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離愛還很遠

墜愛一光年 南綾 第2頁,共2頁

「歐巴桑?!」對女人來說,問題的重點不在於誰是恩人,而在於那人說話的方式和口氣。很顯然,那個少年對這點一無所知。然後,他很快就遭到湛晴第二次攻擊。

少年氣爆,隨手抓起枕頭還擊。接著,才認識不到一分鐘的兩個陌生人,就這樣在渺無人跡的雪原小木屋中對打了起來。

這場無厘頭戰爭在十分鐘後宣告結束。

在這短短的十分鐘裡,湛晴發洩了心頭怒氣,自然也記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事。那天從公司離開後,她就直接收拾背包去了機場。這幾年,她總是努力學習和工作,根本沒好好放過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所以只好買了最快離開巴黎的機票,飛機去哪,她就去哪。

結果,她來了北海道札幌,接著又上了開往旭嶽大雪山的車。

想到最後,她才發現,如果不是這個少年,她恐怕真的會死在外面那片酷寒的雪原裡。

「謝謝你救我。」她在少年對面坐下,「你還好吧?」

「你讓我用背包砸你兩次試試?恩將仇報!」少年沒聲好氣。

「一件事歸一件事。我砸你是因為你對我說話的口氣和用詞!」對一個剛剛被甩了的女人用阿姨和歐巴桑兩個詞語,簡直就是找扁。

「喂!」少年不滿地拍拍桌子,「老實說我不覺得我用詞不妥,你有沒有鏡子,有鏡子麻煩請你自己照一照自己!」

不必他說第二遍,湛晴已經飛快取出化妝鏡開啟。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女人臉孔,濃重的黑眼圈,乾燥的皮膚,隱隱發紫的唇色,哪裡還有半點成熟優雅的美女形象?

「怎樣!沒叫錯你吧!」少年從自己包裡取出零食,開啟慢慢吃起來,「你們這些女人啊,為了男人要死要活,還把自己弄得提早衰老,真是沒意思!」

「你怎麼會?」

「我當然知道!昨晚你昏迷時一直哭,還一直叫誰誰誰的名字,沒意思透了!愛人嘛,不就是那麼回事,這個沒了就再找下一個咯,把自己搞成這樣,至於嗎?……」

少年架起長腿,慢條斯理地數落開:「男人其實很簡單,只要你夠漂亮身材夠好,大家自然都會圍上來——不過,你這類的話,行情可能會差一點——」

湛晴看著他,欲哭無淚。她這是惹到誰了,幹嗎沒事坐在這裡被一個小鬼罵?

「好了,該說就這麼多,你自己去反省吧!另外,你如果休息夠了,就收拾東西!」少年丟掉零食袋,舒展了下手腳,開始整理自己的行裝。

「去哪?」

少年回頭,給了她一個你是白痴的眼神,「當然是離開這裡!現在是上午,我們必須在下午三點前走出這裡!」

「一定要和你一起走?」老實說,她真怕自己會在半路忍不住再次扁他。

「你以為我想帶著一個憔悴的阿姨一起走?」少年將一件極厚的雪衣丟給她,「借你的!快點!如果不想被困死在這裡,就聽我的話!還有,不許再砸我!」

流年不利!這四個字是湛晴最後的總結。

氣溫還是極低,但天氣晴好,加上那少年很熟悉地形,努力四個小時後,他們終於下了旭嶽山北坡,並搭乘纜車,離開了旭嶽雪山所在的大雪山國立公園。

湛晴本以為,那少年在帶他下山之後便會離開,哪裡知道,他卻跟她一起搭上了開往旭川的客車,並一路跟她到了之前就預訂的fitness酒店。

酒店咖啡廳內,湛晴撐著額頭臉色不佳。對面,那少年交疊雙腿,一派安然地撥弄著前額挑染成暗紫色的劉海。

「大家都是中國人,只是讓你幫個忙,需要考慮這麼久嗎?好歹我是你救命恩人啊!」少年薄巧的唇一撇,顯然對她很不滿,「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條命,這事你別想不管!」

湛晴感覺自己快瘋了,「這不是錢的問題!你、你這傢伙連身份證都沒有,讓我怎麼幫你定房間?」臭小子,連十八歲都未滿,到底是怎麼跑來日本的?

「就是沒有身份證才讓你幫忙啊!」對方像看白痴一樣看她,「不能定兩間單人的,你不會定一間雙人房?定好我直接溜進去不就行了!」

「萬一被人發現,別人會以為我拐賣兒童!」

「你才兒童呢!我比你高好不好?!」少年一拍桌子,引來咖啡廳旁人的幾道視線。他撐著桌子湊近她,漂亮的眉宇皺成一個川字,「你少?嗦,讓你定你就定!否則——」他伸出雙手對握,指關節發出一連串咯咯聲。

「行了行了。」對於他兒童級別的恐嚇,她簡直無語,「我可以幫你,不過得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年齡以及你來日本的原因。我至少得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逃學或者離家出走!」

少年嘀咕了幾句,最後還是不甘願地說了名字。

「優澤?」湛晴念著,「有‘優’這個姓嗎?年齡呢?來日本的理由?」

「年齡還有一個月滿十八歲!理由嗎?當然是來玩啦!現在是假期,而且旭川一年一度的冬之祭就要開始了!」

「你到底是怎麼來日本的?」她總是覺得這個少年怪怪的。

「好啦,你?嗦死了!快點去定房間,我幾天沒洗澡了,肚子也餓,拜託啦!」在少年的催促下,湛晴最終去酒店大堂定了間雙人房。

當然,一個單身女人定一間雙人房難免引來怪異目光,碰巧她心情也不好,狠狠瞪了那個接待小姐幾眼,對方忙恭敬地低下頭不再多事。

然而,等進了房間她才發現,雙人房裡面,只有一張大床。

「你,地上!」湛晴理所當然佔據了大床。少年也不反駁,似乎對他來說,能有個地方休息已經不錯了。等兩個人先後洗了澡換上乾淨的厚重雪衣走出酒店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

旭川是北海道第二大城,位置正中,以大雪山為背景,分佈著大小一百二十條河流,自然條件優越,藝術活動頻繁。

美食方面,旭川的拉麵非常有名,兩人自然不會錯過。

飽餐一頓後,兩人一路自和平大道購物公園逛過去。

「湛晴,快點過來!快點!」少年精力充沛,爬了一天雪山,此刻居然還活蹦亂跳,只可憐她長期居於辦公室,運動細胞幾乎都壯烈犧牲了。

「沒禮貌!湛晴也是你叫的?」這傢伙剛才在拉麵店趁她付賬時瞄到了皮夾裡的身份證,知道她的名字是「湛晴」就一直叫個沒完沒了。

「奇怪,不叫你湛晴,難道希望我叫你阿姨?」他自路旁小店跑回來,「咦,你臉好臭哦!」

「對著你能好嗎?」湛晴翻翻白眼。

「少?嗦啦!我剛才聽人說前面有家不錯的酒吧,我們去狂歡一下!」接著,他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往前跑。

酒吧播放著藍調音樂,熱鬧歡騰,各種膚色的旅人都有,大家彼此圍坐在一起,以混合式的語言做著半懂不懂的交流,互相舉杯大笑,模糊了國際間的界線。

優澤拉著她,很快便投入了這種無國界的歡樂里。也許是氣氛太好,又或者是身旁的少年實在太會鬧騰。湛晴很快就忘記自己的酒量,幹掉了幾大杯啤酒。當然,放縱的報應來得很快,兩個小時後,她扶著酒吧外的樹幹,把胃裡的東西吐個精光。

看著腳步漂浮的湛晴,少年無奈地嘆口氣,最終只能背起她往酒店走。

「阿姨,你果然是阿姨耶……重死了!」他才抱怨完,脖子就被她緊緊勒住,「哇,放手,你不是阿姨,你是湛晴!」

她鬆開一點,繼續趴在少年背上,「別以為……我醉了就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喝酒根本就喝不醉的……」

「哦。」少年應著,抬頭去看天空的星星。北海道的天空,星星很亮,每一顆都清晰無比,但也都遙遠無比。

「什麼酒後亂性……都是假的,其實根本就是想亂才亂的……」少年背上的女人聲音似乎有些嗚咽,「為什麼呢……處女有什麼不好?喂,小鬼,你說,你喜不喜歡處女?」

優澤抽了抽嘴角,「你該不會想說,你愛上我了,打算獻身給我吧?」話音才落,他頭上就捱了她一下,「好啦,我說!其實現在這種年代,男生對處女的觀念已經很薄弱了!只是對一般男人而言,如果對方是處女那當然更加完美!不過,假如那個男人只是想玩玩,那處女對他來說就很麻煩——」頭上很快捱了二下。

「喂!」優澤冒火。

「一丘之貉……」湛晴摟著他脖子,眼淚終忍不住流出眼眶。

冬夜,她的淚水劃入他衣領,冰冰的冷,異常明顯。少年停下腳步,「喂,你該不會又哭了吧?拜託!不是和你說過了嗎?為了愛情這種事要死要活根本沒有意思!」

「你知道什麼?」湛晴愈加委屈,滿心的酸楚根本連說的地方都沒有,「我喜歡了他六年!這六年,我拼命讀書努力工作,全是為了他……可是,他什麼都不知道!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許寞非不知道,她認識他,比他認識她早了三年。

在他以為,她只是他受邀客串講座時最勤奮最具天賦的學生,自信而有實力。但他卻不知道,要成為他眼中這樣的學生,需要在背後付出多少。為了去他的城市,她高考時瞞著父母偷偷改了志願,結果差點被彪悍的母親打斷腿;為通過某幾個專業測試,她曾連續通宵達旦不眠不休地練習,事後卻好幾天高燒不退;每次為了在他講座上佔到最顯眼的位置,她總是放棄午飯時間,隨便買個麵包在教室裡和著礦泉水充飢;為了爭取唯一的助理名額,她每天就只窩在學校裡,哪都不去,最後為了跟他去巴黎她甚至離校休學……

「他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對我說那些話……」

「既然他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就去告訴他啊!」少年搖搖頭,將背上的人往上馱了馱,繼續朝前走,「既然愛得死去活來,就再去努力爭取啊!只要還有努力的機會,就一直努力下去!在這裡和我嘰歪有什麼用,你這個阿姨真是……」優澤嘖嘖嘆息,「搞不懂你們這些女人,腦袋裡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既想得到又怕受傷害,整天就只會做無聊事……喂,我的話這麼有道理,你該不會睡著了吧?喂……」

深夜的旭川街上,旅人漸漸少下來。寒冷的空氣中,還殘存著之前熙攘的氣息。

路燈昏黃,將少年的身影拉得極長。湛晴伏在他背上,眼睛卻依然睜著。她沒有睡著,她一直在聽,雖然頭腦昏眩四肢無力,可他的話,她還是一字一句都聽入了心底。

也許,他說得沒有錯。

她是很努力,付出很多,但這些事他都不知道,她也沒有一直努力下去。那夜之後,她以為他愛上了她,結果不是,還因為那些傷害的話,怕得逃走。是她主動放棄,獨自來到異地自怨自艾。

然而,跨越了大半個地球才發現。遠離,只會讓她的思念氾濫成一片,開心時不開心時,她都會想起他。他冷漠的眉眼,他優雅的臉孔,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無人能及的音樂才華以及那些細微的很偶然很偶然才會表現出來的寂寞。

假如飛越半個地球都沒法泯滅這一切,她還離開做什麼呢?

無論離愛有多遠,她始終,都逃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