笑。

「你下來吧,我就在樓下。」章辛鼓足勇氣,堅持道。

「你走吧,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唐婧突然想到了景澄,這個被章辛誤以為是她男朋友的男人,「我都有男朋友了,你又何必再糾纏我呢?」

「是我誤會你了,那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嗎?」

「呵,你從哪兒打聽來的?」

「這不重要。」

「就算我沒有男朋友,我也不想見你。」唐婧咬了咬下嘴唇,似乎在跟自己較勁兒。

「婧婧,你別倔強了,下來吧。」章辛軟言軟語。

唐婧真怕自己下一秒就答應他,索性沒等他再說什麼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將弄散的衣服繼續疊好,正要放進衣櫃裡時,電話鈴又響了,她知道肯定是他的。她假裝沒聽見,繼續手中的活兒。

那原本好聽的電話鈴聲,此時在唐婧聽來,已然成了一連串聒噪而機械的聲音。

現在的他,是不是和他說分手時的她一樣,聽著電話那頭無止盡的「嘟嘟」聲,黯然神傷?

唐婧的心忽然有些軟了,不過,她咬咬牙,結束通話了他的電話。

她的世界終於安靜下來了,煩亂的心總算可以歇息歇息了。

這樣的安靜沒有持續多久,隨後,被一陣門鈴聲打破。

唐婧的心不由得往上一提,平日裡是很少有人來找她的,難道是章辛?

她連忙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人,不是章辛又是誰呢?唐婧現在倒覺得,倔強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章辛。

隔著一扇門,說起話來比較費力。唐婧不得不給章辛打電話:「你想幹嗎?我都說了不想見你。」

「我知道,你在就門後,對不對?出來吧,你不出來我就會在這兒一直等著。」章辛下定決心。

唐婧到底是忍不住了,一把掛了電話,開啟門,直直地看著杵在門外的章辛:「這下你看到我了,該走了吧?」

她打算關門時,章辛快速地用手抵住了門,湊近她:「別這樣……」聲音低低的,帶了一絲哀求。

「好,那你想怎樣?」唐婧乾脆繼續聽他說。

「我們在一起的三年,你都忘記了嗎?」章辛開始動之以情地說。

「你說以前的事還有什麼意義嗎?」唐婧裝作一副淡定的樣子,心中卻湧起了些微的酸澀。

三年,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那三年裡留存的記憶太多太豐盛,可從結束的那一刻起,一切便漸漸稀薄成模糊的煙雲。

章辛反手帶上了門,將她禁錮在門後,低著頭看她:「婧婧,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走開,你走開!」唐婧想推開他,可是章辛卻將她緊緊地圈住,抱住了她,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你曾跟我說過,我是你的,誰也不能把我從你的身邊搶走。現在沒人跟你一起搶我,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固執地不想跟我在一起?」

唐婧無力地倚在門後,無奈地被他擁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已讓她覺得陌生。

然而,為什麼他們曾經說過的話,洶湧地將她覆沒?

愛恨可以在一念之間,難道忘記和想起也只是瞬間的事嗎?

「回到我身邊吧,其實……你偶爾的小野蠻,我也很喜歡。」章辛繼續溫柔的進攻,「我們一起在校園裡走過的每個地方,我們一起逛過的街道,還有我們一起去過的小吃店,我重新走了一遍。每走過一個地方,我感覺我們還在一起,又回到了那些美好的日子。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過的遊樂園嗎?那兒依舊很美,依舊很熱鬧,只是……少了你的陪伴,讓我覺得很失落。」

他的身體離她這麼近,恍若他們又回到了從前,那個親密無間的舊時光。

唐婧聽到心房微微顫慄的聲音,薄如蟬翼,彷彿不堪一擊。

章辛愈發將她抱緊了,唐婧只是安安靜靜地被他抱著,腦中不斷閃現出他們曾經在一起的美好畫面。

「婧婧,回來吧,我會更加愛你,更加珍惜你的。」章辛在唐婧的耳邊呢喃。

唐婧內心堅固的一角好似在慢慢鬆動,一點一點,流沙般潰散。

去海南的那天,唐婧拖著行李箱,跟隨一行人前往機場。

唐婧沒想到,楊姍也參加了此次的活動,她帶著大包小包的好像搬家的,唐婧不禁笑她:「你這是去旅遊還是遷居啊?」

「哎。」楊姍大概是累了,把行李往地上一擱,有點氣喘地說,「我媽非讓我帶這麼多,我跟她說衣服什麼的去那兒買就可以了,她偏趁著我不注意,把衣服都塞我行李箱裡,還買了一大堆的吃的讓我帶著。」

唐婧聽了倒有幾分羨慕,有母親在身旁,總能為子女安排得妥妥當當。而她,不在父母身邊,只好自己照顧自己。

「要是冬天去海南玩的話,就更加好了,那樣就可以躲避青城寒冷的冬天了。」上了飛機,楊姍坐在了唐婧的身旁。

「現在去也挺好的。」唐婧坐在舷窗旁,看著窗外迅疾掠過的柳絮般的雲層。

「還行,正好我沒去過海南,這次我就趁熱打鐵,跟你們……不不,是跟你一起好好玩玩。」楊姍笑著說。

「跟我?」唐婧以為楊姍這次來湊熱鬧是為了景澄,不禁有些驚訝。

「是啊,不可以嗎?」楊姍說得好像她們倆是無比親密的好友。

「……可以。」楊姍的熱情超乎了唐婧的意料,倒讓她不知如何應對。

「我看看那個傢伙坐在哪兒啊。」楊姍開始尋找景澄的身影。

唐婧兀自看著窗外的景色,天空湛藍無比,以湛藍為幕布,大塊的雲朵像精心縫製後的錦緞,在上面歡快地游移。兩者交相輝映,甚是令人賞心悅目。

直到景澄坐到了唐婧身旁,她才猛然回過神,詫異地看著不遠處正襟危坐的楊姍。

楊姍的小心思得逞了,不是嗎?唐婧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辦法,姍姍堅持要換。」景澄一臉無辜地說。

兩人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唐婧心想。不過,景澄坐這兒就坐這兒吧,又不能把她怎麼樣。正好,她有話要對他說。

「景總……」唐婧扭頭看他,輕輕地說,「謝謝。」

如果不是景澄,她也不會這麼快就能實現去海南的夢想。

剛剛坐定的景澄,對於她的謝意有些迷糊,思索了幾秒方反應過來。不能否認,最後確定下讓員工去海南的事,景澄功不可沒。當時開會討論此事時,景澄提出了去海南旅遊的想法,各個部門的經理沒什麼異議,一致通過。

「不用謝我,是各個領導的意思。」

唐婧拿出兩小罐飲料,遞給景澄一罐:「藍莓味的,喜歡嗎?」

景澄一向不喝藍莓味的飲品,卻毫不猶疑地從唐婧手中接過。

拉環在唐婧手中頑固得要命,任由她使多大的勁都沒被拉開,手指處被勒出了一道痕。

忽然,一隻修長潔淨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我來弄。」

「嘭」的輕輕一聲,飲料罐被開啟,景澄把拉環扔到了垃圾袋裡。

「以後少喝這種碳酸飲料。」景澄邊說邊將飲料遞給唐婧。

「是怕我發胖?」

「經常喝會影響消化,裡面含有的磷酸會導致骨質疏鬆。」景澄頓了頓說,「當然,喝多了,發胖也是很有可能的。」

「我是屬於吃不胖喝不胖的那種。」唐婧開始小得瑟。

「其實,你胖點好,豐滿。」最後兩個字,景澄吐得很輕很輕,但是還是被唐婧聽到了。

「沒個正經。」唐婧不禁瞪她一眼。

由於昨晚睡得比較晚,唐婧犯起了睏意,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了,微微合上眼睛。

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慢慢靠近她,像和煦的風輕輕拂過她的臉畔。唐婧不由得睜開眼睛,看到一纖長的手從她的眼前掠過,拉上了舷窗的窗簾。

「休息吧,還有好幾個小時呢。」景澄富有磁性的嗓音近在她的耳畔。

「你呢?」唐婧稍稍扭頭看他。

「我不困,先看會兒書。」景澄遞給她一個迷人的微笑。

唐婧看著他手中拿著的青城財經,不禁說:「某人說要讓自己出去散散心,這不還在關心正事。」

景澄將視線轉移到唐婧身上:「隨便看看。」

「光線不太好,要不要我把窗簾拉開?」唐婧作勢要去拉開窗簾。

景澄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關心別人還這麼含蓄,一點都不像你。」

他的手仍舊是那般溫暖,將她的手團團包住,像一隻大大的手套。

「誰關心你啦,保護視力,人人有責。」唐婧說得義正言辭。

「好,那我們一起休息吧。」景澄悠然地靠在椅背上。

一起休息?多麼曖昧的詞,唐婧的臉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紅暈。

第三節

飛機抵達三亞機場,一行人乘大巴去往預先定好的賓館。

在安排客房時,楊姍竭力要了一個豪華雙人間,並且她挽著唐婧的手要和她一起住。

唐婧真是拿楊姍沒辦法,雖然楊姍相貌看起來較為成熟,可有時她的表現卻像個固執的孩子。唐婧慶幸的是,楊姍沒撮合她和景澄同住一個房間,這已經讓她謝天謝地了。

「婧婧,今晚咱們可以同床共枕了。」楊姍跟唐婧說著,眼睛卻看向景澄。

「你都多大了,還跟別人一起睡。」景澄掃了楊姍一眼。

「喲喲,你眼紅啦?吃醋啦?」楊姍眉飛色舞道。

「……」景澄故意沉下臉。

「你不會生氣了吧?」楊姍湊近景澄,睜大眼睛望著他。

景澄狠狠地剜了楊姍一眼,繼續他的淡漠。

「婧婧,你看他這副表情。」楊姍拉過唐婧,「好像我欠他錢似的,哼,我偏不把婧婧讓給你。」楊姍故作趾高氣昂狀。

「我覺得一個人睡挺不錯的,兩個人睡,你不怕掉床底?」景澄悠哉遊哉地看著楊姍。

「可惡。」楊姍微微不悅道,「我本來還打算把婧婧拱手讓給你的,這下,你沒戲了。」

在一旁的唐婧扯扯楊姍的衣服,楊姍把她當什麼了?還把她拱手讓人。

楊姍湊到唐婧耳邊,輕聲細語地說:「跟他說著玩的。」

「你的好意我很喜歡,不過,我更享受一個人睡。」景澄挑動眉眼。

「口是心非。」楊姍丟給他一個白眼,「那你就盡情去享受一個人的孤單吧,走咯。」楊姍牽著唐婧的手向客房走去。

到了客房,唐婧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看著擺弄著頭髮的楊姍:「剛剛你怎麼跟景澄說那些話呢?」

「嗯?」楊姍頗為驚疑地將視線轉到唐婧臉上,隨即坐到了她的旁邊,「我說什麼了嗎?」她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以後,你做什麼或者說什麼,可別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怎麼?你不喜歡我們家景澄嗎?他可是很多女人瘋狂要嫁的物件。」

「那他可以去找那些女人。」唐婧就知道景澄的身邊肯定少不了追求他的女人。

「怎麼這麼說啊。」楊姍戳了戳她的腦門,「還得看他能不能看上那些女的,他眼光高著呢,可是……」楊姍稍稍遲疑了下,「他卻看上你了,我很不明白。」

「什麼看上我,估計他喜歡過很多女人吧,我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為了防止楊姍再對她動手動腳,唐婧往一旁移了移,但是楊姍卻不識相地挪了過去。

「你覺得景澄是花心大蘿蔔嗎?」楊姍雙手交握在了胸前,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可是對待感情很專一的那種人。」

「專不專一我就不知道了。」唐婧從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先去泡下澡。」

「那我就先去躺會兒,晚上才有力氣吃喝玩樂。」楊姍從沙發上躍了下來,一個大力,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晚上,全公司的人在一個大廳裡集體就餐。

飯桌上擺放的大多是海南那兒的特產,椰子飯、文昌雞、四角豆……還有當地特有的海鮮,清蒸青衣、蔥姜芒果螺、蝦醬地瓜葉……滿桌子的誘人飯菜。

看到這麼多美味佳餚,大傢伙自然是敞開肚子吃,整個大廳熱鬧極了。

「你不去敬他一杯?」楊姍推推唐婧。

「景澄?」唐婧抬起頭,看向景澄所在的位置,杯觥交錯中,他跟員工打成一片,臉上的厲色早已不知影蹤,笑容浮現,「待會兒他也會來我們這一桌,不是嗎?」

「他來是來,但是你去敬他就不一樣了。」楊姍給她使眼色。

「這麼多人,你想怎樣?」唐婧真不知道楊姍心裡在想什麼。

「你主動敬他酒,別人不就看出了你對他的心意,追求他的女人就少了,對你的威脅性相應不也就少了嘛。」

楊姍如此熱心腸,是想極力地撮合他們在一起嗎?唐婧不喜歡別人勉強她做事,便冷下臉來對她說:「你別胡鬧,誰喜歡他。」

「嘿,你們倆,怎麼都口是心非。」楊姍無奈地搖搖頭,「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她將注意力迅速地轉移到美食上。

而唐婧的視線卻還凝在景澄身上,他舉起酒杯,全部飲下,動作儒雅,笑容迷人,如有一股勾人心魄的力量正把她往裡吸,使得她久久地凝望著他。

突然,景澄微微抬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唐婧的目光,他勾了勾唇,繼而又投入到熱鬧的飯局中。

唐婧立馬收回了視線,看著滿桌子的飯菜,稍稍發怔。

當景澄到了唐婧那一桌時,不少人都很默契地驚呼起來,說笑聲此起彼伏。

而景澄仍舊不動聲色地一一給那一桌的人敬酒,敬到唐婧時,呼喊聲突然大了,他仍舊沒有理會,一臉淡定。

「你在慢慢地改變自己。」唐婧沒來由地冒出這句話。

景澄好似懂了:「變則通,通則久。」

兩人心領神會地相視一笑,互相碰杯,一飲而盡。

人性化的管理模式,顯然,景澄已經在慢慢地落實了。

可是,景澄人性化的時候,有些人卻不合時宜地「不人性化」了。

高飛像一個魯莽的漢子,故意撞到了景澄,而景澄的旁邊就是唐婧。景澄剛剛斟滿的酒,傾灑到了唐婧身上,身體也緊緊地跟她貼在一起。

全場的起鬨聲接連不斷地灌進唐婧的耳中,她後背抵著桌子,在傾倒的那一刻,她及時地將手撐在了桌上,低頭看了看衣服,已經被灑了些酒,溼漉漉的。

唐婧腦中突現他們有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是她不小心潑了他一身咖啡,現今她所遭遇的算是對他的償還嗎?可是於眾人面前遭到這樣的「待遇」也太失體面了,她一下子苦下臉來。好在,她就穿了一件短袖,溼了洗洗便是,只是……她的衣服有些薄,胸前的輪廓逐漸清晰。

景澄遞給唐婧紙巾後,轉頭看向高飛,嚴肅地說:「吃歸吃,玩歸玩,但不要玩過火。」

大夥兒看到景澄的臉變色後,都不敢再起鬨了。高飛的做法,雖然讓大夥兒看到了點樂子,但是在他們看來,著實有些過了,萬事都該有個度。

「高飛,你搞什麼啊?」楊姍不滿地看著高飛,轉而拿出紙巾幫唐婧擦衣服,「還好,灑得不怎麼多。」

「景總,開個玩笑。」要是平時給高飛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跟景澄開這麼個玩笑,這不,現場熱鬧萬分,給他壯了膽子。

高飛又跟唐婧賠笑臉:「不好意思啊。」

事情已經發生了,唐婧也不好多說什麼:「沒事。」

穿著溼衣服並不舒服,唐婧匆匆地吃了點菜,算是填飽肚子,便離席去住處換衣服。

衣服換到一半時,傳來了敲門聲。

楊姍回來了嗎?還挺快。

唐婧邊大聲地說「來了」邊迅速地換好衣服。

開啟門一看,卻是景澄。

「怎麼是你?」唐婧稍稍一愣,隨即拉開門讓他進去,將別人堵在門口並非禮貌之舉。

「楊姍呢?」關上門,唐婧問道。

「她去玩了,晚點兒回來。」景澄將一塑膠袋放在了桌上,開啟,是新鮮的紅毛丹,「這兒的特產,在這裡買挺便宜的,還新鮮,你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