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梳洗打扮,換上一張她不喜歡的臉孔,緊張地準備出門上班。白天的她是真實的自己,看電視時可以很放鬆地跟著劇情大笑大哭,走在臺北的街頭,有時會興奮好奇得忘記自己來此的真正目的;然而一到夜晚,她的情緒便有了極大的起伏,變得沮喪莫名、陰暗消沉。
她忐忑不安地走進「繁花酒店」,親眼目睹身材惹火的女郎正在臺上大跳著豔舞,場下坐著的男人起碼超過一百個,許多穿著薄紗的少女穿梭在客人之間點餐、送酒,偶爾還得應付幾個動手動腳的男客人,她的心一沉,屬於白天的、快樂的單頌憐在這一刻徹底死去了。
石雄將她安排在角落的位子上坐下。
「今天你什麼都不必做,就只負責看這些服務小姐做些什麼事,順便把今天的舞從頭看到完,我要你多學學人家是怎麼讓客人的情緒到達沸點的,像個木頭人可不行喔!」他盯著她,訕笑著。
頌憐在心裡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點頭。
嚴格說起來,臺上的舞者幾乎沒有什麼舞技可言,純粹只是賣弄肉體而已,可是她們賣弄肉體的本領十分高強,晃動身體的節奏和媚態,足令臺下的男人把口水都流乾。
一整晚,三個蛇腰女郎極盡挑逗之能事,一脫掉胸衣,臺下開始拚命鼓掌大叫,最後脫掉內褲時,臺下立刻陷入一片瘋狂的口哨聲中。
頌憐看得有點頭暈想吐,手指冰涼得不能彎曲!
舞跳完了,三個脫衣舞娘分別被男人包圍著,看來,繼續進行的是另外一種交易,價錢談妥後,三個脫衣舞娘被男人帶著出場了。
頌憐面色蒼白,正打算離開這個道德淪喪之地,石雄叼著煙走過來,眼神直勾地盯著她看,聲音帶著曖昧的笑意。
「看完以後有什麼心得?你是舞蹈學院的學生,還是選擇當脫衣舞舞娘比較得心應手吧!剛剛臺上那三個女孩子,一開始還不是和你一樣裝得像聖女貞德,現在嚐到了在男人身上賺大錢的甜頭,還欲罷不能哩!」
「噁心!」頌憐氣得手指頭都在發抖。「我是我,別把我拿來和那些不知羞恥的女人相提並論,我絕不會拿自己的貞躁來賣錢,說好只跳舞不脫衣服的,別對我動其他的念頭。」
「說得那麼好聽,我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石雄忿忿地說著,指尖用力將手中的菸蒂彈出去,火星幾乎彈到她的臉上。
她轉身快步走出「繁花酒店」,咬得下唇都快出血,石雄譏諷的笑聲彷彿還縈繞在她的耳際,無止無休!
頌憐拚命安慰自己,最多忍耐一個月,只要賺上一筆錢就能解脫了──
她心緒紛亂地回到大樓,一跨出電梯,震耳欲聾的喧嚷聲轟地一下蓋上來,她在沒有防備的情形下被嚇了一大跳。
熱鬧的喧譁原來是從秦舞陽的屋子裡傳出來的,看來,他家今天可來了不少客人。
她疲累地回房,卸了妝、洗了澡,正準備上床好好睡一覺,偏偏隔壁更變本加厲起來,鬨笑吵鬧的聲音在深夜裡聽起來就像打雷一樣,吵得她快神經衰弱了。
「隔壁究竟在搞什麼?開party嗎?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啊!」她再也忍不住,把枕頭壓在耳朵上,低低抱怨著。
又一陣笑聲像火山似的爆發出來,她終於忍無可忍,跳起來換上衣服,直接衝到秦舞陽家按電鈴。
來開門的不是秦舞陽,也是一個高大得像巨人般的男人,長得十分斯文清秀,瞥見她時,表情愣了愣,燃燒般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臉上,好半天也不移開。
頌憐覺得這男人有點奇怪,清了清喉嚨說:「秦舞陽在家嗎?」
「我覺得你很面熟……」那男人似乎喝了不少酒,一開口就酒氣沖天。
屋內又傳出一陣歡聲雷動,她皺了皺眉,沒好氣地說:「我是來找秦舞陽的,他到底在不在家?」
「在呀!進來找吧!」男人把門打得大開,撇了撇嘴角笑說。
頌憐探頭看了一眼客廳,十幾個人橫七豎八的躺著、坐著,啤酒瓶散得到處都是,一眼望去,沒看見秦舞陽,她遲疑著,不敢進去。
「周凌,是誰按電鈴?」
頌憐聽見秦舞陽的聲音,這才看見他斜躺在沙發上,她正想說話,就被周凌在背上推了一把,推進了客廳。
「進來吧!一起加入我們的慶功宴,我們正在看今晚比賽的實況錄影,這是我們銀虎第一次打贏亞洲豹,太值得慶祝了。」周凌興致高昂,接著問:「你想不想看我們今天精采的比賽?」
頌憐一點興趣也沒,她想開口拒絕,又被周凌給打斷。「淮辛,把錄影帶重放一次。」
「好哇!亞洲豹輸球的德行,真是看他千遍也不厭倦。」陸淮辛興沖沖地重新倒帶。
「唷呵──」十幾個半醉的男人發出亢奮的怪叫聲。「以前被他們打得頭都抬不起來,今天把所有的怨氣全還給他們。」
情緒沸騰高漲的氣氛中,頌憐感覺一道道好奇的視線朝她投射過來,似乎都在揣測著她的身分,或者揣測著她和秦舞陽的關係?
她渾身感到不自在,本來是準備來警告秦舞陽的,想不到會變成這樣,倒像專程趕來看這支球賽錄影帶一樣。
周凌一直不讓她有說話的機會,不由分說,就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自己也跟著坐下來。
頌憐的心跳了跳,發現自己正尷尬地坐在秦舞陽和周凌之間,她看到秦舞陽眼中的不滿,似乎非常不高興她突然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他的朋友面前。果然,他冷淡地開口問:「你來幹嘛?」
「我是想來告訴你,現在已經半夜兩點了,你們還要鬧到什麼時候,吵得我根本不能睡,你知道嗎?」她揚高聲音說,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
「噢──」周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問:「你就是那個放橘子皮的女孩子呀,是怎麼想到的,真可愛。」
頌憐臉上一熱,窘得不知如何應對,周凌又接下去說:「你說話的語調很特別喔!聽起來很好聽,你是哪裡人?香港人嗎?」
頌憐敷衍地笑了笑,這個叫周凌的男子比秦舞陽敏銳多了,她低頭不語,不想與周凌周旋,更有點後悔走進這個屋子裡來。
周凌眼神微醺,率直地看著她,見她不回答,又繼續說:「我曾經在機場見過你,難怪覺得眼熟。」
頌憐帶著笑容思索著,在機場那天,她只注意到秦舞陽,完全沒有見過周凌的記憶,她絕想不到,自己曾經被這兩個男人評頭論足過一番。
秦舞陽看了周凌一眼,很奇怪他對頌憐為什麼那麼感興趣,難道他真的對她有好感?對於周凌的熱切關注,秦舞陽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不悅。
頌憐悄悄留意到秦舞陽冷漠的表情,一臉不歡迎的態度,她深覺如果再繼續待下去,只有自取其辱了。
「不打擾了……」她低聲說,才剛站起身來,錄影帶正巧開始播放,周凌扯住她的袖子,順勢又將她帶回沙發上。
「球賽開始了,看完再走嘛!」周凌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女朋友。
頌憐不懂自己為什麼又莫名其妙地坐下來,隨著球賽的進行,一群高大的男人情緒又逐漸亢奮鼓譟起來。
香港不流行職籃,比較流行的是足球賽,所以她很少有機會看籃球,也看不懂籃球,可是,她的視線卻不由自主盯在秦舞陽揮汗投籃的身上,球場上戰得相當激烈,只要秦舞陽一投籃,場邊的觀眾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她從不知道,盛氣凌人的秦舞陽竟然是如此受歡迎的球員,特別是他在場中運球馳騁、空心入籃的優美姿態,讓她看得不禁呼吸困難、心臟狂跳。
籃球場上的秦舞陽英姿勃發,每個動作都那麼有力、強勁,他每投進一個球,都像投在她的心上。
秦舞陽感到很意外,單頌憐竟會看得那麼專注投入,眼睛眨也不眨,小巧豐潤的唇忘情的微啟著,他的心緊緊一縮,有種莫名的感動,在北卡大學時,為他的球技瘋狂的女同學不少,他從不曾因此感動過,而現在看見單頌憐如此專注的眼神,他竟感到一陣難以理解的心動,他突然很想知道,什麼樣子的她才是她本來的真正面目?
球賽正戰到最高xdx潮,就在看到秦舞陽飛身灌籃那一剎那,突然間停電了,整棟大樓陷入一片漆黑!
頌憐倒怞一口氣,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幸虧這裡人多,還可以壯壯膽,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她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一堆醉醺醺的男人七嘴八舌地說著:「喂,怎麼停電了?」
「秦舞陽,你是不是忘了繳電費呀?」
「鬼扯什麼!三分鐘以後,大樓的發電機就會自動啟用了。」周凌插口說。
「唉,看來要準備散會了,說不定是我們太吵了,大樓的管理委員會想出這個斷電的法子趕我們走嘍!」
「太掃興了吧,我還想多看幾次亞洲豹輸球的鳥樣咧!」
「就是,根本還沒過癮──」
黑暗中,頌憐聽著一群男人嘀嘀咕咕的說著醉言醉語,不時傳來啤酒瓶碰撞的聲音,她靜靜坐著不敢出聲,不知道電會停多久?
突然有隻手碰了碰她的手臂,她嚇一跳,聽見周凌溫柔的聲音在對她說:「會不會害怕?有這麼多人在這裡,你應該不會怕了吧,我想電一下就會來了,你不用擔心。」
頌憐有點心慌,周凌對她的態度好像太溫柔了一點──
來不及多想,一隻結實的手臂在黑暗中搭上她的肩,她呆了呆,這種過分親匿的舉動讓她正要發火,想不到更意外的事發生了,一雙溫熱的手掌捧住她的臉頰,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有張火熱的嘴唇突然吻住她,她的腦子頓時昏了昏,正要掙扎,侵犯她的人似乎不準備給她這個機會,試探的淺吻一下,舌頭便強硬地分開她的唇,長驅直入──
一陣強烈的暈眩襲向她,接吻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幾乎停止,甚至忘記該怎麼呼吸,連想抬起手推開侵犯她的男人都沒有力氣,她昏昏沉沈、迷迷糊糊地接受這個吻,不自禁地軟軟癱倒在沙發裡──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吻了她多久,當她恢復意識,完全清醒過來時,電也在這時候來了,轟地一下,客廳瞬間燈火通明,錄影帶又繼續未完的畫面,電視機傳出驚天動地的喝采聲,一群男人也跟著狂叫個不停,剛剛所經歷的事彷彿不曾發生過……
頌憐看不見自己現在的表情,她瑟瑟顫抖著──
到底是誰偷吻了她?
她的思緒仍然是凝固混亂的,到底偷吻她的人是右邊的秦舞陽?還是左邊的周凌?
她斜睨著身邊的兩個人,秦舞陽一臉無聊的看著電視螢幕,周凌則是帶著古怪的眼神頻頻望著她。
這是惡作劇嗎?
她心慌意亂地站起來想走,一個踉蹌,不小心摔倒在周凌身上,周凌扶住她,輕聲問:「你沒事吧?」
一群男人發出怪聲怪笑來,她緊張得紅了臉,從周凌身上掙扎著站起來,狼狽地逃了出去。
她驚慌地想──到底是誰偷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