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誰比誰寂寞

墜愛一光年 南綾 第1頁,共2頁

她拉開窗簾,冬日的和煦陽光鋪灑進來,吵醒了蜷縮在地上卷著厚重被褥的少年。

「快點起來!我剛才打電話問了總檯,今天是冬之祭的第一天,人非常多,我們動作要快點!」在湛晴的催促下,少年唸叨著拜託才幾點之類的話語,被連拽帶拉地推進浴室刷牙洗臉。

旭川是北海道數一數二的嚴寒地區,氣溫通常在零下幾十度左右。旭川的冬之祭內的大部分作品由旭川市民親自動手完成,很多當地人都是從小便學習冰雕,幾十年來樂此不疲。

大通公園內,人潮擁擠,歡聲一片,公園中間,聳立著高達十多米的雪白建築,旅人可以登上建築頂部,眺望整個雪祭會場全景,欣賞形態的晶瑩冰雕。聽說到了夜晚,還有大型的璀璨煙火匯演,聲勢非常浩大隆重。

放下心中的包袱,湛晴今天玩得極為愉快。

他們裹著雪衣,穿行在雪白晶瑩的城堡、神殿中,陽光照耀,折射在冰雕上,望去如同美麗的水晶宮殿,曼妙瑰麗,美如幻境。

「看來我們的阿姨今天心情不錯啊!」玩得開心,優澤仍舊免不了調侃幾句。

「好歹比你大,有點禮貌好不好?」她挑眉一笑,並不和他生氣。

「你居然會笑?!你可別嚇我!」優澤撇了撇精緻的薄唇,眼底藏著壞壞笑意。

「過來!」湛晴彎腰自草叢裡捏出一個雪球。

「白痴才過來!」他甩開長腿,幾下轉入冰雕中不見,片刻後又從另一個地方出現,朝她邪邪一笑,接著一個雪球準確無誤地砸中她。

「優澤!」零下幾十度被刺骨冰雪擊中臉頰,那滋味只能用可怕形容。她自草叢捏出一個更大的雪球,追了上去。

他們玩了一天,除了參加雪祭,還去逛街,吃各種不同的料理。夜晚來臨時,煙火也隨之到來。當上百支絢爛多姿的各式煙花在他們頭頂綻放的時候,那璀璨奪目的光華襯著他們身旁的冰雕和銀色植物,一片火樹銀花,那情景,唯美到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他們坐在公園一隅,煙火映亮了身旁的他,那難得安靜的美麗臉孔上,透出瑰麗華彩,有種觸目驚心的奇異魅力。

其實,這個少年有張天生的明星臉孔。

「看什麼?」他明明沒看她,卻知道她在看他,「是不是發現我很帥?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每個看見我的人都這樣覺得。不過呢——」他轉過頭,湊近她,微微上挑的狹長眼眸漾著蠱惑氣息,「記得千萬別對我動心,阿姨,你真的不適合我哦!」

湛晴只感覺腦中的神經又崩了幾根。

「算了,就不和你計較。反正過了今晚,我也得離開了。」其實想想,他還是個孩子。她老和孩子較真幹嗎呢?

「你明天就走?」優澤表情一滯,有難以捕捉的黯淡閃過眼底。

「嗯,明天中午坐車回札幌,我訂了下午的機票。」她點頭笑笑。

「連機票都訂了?你動作還真是快!」他重新仰頭看天幕的煙火,臉上卻失了剛才那種華彩。過了片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阿姨,給你的!」

湛晴無語,「拜託,別再叫阿姨了……」

「我愛叫就叫,你咬我啊!」少年口氣有些衝。

「好吧好吧,隨便你。」湛晴將手裡的東西湊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小木製星座手機掛件,「你哪裡來的錢買?不是沒錢了嗎?」

「那是最後的錢買的!別誤會啊,我主要是買給自己,不過是買一送一的,這個就給你吧!」他語調淡淡。

「你怎麼知道我是水瓶座?」她拿出手機,將那個東西掛上,在他眼前晃了晃,「嗯,很好看啊!謝謝!」她張開雙臂,擁了擁他。

「少摟摟抱抱!你惡不噁心啊!」少年連忙甩開她,「都說對你沒興趣了!至於你的星座,那天看你的身份證就知道了!阿姨笨死了!」

「我說你這小子——」湛晴拽起拳手,忍了忍還是沒打下去,「算了,看你送我禮物的分上,饒了你!」

又是片刻沉默,他開口:「什麼時候訂的機票?」

「早上你睡覺的時候,因為不知道你家在哪裡,所以沒有幫你一起訂。」她慢慢說道,「不過你放心吧,這間房我預付了一週的錢,你可以多住些日子。另外——」她拿出錢包,取了些錢給他,「這些錢應該夠你這幾天的開銷以及機票錢了!記住,離家出走不好玩,你這樣跑出來,父母會很擔心。你都這麼大了,也該懂事點,玩累了就回去吧——」

「誰說我是離家出走!你不知道的事別亂說!」少年突然生氣。

「你這樣,除了離家出走還有別的解釋嗎?」湛晴定眼看他。

「你管我那麼多幹嗎?自己的事都還沒搞定,莫名其妙的女人!」

顯然,她的話令他很不快,但她知道這些話還是得說,明天之後,他將一個人留在陌生異地,這樣始終不是辦法,「優澤!你要聽話!不管家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住,對於父母來說,最重要的最愛的始終是他們的孩子!賭氣夠了就回去,別讓他們擔心——」

「夠了!」他大怒,霍然起身,淺棕色的瞳底有跳動的火焰,「不要以為給我吃住兩天就可以教訓我!你憑什麼?是你自己想回去,管到我頭上幹嗎!這些錢,我還給你!以後也不用你幫我!」將錢甩還給她後,他的怒火併沒有就此消減,「還有,飯店你不用預留,因為從今晚開始我就會和你分岔揚鑣,以後各不相干!」

她想了想,沒忍住,「是分道揚鑣。」

「見鬼!」優澤又怒又窘,臉上一陣尷尬,轉身跑了。

等到湛晴好不容易擠過人群回到飯店房間時,那少年已經快她一步收拾行李離開了。去到大堂詢問時,接待小姐告訴她,五分鐘前有個挑染紫發的帥氣少年甩了張房卡就匆匆離開了,連一句話都沒留下。當初訂房間的時候,房卡有兩張,他們各拿了一張。

她謝過接待小姐後,回到房間開始發愣。

其實對於優澤,她並不太擔心。這兩天她有留意,雖然他沒有身份證,未成年,可是卻在逛街時說一口流利日語,還對旭川的各大街十分了解。看這種情況,他極有可能在日本讀書數年,這次只是偷偷溜出來玩。

雖不擔心,但畢竟和他在這異地相處了幾天,而且不久前還曾快樂地一同遊玩。現在他說走就走,她心裡不免有些惆悵。

「無論如何,優澤,這次若沒有遇到你,我恐怕早就死在旭嶽雪山了。」她站在窗前,看著不遠處天幕依然綻放著的煙花,喃喃自語,「湛晴欠你一次,如果還能遇到……一定會把欠你的全部還給你……只是,應該沒可能再見了吧。」

北海道的寒夜,深沉冗長。

同一片夜幕下,少年負著背包,漸漸遠去。

法國,巴黎。

創作室內,許寞非結束通話電話,俊冷的眉宇緩緩蹙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點燃了一根菸。煙霧吞吐,在他眼前裊繞而上,模糊了窗外的湛藍晴空。

她推門進入,看到的便是他出神的模樣。多日不見,他立體的削薄臉孔依然完美,淺灰色瞳中帶著迷濛,有淡淡寂寞味道圍繞著他。他穿著件合體的深灰色高領薄羊絨衫,愈加凸顯出身材挺拔強健修長。

她凝視他的側臉,胸前一陣莫名熾熱。

他這表情,會是因擔心她而有的嗎?這個猜測在她出聲喊他之後被她自己否定。當他轉過臉看到她時,那種迷濛以及淡淡寂寞在瞬間收起、消失,他注視她,還是那種淡漠的薄涼目光。

「進來前怎麼不敲門?」他眉仍皺著,卻是對她的不滿。

心底一陣輕微刺痛,但她很快便釋然,重新提起笑容,上前幾步將一個小巧的禮物盒擺在他桌上,「北海道的禮物!」

「你——」她的笑容顯然讓他意外,他略帶疑惑地看了看她,但最終什麼都沒問。

「許少,想問什麼就問,你這樣會得內傷哦!」雖然相處沒幾日,湛晴卻發現自己學會了那少年的幽默。

「看來你恢復的很好。」他朝她點點頭。

「不是恢復,只是想通了。」她又朝他走近兩步,兩人的距離很近,她幾乎嗅得到他身上的氣息——記憶中那晚的迷醉氣息,「我不會再怕受傷了。許寞非,上次沒有和你說,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六年前開始,我的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那晚的事,我不會忘,因為對我來說那是很重要的回憶。你不必有負擔,也不必對我說你沒有那種感情之類的話,我不會相信的,我會等到你喜歡上我的那天為止!」

「湛晴!」他絕沒想到她會說這些話。

「沒有錯,這樣愛你是一件很寂寞的事,不過我認了,因為不愛你,我會更加寂寞孤單!」她直視他,依舊固執地往下說:「說完今天這些話,我們還是老闆和助理的關係,不過,假如哪一天,你覺得你喜歡上我了,你一定要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欺騙我,欺騙自己!」

許寞非怔怔地看著她,指間的香菸積了長長一段灰。

湛晴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他朝後退了步避開,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在害怕她的靠近。

她無奈嘆息,取走他指間的香菸在菸缸裡彈掉灰,再塞回他指間,「我又不是怪獸,幹嗎怕我?你這個動作很傷人呢……只是現在傷害不了我。」她捋了捋長髮,「你不用怕,我不會強迫你回應我。我只是身不由己想去關心你——許寞非,你知道嗎?你總是很寂寞的樣子,我只希望你可以不再寂寞……」

「可以了!」他終於低喝著打斷她,「你——出去工作!」

「知道,許少。」她恢復稱呼,重新退回助理位置。

然而,當她就要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卻突然喊住她。

「等一下!你是不是無論多困難的工作,都肯幫我?」

湛晴回頭,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很好。」許寞非掐滅香菸,唇邊又浮起似有似無的笑意。湛晴突然覺得,她似乎是被算計了。

中國,s城。

三月,陽春,氣溫回暖,四處綠意盎然,揚著蓬勃生機。空氣被春風濾過,格外清新,帶著陽光的香甜氣息,混合著茶花的芬芳,帶來一股沁人心肺的迷人味道,瀰漫全身。

如此望去,故國的天空湛藍無垠,幾縷輕淡的雲絮緩緩浮動著,不時變幻著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