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吻傾心 齊晏 第2頁,共2頁

「走吧!」周凌催促著。

秦舞陽略一遲疑,便跟著周凌走上去,他也十分好奇,單頌憐究竟在什麼樣的地方上班?

兩個人走過一家賣著誇張服飾的「嵐精品店」,繼續走約三十公尺,看見那幢漆著紅柱子的房子,兩個人抬頭一看,小小的霓虹燈閃爍著,上面寫了「繁花酒店」幾個字。

「果然不是什麼好地方。」秦舞陽冷冷嘲諷道。

「進去看看,說不定她只是會計小姐而已。」周凌仍不死心,把他往裡面拉。

兩個人一走進大門,愕然發現還有個賣票的櫃檯,一看票價,秦舞陽大叫一聲:「全票兩千元?這是什麼黑店啊──」

周凌的表情反倒露出一絲曙光,連忙說:「一般有坐檯小姐的酒店不是這樣收費的,兩千塊我幫你出,你陪我進去看看再說。」

這一次,秦舞陽沒有推拒,跟著周凌走進窄窄的通道,通道盡頭站著兩個身穿高校旗袍的美豔少女,一見到他們就熱情地迎上來,姿態撩人,聲音又甜又膩地招呼道:「兩位先生來得真早,請走這邊──」

短髮少女領著他們坐下,另一名長髮少女送上兩杯檸檬汁,輕聲問他們。

「兩位先生是第一次來嗎?」

周凌點了點頭,短髮少女接著問:「兩位先生應該不瞭解我們這裡的消費吧,這裡的餐飲不包含在票價裡,所以,兩位先生若要另點餐飲,或者另外給跳舞小姐小費,甚至帶小姐出場,都必須另外計費哦!」

秦舞陽和周凌對望一眼,兩人都感到錯愕不巳,周凌胡亂點了兩份義大利麵和兩杯啤酒,沒空細看價格,服務小姐才剛離開,就迫不及待地問秦舞陽。「所謂的跳舞小姐……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你沒看見上面長方形的舞臺嗎?如果我沒猜錯,等一下我們欣賞的應該就是脫衣舞了。」秦舞陽朝前面抬了抬下顎,繃著臉說。

「脫衣舞!」周凌臉色一變,喃喃地說。「單頌憐不會是跳脫衣舞的吧……」

秦舞陽沉默不語,迅速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發現圍著長方形舞臺的邊上坐著十幾桌的客人,清一色全是中年男人,放眼望去,他們兩個人的年齡和身高,在這個空間裡顯得十分突兀。

當客人陸陸續續坐滿了之後,秦舞陽突然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仔細一想,是那個曾經和單頌憐一起出現過,穿白西裝的「賓士男子」!

「賓士男子」拿著麥克風走上舞臺,一道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露出職業的笑容,扯開嗓門說:「各位觀眾大家好,今天非常的幸運,第一場是‘繁花酒店’開幕以來最特別的一場,請來了香港舞蹈學院的小美人,很幼齒、很乾淨,還沒人摸過咧!要看她脫到什麼程度,就看各位大爺的本事啦──」

「香港舞蹈學院?」兩人互望一眼,已經可以肯定是單頌憐沒錯了。

悠揚的樂音響起,燈光漸漸柔和,在粉橙色的光暈中,站著一個盤著飛天髻,身上穿著透明紗衫,半罩半露,肩披飄帶、展臂舞動欲飛的女子,隨著悅耳的鼓聲柔軟的舞動起來。

隨著身姿手態的玲瓏舞動,她身上半透明的薄紗像朵漣漪般舒展開來,裡面不穿內衣,僅用一層繡著紫色碎花的窄袖紗羅緊緊纏在胸部和腰部,突顯她纖巧輕盈的體態,當飄帶隨著她的身體旋轉時,益發顯得飄然若仙。

秦舞陽受到了極大的撼動,他不曾看過如此奇特的中國舞蹈,呼吸一點一點的怞緊,心跳一點一點的加劇,他拚命穩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向很少有「過大」的情緒反應,但是現在,他卻為了單頌憐的一場舞,情緒波動得如此厲害。

全場的觀眾顯然被屬於西域的奇怪樂聲吸引住,也或許是從不曾欣賞過這種風格迥異的「脫衣舞」,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出奇的安靜,似乎都忘記來此的真正目的了。

臺上的單頌憐脫下罩在身上的薄衫,僅存裹住胸部和腰部的那件小小的繡花紗羅,正在迴旋狂舞之間,突然瞥見臺下兩個突出的人影,黝黯中,看得並不真切,但卻像極了秦舞陽和周凌。

她的心一涼,怎麼把舞跳完的都不知道,當臺上燈光大亮,清清楚楚看見他們兩個人時,她有一刻昏眩,思緒混亂空虛地站在臺上,自知無法遁逃了。

臺下某個角落突然有人大叫:「快脫啊!怎麼不脫!」

這句話像病毒一樣傳染了開來,本來已被單頌憐的舞姿著迷的男人們,開始記起他們來此的真正目的了,沒看到脫衣服怎能輕易罷休!

於是,男人們露出本性,亂鬨鬨地叫嚷起來。

「快脫啊!想騙錢哪!快脫──」

「快脫──」

混亂中,一杯水突然往單頌憐身上潑過來,她身上那件薄紗羅一吃到水,立刻變得更加透明,臺下猛然傳來邪邪的笑聲,她從來不曾遭遇過這樣的場面,整個人嚇得呆立當場,很想逃,兩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力不從心。

秦舞陽第一個跳起來,衝向潑水的中年男人,想也沒想,一拳就揮過去,把那個中年男人打得翻跌在地,周凌沒料到秦舞陽會動手打人,先是呆了呆,接著才反應過來,馬上衝向單頌憐準備支援,但是更快衝過來的是店裡的兩個保鑣,保鑣勉強架住整整高他們一個頭的秦舞陽,制止他再繼續動手。

那個中年男人在地上掙扎了半天爬不起來,他的兩個朋友本想替他出一口氣,抬頭看見秦舞陽和周凌高大魁梧的身材,氣就先縮了一半,樣子猥瑣地開罵──

「幹嘛打人哪!潑她一杯水又會怎麼樣,是你的女朋友就把她顧好啊!不脫衣服來跳什麼脫衣舞──」

一堆人紛紛擠過來看熱鬧,頌憐渾身緊張地撿起薄紗披在身上,勉強遮住重要部位,戰戰兢兢地走下臺,靠在牆角邊不敢吭聲,尤其秦舞陽為她打人的那一幕,更讓她為之戰慄。

石雄從人群中擠出來,一看見秦舞陽,臉色微變,馬上轉身對被揍的客人道歉陪笑道:「很抱歉,一開始我沒有說清楚,這個跳舞小姐因為舞技精湛,所以有不脫光的底線,接下來的兩位跳舞小姐一定會脫光,絕對讓各位滿意,三位今天的花費都由本店招待,真的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石雄以付錢的方式息事寧人,朝兩個保鑣一揮手,保鑣放開秦舞陽,臺上燈光一變,繼續有個穿著皮衣皮褲的豔麗女郎登場了。

石雄不客氣地盯著秦舞陽的臉,咬牙切齒地說:「兩位先生,我們店裡不歡迎你們這樣的客人,請回吧!」

周凌看了秦舞陽一眼,發現秦舞陽的表情無動於衷,眼睛望著某個方向,他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臉色頓時一沉,原來他正凝視靠在角落的單頌憐,而她,也正回望著秦舞陽。

石雄瞟了他們一眼,從鼻中發出一聲冷哼。「你們和單頌憐是什麼關係?依我看,你們會來這裡,多半是衝著她來的吧!兩名職籃選手出現在這樣的酒店中,不怕傳揚出去嗎?」

秦舞陽不答腔,瞥見舞臺上的女郎已脫得只剩一條小小的內褲,正配合著熱情的音樂舞出風蚤的舞姿,觀眾看得興不可抑,他轉頭對周凌說:「我們走吧!」

周凌回頭望了頌憐一眼,頌憐一接觸到他的視線,立刻垂下頭來。

石雄帶著警告的語氣,朝他們撂下狠話。「別惹單頌憐,否則我不會像今天這樣,那麼簡單就放過你們。」

秦舞陽和周凌對望一眼,兩個保鑣朝他們走近一步,伸出手,比了一個「請出去」的手勢。

他們在保鑣的「護送」下走出酒店,一齣酒店大門,周凌嘆了口氣說:「我們在這裡等單頌憐吧!然後把你們一起送回去。」

秦舞陽沒有反對,逕自在階梯上坐下來。

周凌在他身邊坐下,忍不住說:「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動手打人。」

「當時太生氣了。」秦舞陽撐著下顎,簡單地回答。

周凌愕然,當然他也很生氣,可是卻沒有秦舞陽那股豁出去的氣勢,不免開始懷疑起他的動機。

「你不是討厭單頌憐的嗎?怎麼會為她出頭?」

「那只是本能而已,看一堆色老頭那樣欺負她,你難道不會想替她出頭嗎?」他為自己的行為解釋。

「──」周凌有些心虛,他其實一開始並沒有這麼說,聽秦舞陽說出「本能」兩個字,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秦舞陽的目光投向遠方,過了很久後才說:「看了她跳的舞,發現她與我想像中的有點距離,美國的脫衣舞秀純粹就是賣弄肉體,所展現出來的美與她完全不同,她的胸部雖然不大,身材也過分纖瘦,可是整體看起來十分勻稱、修長,而她跳的舞真的很美、很東方、很令我驚豔。」

聽完秦舞陽一連串的讚美,周凌不由自主地張大口,訕訕地問:「你喜歡上她了嗎?」

秦舞陽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不至於討厭了,不過,應該也沒有像你喜歡她那麼的喜歡吧!」

周凌仍覺得不放心,卻又說不出那份怪異之感,他低低地說:「單頌憐今天跳的舞,就是敦煌壁畫上難度相當高的飛天舞,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她是個非常優秀的舞者,為什麼會淪落到在這裡跳脫衣舞,一定有她的苦衷,你猜猜看,她飛到臺灣來賺這種錢,是為了什麼?」

「我發現你很喜歡玩猜謎的遊戲。」秦舞陽意興闌珊地說。「據我所知,香港自一九九七回歸以後,經濟衰退了不少,香港人多少會對中共的統治感到恐慌,單頌憐會選擇到臺灣,多半是希望釣個金龜婿,好直接嫁到臺灣來吧!我都能大老遠從美國回臺灣找中國老婆,她也一樣能──」

秦舞陽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們兩個人同時回頭,看見淚眼婆娑的單頌憐,穿著來時的那一身連身短裙,低頭走了出來。

周凌率先迎了上去,頌憐沒料到他們兩個人竟會在門口等她,鼻子一酸,眼淚不由自主的滾下來。

「被那個男人罵了嗎?」周凌彎下身看她,輕輕地問。「是不是因為我們的關係?」

頌憐的頭垂得更低,她迅速擦乾眼淚,吸了吸鼻子,啞著聲音反問:「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你們也喜歡看脫衣舞嗎?」

周凌大笑著說:「誰喜歡看那種老頭子的玩意兒!」

「他是為了你來的。」秦舞陽並不笑,雙手插在褲袋裡,回答的語氣像不干他的事一樣。

周凌感激的看了秦舞陽一眼,頌憐卻在心裡反問秦舞陽:那麼,你呢?

「走吧,我送你回去。」周凌溫柔地對她說,表情沒有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

秦舞陽走在前面,刻意不與他們並排走在一起。

「頌憐──」周凌低頭看她,小心翼翼地說。「你的舞藝是屬於國家級的水準,怎麼會選在那種地方跳舞呢?」

頌憐恬了恬下唇,她怎麼可能對半生不熟的他們說出真相,她不想用自己的身家背景來博取他們的同情。

「我有我的苦衷,請你別多問了。」她怯怯地說。

「這種舞不跳行嗎?」周凌鍥而不捨。「我想辦法替你安排到別的地方跳舞好不好?」

她無奈地搖頭,周凌不懂她的苦惱和難處,當一個純粹的藝術舞者,是很難養活她一家人的,不過,周凌主動的關懷仍令她倍感溫馨。

「非常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有很多事,恐怕不是你能幫得上忙的。」她的唇邊掛著衰弱的微笑。

周凌立即介面:「如果你肯接受我,我就能幫得了忙。」

周凌的坦率讓頌憐一時呆住,分不清是怎樣的心情,莫名其妙望了秦舞陽的背影一眼,秦舞陽應該也聽見周凌說的話,他忽然加快步伐,不一會兒,就與他們拉開了距離,她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失落。

見秦舞陽走遠,周凌更積極大膽地說:「我真的很喜歡你,不知道肯不肯給我機會請你吃頓飯?」

頌憐微微一驚。

「還是不要吧,我是個很麻煩的人,接近我沒有什麼好處,而且,我最多在這裡待半年而已,半年以後,我一離開臺灣,一切就會煙消雲散了,彼此浪費感情似乎沒有意義。」她小心翼翼地說。

「我瞭解你的顧慮,如果你不算太討厭我,你所說的理由都不成理由,現在的世界已經稱為地球村了,距離應該不會是太大的問題,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交往看看哪!除非你對我完全沒有好感,那我當然不便勉強了。」

周凌的話讓頌憐幾乎招架不住,她有點發急。「你是個很好的人,又高、又帥、條件又好,我當然不至於討厭你,可是,比我更適合你的女孩子太多了,又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呢?」

「沒關係、沒關係──」周凌不敢逼她太緊,有點讓步。「不急在這時候聽你的答覆,我會讓你慢慢接受我。」

頌憐抬頭看他,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他,他和秦舞陽是完全不同型別的人,他斯文、白淨、溫和,像個沒脾氣的好好先生,懂得怎麼安慰人;而秦舞陽的五官深刻分明,渾身充滿力量,似乎隨時都能一觸即發,個性卻像個刺蝟一樣,動不動刺得人遍體鱗傷。

偏偏,她對周凌少了一份動心的感覺,聽見他吐露愛意,心情並沒有出現多大的起伏,也沒有多大的驚喜,只覺得有些擔心,可是為了什麼而擔心,她卻說不上來,反而冷淡的秦舞陽今晚為了她動手打人的那一幕,十足教她心魂俱醉,如果對她吐露愛意的人是秦舞陽,她或許會什麼都不顧,直接飛奔到他懷裡。

可惜,想聽秦舞陽對她說什麼動心的話,是太痴心妄想了。

難得周凌會喜歡上她,這對她而言,無疑是一個釣金龜婿的大好機會,如果能嫁給周凌,她的未來便會充滿希望。

想到能擺脫貧困痛苦的生活,她的眼前就像露出一線曙光,她到底該不該抓住周凌,該不該抓住這個機會呢?

她陷入掙扎……

周凌看著沉思中的頌憐,以為她正認真思考他所說的話,不敢驚擾她,默默陪著她走到停車處。

秦舞陽正靠在車門上等著他們走過來,周凌遠遠笑著對他說:「幸好車子沒被吊走,挺幸運的喔!」

秦舞陽笑了笑,看了頌憐一眼,研究她臉上迷惘的表情代表著什麼涵意。

在回家的路上,頌憐靜靜地不出聲,只有周凌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秦舞陽說話,秦舞陽第一次感到心情飄忽不定,就像有些東西,明明擺在他的眼前,他卻似乎怎麼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