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雲龍戲麟 齊晏 第1頁,共2頁

百猊很小很小就認識韞麒了,但他敢說自己從來沒見韞麒這種模樣過。

他原是個風度翩翩,舉手投足瀟灑不羈的貴公子,而如今俊容失去了爽朗,冷漠得令人難以親近,向來很為他人著想的好脾氣也被暴躁和焦慮取代,變得喜怒無常、動輒得罪人。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報復額琭的方式,他派手下親信暗中調查額琭以及誠郡王府,就為逮到可以整倒他的罪名,終於在一次八旗科目考試中,查出額琭身邊人馬被士子買通,共通作弊,韞麒抓住這個機會,命宗人府嚴加懲處額琭,但是不管宗人府做出罰俸或革職的懲處,韞麒都不滿意,最後以革去誠郡王王爵,將額琭降為庶人了結此案。

額琭因身邊親信而慘遭廢為庶人的重罰,甚至連累誠郡王被革爵一事,嚴重的程度震動上下朝野,雖然誠郡王府向來風評頗差,但如此重罰也令朝野議論紛紛,均感疑惑不解。

謐驍、百鳳和百猊心裡都很清楚,這是韞麒在為自己公報私仇,似乎只有額琭被整得生不如死時,才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快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韞麒為了雲龍之死,深陷地獄中飽受火燎之苦時,雲龍已在南方蘇州的顧府中,過起她新的人生了。

蘇州顧府

「這封信也不知道是誰寫給雲娃的,字跡都模糊不清了,沒有幾個字辨認得出來。」顧寧反覆研究這封從雲娃身上發現的信,試圖從被河水暈開的模糊字跡中尋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可是除了幾個字勉強猜得到以外,其餘的字全部灰黑成塊狀,難以辨識。

「咱們救起雲娃的時候,她除了手上戴著一隻玉鐲和貼胸藏著這封信之外,身上其它東西都沒有,可見得這封信對她極為重要。」顧夫人坐在書房中的書案前,和顧寧面對面的猜測信上的字跡。

「妳打算什麼時候把雲娃帶回去見妳爹孃?」顧寧看著夫人問道。

「等雲娃適應咱們家之後再說,否則爹孃一看見她,情緒激動起來,怕會嚇到雲娃。」顧夫人端起茶水輕啜一口。

「說得也是,如果雲娃真的和妳姊姊長得那麼像,與妳爹孃乍然相見,可以想象得到那場面會如何激動了。」

「當年姊姊和姊夫私奔的時候,模樣就和現在的雲娃幾乎一模一樣,在把雲娃帶去見兩位老人家以前,我得先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免得他們老人家一時受不了刺激。」顧夫人輕輕嘆口氣。

「就是啊,突然一個名字和長相都跟離家出走十八年的女兒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兩位老人家不嚇壞才怪。」顧寧搖頭嘆道。

「所以這件事先緩一緩,過陣子再說。」

「妳跟妳姊姊應該也長得很像吧,我看雲娃的眼神和妳非常神似,一看就知道是親人。」

「是啊。」顧夫人抿著唇笑。「所以雲娃說一看見我就像看到親人時,我才會激動得不能剋制。」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妳是她的親姨媽就行了,卻反而要當上她的爹孃呢?」顧寧不是不喜歡雲娃,只是覺得妻子這麼做有點多此一舉。

「她爹孃都死了,她又失了憶,自己的身世都記不清了,我若再告訴她上一輩的恩恩怨怨,豈不是更添複雜,而且我們當她的爹孃,總好過她無父無母吧……」她幽幽輕嘆。「反正我膝下也無兒無女,收了她當女兒,多少可以彌補我心裡的缺憾,也算幫自己的姊姊一點忙,將來或許因為老爺的關係,而能替她尋個門當戶對的親事,她若終身有靠,我也能告慰姊姊九泉之靈了。」

「妳這麼想也沒錯,可是妳有沒有想過,萬一她突然有一天想起自己是誰了呢?到時候妳要如何向她解釋?」

「到了那一天,我仍然認她是我的女兒,這輩子,我認定她是我的女兒,我相信她會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當她第一眼看見雲娃時,就有十分投緣的感情了,她相信這個與她有著親族血緣的女娃兒,一定不會辜負她。

「我倒是希望雲娃永遠不要想起來。」顧寧忽然說道。

「為什麼?」顧夫人微訝。

「因為自從雲娃來了之後,夫人臉上總是笑瞇瞇的,不再像從前那樣死氣沉沉,就像突然得了一件好寶貝似的開心,妳有這麼大的改變,我看著也跟著高興了。」他握著夫人的手真心地說。

顧夫人笑了起來。

「那倒是,我這輩子沒嘗過當人家孃的滋味,現在把雲娃當寶貝寵溺著,才知道當娘原來是這樣幸福的感覺呢。」

「由著妳去吧,當心別把雲娃給寵壞了。」顧寧縱容地一笑。

「那孩子苦了一輩子,現在得到再多的寵愛也是應該的,我不怕寵壞了她,就怕寵她不夠。」顧夫人的唇邊漾起了幸福的笑容。

短短數個月的時光,雲娃在豪門鉅富的顧府裡,過著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生活,在顧夫人細心的調養之下,出落得益發嬌美動人。

雲娃常常坐在梳妝檯前打扮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她對妝扮自己有著極大的興趣,尤其喜歡變換髮髻的式樣,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是她對自己的容貌、雙親、家世和目前的生活都滿意極了。

「小姐,夫人今天要帶妳到廟裡拜佛,要穿哪一件衣服去好呢?」丫鬟繡梅開啟衣櫃,從滿是顧夫人為雲娃添購的衣衫中尋找著合適的衣裳。

「挑件素一點的就行了,到廟裡不好穿得太豔麗,對神佛不敬。」雲娃望著鏡中的自己淺笑。

「穿昨兒個夫人派人送過來的衣裳好嗎?這件淡藕色的挺合適。」繡梅拉開輕柔飄逸的綢衫,在她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點頭。

「娘真是的,三天兩頭就做新衣給我,我一個人哪裡穿得了。」她一邊笑著說,一邊讓繡梅替她更衣。

「夫人就妳一個女兒,她不疼妳疼誰呀!」繡梅若有所思地笑答。「而且呀,小姐生得俊美,再把妳漂漂亮亮的一裝扮,夫人帶出去在人前不知多有面子。」

「繡梅,我這輩子算是很好命的對不對?」雲娃不知怎麼的竟有些感觸。

繡梅呆了一呆,忙介面說道:「可我娘說女人好不好命要等嫁了人以後才知道,不過小姐比起我來的確是好命太多了。」

雲娃沒有留心也並不在意繡梅拿自己跟她比,但這在正常的主僕關係當中是不容許的。

「昨天在園子裡遇到二房的妹妹,我喊她,她不太理睬我,三房的弟弟、妹妹也好象不喜歡我,一看見我掉頭就走,繡梅,我是不是從以前就很討他們嫌呀?」雲娃偏著頭,疑惑地問。

「小姐別想太多,反正以後看到二姨娘和三姨娘躲遠一點就行了,她們自以為替老爺生了兒子就氣焰囂張得很,也不想想一個是戲子出身,一個也原是府裡的大丫頭,身分有比我們這些下人們高貴到哪兒去,一爬上來就偏愛踩我們作威作福,我們表面上得侍候她們,可心裡頭是很瞧不起她們的。」

雲娃聽得出了神,尤其聽見「戲子」兩個字,胸口竟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感,繡梅沒留心她的反應,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雖然夫人沒給老爺生下一男半女,可老爺真心愛的是夫人,敬的是夫人,娶二姨娘和三姨娘進門無非是為了傳宗接代罷了,她們若沒給妳好臉色,妳也用下著理會她們。」

「妳剛剛說,夫人沒給老爺生下一男半女?」雲娃詫異地回眸望著繡梅。

繡梅這才發覺自己說漏了嘴,驚慌失措地想話來圓。

「我話說太快了,是沒給老爺生個兒子啦,夫人就算生了妳這個女兒,也沒有人家生個兒子值錢哪,妳說是不是?」她急得額上都冒出冷汗來了。

雲娃點了點頭,接受了繡梅的解釋,但心中有股異樣的感覺隱隱流竄著。

「小姐,夫人今天帶妳去拜佛,可能是想給妳求個好姻緣喔!」繡梅梳理著她烏黑的長髮,悄悄轉移話題。

「好姻緣?」她猛地震住,突然有個聲音從腦中飛快地掠過。

「這鳳鐲是我下的小定,妳已經被我拴起來了,這輩子除了我誰都不能嫁。」

有人對她這麼說過!那個人是誰?

「繡梅,爹孃曾經為我訂過親嗎?」她神情呆滯地盯著右腕上的鳳鐲出神。

「沒有,咱們顧府是蘇州首富,等閒之輩哪能眼咱們結親呢!」

「那……我手上戴的鳳鐲子是誰給我的?」腦海裡彷佛有個模糊的影子,揪痛著她的心。

「這我就不知道了。」繡梅聳聳肩,打從她第一眼見到這位新小姐,就看到她手上戴著這鐲子了,她可不知道那鐲子的來歷。

「雲娃,妳好了沒有?娘等妳好久了。」

顧夫人推門進來,看見玲瓏纖瘦的雲娃穿著碎花底子、蘇杭精繡的軟綢衣,整個人柔美得像下凡的天仙娃娃。

「這是哪裡的天女下凡呀!」顧夫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過來拉住雲娃的手東瞧瞧西看看。「孃的眼光不錯,這塊料子穿在妳身上比誰都合適。」

「娘就愛取笑我,成天亂誇女兒,我都替妳害臊了。」雲娃嬌嗔地笑了笑,一看見顧夫人暖如陽光的笑臉,方才微亂的思緒立刻蒸發不見。

「有什麼好害臊的,我也沒亂誇呀!」顧夫人笑擰了擰她的粉頰。「快走吧,去晚了人多,娘不喜歡跟一堆人擠著拜佛。」

「好。」雲娃親熱地挽著顧夫人的手,有說有笑的一塊兒坐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