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珹總算回來了!」
永珹一進大廳,就聽見履親王如釋重負的喊聲,抬頭一看,見履親王做在大廳內,兩側分別坐滿了賓客,其中還有六名身穿旗袍、盛妝打扮的格格、女眷。
永珹僵住了腳步,以為選在月上柳梢頭這個時間回來,想必瑪法宴請的客人應該已經打道回府了,沒想到眾客仍堅持與他約在黃昏後。
「永珹,你回來得真晚,大家等你很久了。」履親王輕聲喚道。
「四爺。」
眾客起身的起身、拱手的拱手,格格、女眷也起身施禮。
「抱歉,讓各位久候了。」
永珹見難以脫身,只好入席而坐。
「四爺真是人中龍啊!瞧四爺眉宇間那股斯文貴氣兒,真像極了皇上!」
「聽說四爺出了一本詩集,將來詩作的成就定能趕得上你皇阿瑪。」
眾客連聲恭維和褒讚,這是永珹最難以應酬的部分。
他一向很討厭人人在讚美他的同時,都非得要提一下他的皇阿瑪,好像他的優秀都是因為有一個當皇帝的父親,所有的優點都是他皇阿瑪賦予他的。
一番恭維之後,履親王匯入了正題。
「永珹為定太妃守孝三年,如今三年已滿,皇上和本王都急著要給永珹指一門婚事,永珹這孩子對自己的婚事很有想法,他對妻子的要求標準也很高,所以本王才會不厭其煩地邀請各位過府,讓永珹和格格們多一些相處的機會。」
「是啊是啊,畢竟是終身大事,馬虎不得,多多相處才能知道彼此合不合適,四爺的想法不錯呀!」
眾客附和著。
永珹始終沒有搭腔,神色凝肅地聽著瑪法和眾客間的對話。
坐在席間的眾位格格們,不是兩眼凝望著他,就是羞澀地低著頭,有意無意地頻送秋波。
席間,履親王一直鼓勵眾位格格們多開口說話,終賓客也努力製造機會,永珹為了不讓履親王失望,偶爾會淡淡地開聊個一、兩局應付應付。
廳堂內充滿了熱鬧的談笑聲,但永珹總有好幾回恍神地呆視桌面。
為什麼眼前這些姿容都不算差的格格們,在他眼中看來競是如此無趣乏味,個個就像美麗卻呆板的板畫人物?
好不容易捱到送客的時候,永珹雖然幫忙送完了客人,但他凝重的眉心並未舒朗,也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因為他知道,他一日沒有定下妻子人選,瑪法就會讓這樣的場面一再重演。
「永珹,今日來的幾位格格,有沒有哪一位是你看中意的?」
履親王抓著他的手,滿心期待地問。
永珹很不相傷瑪法的心,但他實在很難點頭說有。
履親王見他默然不語,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永珹怔怔望著瑪法,雖然瑪法沒有說出口,但他感覺得到瑪法的語氣和眼神是帶著乞求的。
「夜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履親王微弱而疲倦地說道。
永珹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那麼的老邁、衰弱和疲憊,一股哀慼的情緒爬上他的心口。
這麼多年來,皇四子的身份雖然是瑪法對他態度恭敬的一個原因,而另一個原因自然是他身負履親王府傳宗接代、承繼香火的重要責任,但是瑪法對他的噓寒問暖與百般呵護,都是充滿了真實的愛與關懷,這是半點也假不來的。
瑪法為他付出那麼多的愛與關懷,對他如此低聲下氣,只是因為他能承繼履親王府的一脈香火,這是他存在的義務和責任,他實在不該如此折磨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家。
「瑪法!」永珹追過去,用力握住履親王的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整地吐出一句。「我的婚事都聽從瑪法的安排!」
「什麼?」
履親王愕住,一時沒聽明白。
「我不選了!」他清晰地說道。「瑪法要我娶誰我就娶誰,只要瑪法喜歡的姑娘,我就娶她為妻。」
「真的嗎?是真的嗎?」
履親王有些激動地握緊他的手,永珹態度的轉變讓他欣喜若狂。
永珹深深地點頭,看見瑪法臉上充滿了濃濃喜悅的神情,他相信自己這麼做沒有錯,至於內心深處的迷茫和空洞,他決定忽略,不去在乎了。
回房後,永珹發現向來聞習慣的檀香味消失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甜酸澀的味道。他怔了怔,瞥見書案上有微弱的燭光,慢慢靠近,香甜的氣味更濃郁,仔細一看,才發現味道是從一顆橘黃色的圓形蠟燭飄散出來的。
果香燭?
他忽然想起孟君天在茶館對他說的話。
這就是他做的果香燭嗎?
他在書案前坐下,俯身看著做成可愛形狀的果香燭,仔細看,他才發現橘黃色的圓形蠟燭原來被孟君天精心做成了橙果的模樣,連橙的表皮都做得栩栩如生,在蠟裡摻著細碎的橙皮,點燃燭芯時,橙皮的果香就會被引誘散發出來。
他發現孟君天還非常細心地做了同色的燭盤,甚至還在燭盤上用綠色的蠟燭繪出葉片,當燭淚慢慢滴落在下方的燭盤中時,葉片會變得晶瑩翠綠,而盛接住的燭油反而散發出更濃郁的果香。
這套可愛至極的果香燭讓永珹愛不釋手,他沒想到孟君天居然可以做出如此特別有趣的蠟燭。
這次的果香燭才是我做的,我包你喜歡!
想到孟君天發下的豪語,他忍不住輕笑起來。
沒錯,他真的很喜歡,非常非常的喜歡。
他點上蠟燭了嗎?
那個味道他喜歡嗎?
孟君天抱著永珹的斗篷躺在床上,一邊想,一邊笑。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如此溫柔地對待過她,他對她的關心和照顧,讓她的心感動融化得一塌糊塗,心魂都被他柔情似水的眼眸淹沒了。
他俊帥高挑,是她見過最優雅、最出色的男人。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的溫柔?待人這麼的好?
為什麼世上會有這麼好的一個男人?
斗篷上有淡淡的男人味,想著這件斗篷曾經包覆過他頎長的身軀,她的雙頰就忍不住飛紅,整個人暈陶陶。
她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對著鏡子把自己的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不美,一點都不美。
她很不滿意,又把辮子解開,把頭髮梳直]、梳順了,這才看起來順眼一點,但還是和「驚為天人的美貌」差了十萬八千里。
「要是永珹知道我是個女的,還會對我這般好嗎?」她虛弱地垂下頭,挫敗地長嘆一聲。
「我不想當他的小兄弟呀!該怎麼讓他知道才好呢?早知道現在會這麼喜歡他,當初就直接讓他知道就好了,現在也不會這樣苦惱了,我真是自找麻煩呀……」她自怨自答。
「算了,去找娘吧,娘一定有辦法解決我的煩惱!」
她霍然站起身,打定主意地走出房門。
來到後院廂房,孟君天就聽見孃親在廂房裡和師兄弟們說話的聲音。
「最近怎麼沒看到君天跟你們一起做蠟燭?」
「不知道呀!」端午聳聳肩。「我看師姐每天都躲在自己的屋子裡,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對了,師母!」七夕舉手喊道。「前陣子我有看到師姐到藥鋪去買了一大包的橙皮,不知道做什麼用?」
「橙皮?」孟夫人咬牙思索著。
橙皮有理氣化痰、健胃除溼、降低血壓的藥效,但孟夫人只有想到另一個功效——「難道君天突然想變美了?」
「變美?」
眾師兄弟們齊呼。
「是呀!」孟夫人對如何保養肌膚、防止老化太有心得了。「只要把橙皮磨成粉末,加點鹽和油和一和,然後塗抹在臉上,這樣可以美白皮膚呢!是、哎,女人愛美的心情,你們這些男人不會了解的啦!不過我真高興,君天終於開竅了,總算會做女人做的事了!」
孟君天在屋外聽得啞口無言,她的孃親想得也未免太遠了一點。
「師母,我看應該是我的‘桂花燭’賣得太好了,所以君天躲起來偷偷在研製什麼新配方想打敗我吧?」劉雨揚拽兮兮地笑說。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孟君天哼了聲,大步走進廂房。
「劉雨揚,你說對了,我研製出來的新配方絕對會讓你一招比斃命!」她氣定神閒地笑眯了眼睛。
「哇,我好害怕~~」劉雨揚佯裝驚恐狀。「你可真大言不慚啊!」
「等你親眼看見我做的果香燭就知道了!到時候你一定會痛改前非,哭著喊我一聲師父!」
孟君天昂首掩嘴,笑得好不得意。
「什麼果香燭?拿出來瞧瞧呀!要不然一起放在店鋪裡賣,看誰賣得最公平!光說大話唬不了人的,你的‘菊花燭’就是最好的例子!」劉雨揚臉上帶著狡詐的可惡笑容。
孟君天怔了怔,咬牙別過臉去,撇了撇嘴說道:「算了,不跟你比這個,反正我的果香燭不賣。」
「啊?不賣?」
眾人又是一陣齊呼。
「對,因為那是我專為一個人做的,所以不賣!」
說到‘一個人’,孟君天臉上難得出現了女兒家的嬌羞。
那是孟君天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表情,愣得眾人傻了眼。
那是嬌羞嗎?每個人皆神色怪異地瞟向她。
「是什麼人?男人還是女人?」
孟夫人興奮地追問,她已經察覺到女兒奇妙的變化了。
「是男人。」孟君天害羞抿著嘴。
害羞?
天哪,是害羞沒錯!
她的女兒居然會害羞了!
「真的是男人?他是誰?那個人是誰?快告訴娘!」
孟夫人感動萬分,眼中不禁閃露欣喜的淚光。
從師兄弟們紛紛豎起耳朵,都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孟君天望著從師兄弟們驚訝好奇的眼光,初次有了不想與他們分享秘密的心情。
「娘,走,我有話要偷偷跟你說,不要讓那些臭男生聽見!」
孟君天挽著孃親的手,親親熱熱地走出廂房。
她有感情上的疑難雜症要排解,而孃親就是她最好的軍師。
劉雨揚不動聲色地看著孟君夫的轉變,心底湧上一陣難言的酸意。
為什麼看見她臉上出現嬌羞的表情,他就覺得很刺眼?
「娘,我告訴你,‘那個人’就是……」
回到孟君天的臥房,她立刻附在孃親的耳旁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