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娘子到口酥 齊晏 第2頁,共2頁

「這樣啊……」孟夫人輕蹙柳眉。「雨揚也真是的,怎麼要賣也沒先問清楚呢?那雨揚跟妳道歉了嗎?」

「道歉有什麼用啊!貼金箔的龍鳳燭有多難做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根本就是故意要整我!」孟君天氣惱地喊。

「不會啦,妳老是把雨揚想得很壞,娘瞧雨揚平日很照顧妳的。」

孟夫人柔聲輕哄,她的嗓音又軟又綿,說起話來總像在撒嬌似的。

「才沒有呢!他什麼時候照顧過我了?」孟君天激動地氣嚷。「爹跟娘都這樣,雨揚做什麼都是對的,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你們是不是巴不得他是你們的親生兒子該有多好啊!」

「妳想到哪兒去了?君天,就算妳爹想收雨揚為義子,但妳才是爹孃的寶貝女兒呀!」孟夫人連忙安撫。

「每次跟劉雨揚吵架,你們都護著他,我這樣算什麼寶貝女兒啊!」孟君天氣惱地往牆上搥了一拳。

孟夫人駭然瞪著被女兒搥出微微龜裂的牆面,連忙輕柔地拉住她的手。

「君天,妳乖乖的呀!聽娘說,其實雨揚待妳是挺好的,妳每次把他打得鼻青臉腫,他都沒有還手過,這樣還不算照顧妳呀?」

「不是他不還手,而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我!」她輕哼。

「只有妳會這麼想,唉……」孟夫人嘆息連連。「真可惜妳跟雨揚總是吵吵鬧鬧的,要不然不收他為義子,招他為婿也是不錯」

「什麼招他為婿?我才不要呢!」孟君天急吼,像看見妖怪上門似的。「我早說過了,我要當孟家的兒子,絕對不嫁人!」

她跟劉雨揚從一見面就很不對盤,加上爹老是說女兒將來都是要嫁給外姓的,因此孟家的「檀香燭」做法不能傳給她,有可能會收劉雨揚為義子後再將秘方傳給劉雨揚,所以她只要一看到劉雨揚就有種莫名的惱怒和討厭,無論如何都不讓他有機會拿到孟家的「檀香燭」秘方。

「君天,娘好自責,把妳生得像個男孩兒。一定是娘在懷孕時老是想著要生兒子,才會讓妳變得這樣,說到底都是孃的錯。」

孟夫人愧疚地怞出手絹,輕拭愛女臉上的蠟油。

「沒這回事!絕對不是孃的錯,娘不要想太多了。」

孟君天緩下怒氣,轉為安慰孃親。

「瞧瞧妳,每天都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頭髮也都打結了。」孟夫人憐惜地瞅著她。「怎麼頭髮這麼髒呀?妳有幾天沒洗頭了?」

「大概有五、六天沒洗了吧……」孟君天心虛地抓了抓頭。

這幾天忙著做龍鳳燭,根本累得不想動,而且她最討厭洗頭髮了,工程浩大又浪費時間。

「怎麼可以這麼久不洗頭髮?頭會發臭的!來,娘幫妳把頭髮洗乾淨。」孟夫人拉著她的手走向後院。

「好啊!」

從小到大,孟君天最喜歡讓娘幫她洗頭了,因為娘總是會把她的頭髮洗得又清爽、又幹淨,而且還會用香香的髮油替她抹頭髮,讓她的頭髮可以維持好幾天的清香柔順。

「妳都長這麼大了,還老是要娘幫妳洗頭髮,真是愛撒嬌。」

孟夫人一邊打井水,一邊笑說。

「才不是撒嬌,我只是懶。」

孟君天把涼榻拉到井欄旁,然後很習慣地在涼榻上躺下。

「妳是姑娘家,要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香噴噴的才對,不能把自己弄得像個男人一樣又髒又臭,知道嗎?」

孟夫人拆掉她髮髻上的竹簪,用十指輕輕梳開她打結的長髮。

「我也不願意呀,誰叫爹開的是香燭鋪而不是胭脂店,如果開胭脂店,說不定我就會學著怎麼塗抹胭脂水粉了。」孟君天舒服地閉上眼睛。

「都是妳自己性子太好強,脾氣又太硬了,明明可以陪著娘守在鋪子裡做買賣,就非要親自去學做蠟燭不可。」孟夫人十指輕柔地搓洗她的長髮,一邊溫婉地說著。「像那些榨蠟、煮蠟的工作又粗重、又傷手,妳讓雨揚帶著師弟們去做就行了,何必偏要自己下去做,把一雙手弄得都長了繭?一個姑娘家的手長了繭,妳說有多難看呀!」

揚高的尾音,讓她的嗓音更添幾分嬌氣。

「會很難看嗎?」孟君天攤開自己的雙手仔細看著。

確實,在掌心上有些粗粗的薄繭,指甲前端有裂紋,指甲縫裡還卡著蠟油。

「娘不是前些日子才幫妳修剪過的嗎?真是白費孃的功夫啊!」

孟夫人蹙眉瞇眼望著她的雙手,心碎地大嘆著。

「娘,這雙手是要用來做蠟燭、搬東西、還有揍扁劉雨揚的,修得漂漂亮亮的就啥事都做不成了!」

孟君天不痛不癢地笑笑。

「唉……妳是孃的小寶貝,可偏不讓娘好好的打扮妳,娘實在好孤單呀!」

孟夫人舀水沖洗她的髮絲,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天哪,「孤單」兩字都出籠了!孟君天深深吸氣,然後緩緩吐出來。這個家裡最會撒嬌的人,實在莫過於她這個甜美得不像中年婦人的孃親了。

「娘,我不是娃娃,不能任妳擺佈呀……」

「君天,妳讓娘好好替妳打扮起來,好不好?」孟夫人用她懶洋洋的腔調笑問。「相信娘,妳打扮起來肯定比娘還要美上十倍呢!」

「怎麼可能的事!」孟君天捧腹大笑。「娘可是公認的大美女呢,我能比娘美十倍?那不是成了天仙?」她笑得噴出了眼淚。

「妳是我的女兒,這世上沒有人比娘更清楚自己的女兒了。」孟夫人捧著她的頭,俯首在她額上親了親。「乖寶貝,頭髮洗好了,妳現在進去把髒衣服換下來,然後把身子洗乾淨了以後再過來,娘要好好把妳『整理』一下。」

又來了!孟君天暗暗叫苦。

每隔十天半個月,孃親心血來潮就會動手「整理」她的門面,不過很可惜,通常「整理」完不到幾天功夫就會回覆原狀,讓孃親白費功夫。

「娘,不用麻煩了……」

「不行!要乖,聽孃的話,去把身子洗乾淨了就過來。」孟夫人擺出當孃親的威嚴來。

孟君天虛弱地嘆氣過後,緩緩站起身,任一頭溼濡的長髮披瀉在肩背,乖乖地聽孃親的話洗澡去。

只要孃親玩娃娃的癮頭上來了,她就得認命地由孃親擺佈,如果沒有讓孃親過足癮,她會被鬧到苦不堪言的地步。

*****

孟夫人一邊讀著詩集,一邊等孟君天沐浴,見她沐浴完畢走出來,立即開心地放下詩集伸手招喚。

「來,快過來娘這兒!」

孟君天只著一件單薄的綢衫,溼發垂垂曳曳,走到涼榻前躺下。

「瞧妳呀,眉毛都多久沒修了,長得像雜草一樣。來,娘幫妳修一修、畫一畫。」

孟夫人興致高昂地開始修起她的眉,細細地畫著。

孟君天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可不能睡著啊,頭髮還溼著,睡著了容易害頭疼。」

孟夫人替她修完了眉,接著開始修剪她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十指搽上鳳仙花的汁液,讓她的手指染上淡淡的粉紅。

「娘在看什麼?」

孟君天百般無聊,用染成了淡粉色的手指拿起一旁的詩集來看,見封面用細楷字寫著:《寄暢齋詩稿》。

「我昨兒個買的,是個年輕詩人寫的。」孟夫人轉過去梳理她的溼發,一邊說道:「我剛讀了一首,寫得還真好,我念給妳聽啊!『一度花時兩夢之,一回無語一相思,相思墳上種紅豆,豆熟打墳知不知?』」

孟夫人的聲調嬌細,吟起詩來別有一番溫柔情調。

「這首寫得很好嗎?詩裡說的是什麼意思呀?」

孟君天翻了翻詩稿,她自小就對詩詞沒有多大興趣,不像她的孃親,女兒都二十歲了,還非常愛讀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思念已故情人的男子,他在一個春夜裡,兩度夢見了死去的情人,第一次夢見他們兩人無語相對,第二次夢見情人頷首沈思,他在情人的墳上種了南國的紅豆,用來寄託他的一片哀思,當相思紅豆紛紛落在情人的墳上時,他問情人在泉下知不知道他對她的思念?這首詩實在寫得好感人啊!」

孟夫人瞇著雙眼,一臉感動地說著。

很感人嗎?孟君天的敏感度比皇宮的九龍柱還粗,根本完全沒有感覺。總之,只要一有人吟詩,她的瞌睡蟲就來了。

「娘,我好睏了。」她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等頭髮幹了再睡,聽話。」

孟夫人小心地用布拭乾她的溼發,接著用一把小刷子蘸著清香的髮油,仔仔細細地在她的長髮上慢慢地刷,把她的長髮刷得更黑、更亮、更柔軟光滑。

孟君天再也不敵睡魔的侵襲,在孃親刷發的同時沉沉地睡去了。

「君天、君天!」

孟夫人喊她不醒,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將梳得柔潤烏亮、如黑瀑般的髮絲撥到她胸前。

打量著,覺得不甚滿意,便沾了點胭脂勻在君天的兩頰和唇上。

再看了看,仍不太滿意,左右張望了會兒,看到牆角栽植的幾株秋葵盛開著,她摘下一朵,輕輕簪在君天的鬢邊,這會兒才終於滿意了。

望著她的睡容,孟夫人微微笑嘆著。

「我的寶貝兒,妳只有在睡著的時候才美得像仙子啊!」

*****

永珹策馬馳來,看天邊的烏雲壓得愈來愈低,他怕遇見大雨淋成落湯雞,一心急著想快點回到王府去,為了抄近路,他拉轉馬頭,鑽進一條窄小的巷弄中。

路經一戶院落時,騎在馬背上的他瞥見院中一抹淡黃色的人影,他驀然怔住,有一剎忘了呼息。

好美、好美的女子!

他倏地勒馬停住,怔望著他所見過人間最美的絕色。

柔美的睡容如皎白的明月般寧靜,如瀑般披瀉在身前的黑髮絲緞般的光滑,鬢邊斜簪一朵白色的秋葵花,將她微暈的面龐襯得更為嬌美,那一身淡黃色的輕綢薄衣,在微風中悠悠飄動著,彷佛像正要凌空而飛的仙子一般。

他貪看著她如花似玉的嬌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移不開目光。

不經意間,他看見她身側的那本詩集,一顆心頓時激動狂跳起來。

那是他的詩集!

這名絕美的女子竟然在讀他所寫的詩!

他震訝、無措,血液逐漸沸騰了。

忽然,天邊一道電閃,接著傳來一聲巨大的雷響。

他愕然調眸望一眼密佈的烏雲,在雷聲之後,雨點滴答滴答地落了下來。

「娘!下大雨了,怎沒喊我」

聽見急切的輕喊聲,他的視線迅速調轉回來時,只見那名身穿淺黃綢衣的女子已經飛快地起身奔進屋去了。

他看見柔亮光滑的黑髮沒入陰暗的內室,院落中只遺下了一朵插在她鬢邊的白色秋葵花。

雨勢驟變,突然下得又快又急,密雨疾打在他的身上,他找不到遮雨處,只得策馬往前,奔離衚衕,朝履親王府飛馳而去。

想起那名絕美的女子,他體內便有一股莫名的情潮在翻湧。

她是誰?還讀著他所寫的詩……

他想知道,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