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難怪能從你這老殺才手中逃脫,果然有些見識。」笑聲很是刺耳,讓人聽得抓心撓肺地,就像在用粗瓷片在刮自己的腦神經。
「是那東西在說話,它動了!它動了!」獨眼其實也沒真正聽出聲音從哪裡發出,更沒法確定是不是前面擋在道路中間的直角人形在講話。但他確實是看到那東西動了,這個九十度人形的頭部稍稍扭動了一下。所以他覺得剛才說話的應該是那東西。
其實不用獨眼說,魯一棄也已經感覺出那東西不對勁了。因為感覺中,那東西挾帶的原本只有死物、古玩兒才有的氣相漸漸活泛起來。
「是呀!是有些見識。不過再大見識也看不到你的底兒。雖說你也出身唐門,可後來未走正道,偷藝偷物還偷人。他個嫩鳥兒怎麼都啄不動你的老臉皮。」天葬師雖說腹語而言,甕聲甕氣,說的話卻很有意思,一聽就是個久鬥口的。或許他退隱這歸界山中之後,最大的樂趣就是與人鬥口了。
「嘎嘎嘎,說得也對。你個老殺才,想氣著我,亂我心氣。沒門,我樂著呢,我這趟贏定了。就算你把我的那些釦子都抖落清了又怎麼樣,他能破嗎?嘎嘎嘎。」
魯一棄聽到天葬師說那人是唐門出身後,立時被提醒了。剛才感覺到前面那直角人形所挾帶的氣相非活物氣相,而且和曾經在琉璃廠見到的一種古玩兒很相似。現在他知道了,這是毒氣氣相。曾經見過的古玩兒他也對上號了,那些是宮中流出的用來盛裝丹頂紅、砒霜等毒料的瓶罐。
「我到此地後,沒有感覺到殺氣。現在知道了,原來前輩是唐門出身。唐門以毒料、暗器見長。以此類武器殺人,是不能讓對手預先知曉的,所以斂氣藏形是必修的功法,未見前輩殺意也是情理之中。」
「再者,我也沒有感覺到刃氣,也就是說此地‘無地自容’坎面中的扣子絕不是原來的扣子。正如天葬師前輩所言,帶毒的荊棘刺兒,我想就是用來替代踏腳崩彈刺的。至於圍身八旋鏢和落雨三角錘,我想最可利用的是這裡的石頭。」
「剁肉的老殺才,這嫩鳥兒是哪兒來的?肚裡有點貨嘛。」說著這話,那個彎腰成直角的人形真正地動了,她轉身朝魯一棄這邊走過來幾步。果然是個人,只是一直這麼大角度彎著腰很是怪異。
魯一棄沒敢動,既然天葬師都告知再往前兩步就有危險,自己再要動的話豈不真成了傻子。不過他卻是凝神聚氣,細細感受那個直角人形的每個動作。結果讓他很失望,結果也讓他很駭異。就算是現在,那人形氣相已經流轉騰躍起來,他還是感覺不到一點殺意和煞氣,這直角人形的唐門斂氣藏形之功已經練到極致了。
「不要再走了,你前面就是‘無地自容’,雖然是你自己擺設,但設下了你就同樣過不來。別再傷到自己。」魯一棄雖然沒動,卻開口說話了。雖然說的是關心的話語,卻沒有一絲感**彩,平淡得就像呼吸一樣。
「嘎嘎嘎,著啊!娃兒提醒了我。連我自己都過不去,你們又怎麼過得來?我幹嘛費事,坐著等就行了。」雖然那直角人形口中說坐著等,卻沒有真的坐下來。也不知道就她那彎著腰的身形這輩子有沒有坐下來過。
「是她!肯定是她!」養鬼婢突然悄聲說一句。
「是誰?丫頭你認識她?」炎化雷聽到養鬼婢說的話了。
「七十年前,四川唐門出了件大事,導致唐門毀散,江湖中不再成派。」
「你是說‘背飛星’之事。」
「對,江湖上最為恐怖歹毒的奇門暗器,為唐門‘背飛星’。此器本被禁壓在唐門淼毒洞中,不準使用。卻被一個唐門的女外徒(外姓之徒)勾引到唐門門長,偷出淼毒洞鑰匙,開啟十八玲瓏分支鎖,將‘背飛星’偷出。唐門發覺後,派幾大長老盡領高手追捕。一場大戰,唐門高手損失殆盡,而那女徒也在彎腰發射‘背飛星’時被一長老用雪芒錐打斷一根脊脈。幸虧得朱家前輩高人相救,這才保住性命。不過卻變得殘疾,終身不能直腰。而且自此之後,也未在江湖上再出現過。」
第三十七節又惡阻2
「她為何要偷盜‘背飛星’?」楊小刀好奇地問道。.
「因為家仇,‘陰魔砧刀’殺死了她兩個親兄弟,她要報仇。」
「那報了嗎?」楊小刀著急地問。
「你說呢?」年切糕從旁邊反問了楊小刀一句。
楊小刀回頭看了天葬師一眼,他清楚自己這次說話又沒過腦子。
「我今天終於知道當年‘陰魔砧刀’為什麼會一下子就從江湖上消失匿跡了,原來是被一個女人逼得沒法子了。」胖妮兒回頭看了那個直角人形一眼,帶些幸災樂禍的味兒地說道。她是希望能用如此的言詞挑動天葬師和那個直角人形鬥將下去,這樣才有自己這些人脫身的可能。
「是的,據我所知,‘陰魔砧刀’退隱時,正是在唐門發生大事後不久。」利老頭算不上真正的江湖人,可江湖事情卻搜聽過不少。
「可他們兩位怎麼沒決出生死來,反倒一起退隱到這個僻靜地方這麼多年。莫不是打殺出感情來了。」妮兒話語間繼續試探與挑撥雙管齊下。
「英雄相惜,男女生情,都是難免。」獨眼也開口了,不過他的話依舊是那麼簡潔。
魯一棄這幫人說得熱鬧,天葬師與那直角人形反倒沉默了,許久都未開口說話,也不知道兩人在想些什麼。
忽然,直角人形「嘎嘎」地怪笑起來,聲如夜梟。同時,一盞火光燃起,是一支桐油火把。所不同的是這桐油火把藍焰封邊,燃燒過程中「噼啪」作響,火星亂竄。
「光盞子中有異料,大家小心,唐門擅毒,別沒覺兒就中了招。」炎化雷一眼就看出那火把有蹊蹺,趕緊提醒大家注意。
江湖習慣不同,注意的東西也就不同。像炎化雷這樣煙火藥料的行家,一開始就會注意到火光的,像他這樣的江湖人不會太多。按常規,江湖上絕大多數人首先注意的是對手,特別是像直角人形那樣的對手。其實就連炎化雷的目光也是稍稍看了一眼那火把,也就很快被那直角人形給吸引過去。
魯一棄這些人算不上真正的江湖客,所以也不是很在意注意對手這樣的慣常手段。他們之所以一下都被直角人形所吸引,還不如說根本就是被嚇住了。直角人形是個人,這點應該不會錯。但看清她相貌的所有人都很難情願地承認她是個人。
這個彎腰駝背接近直角的人形幾乎沒有臉,再說得難聽點,那張臉連曬乾的牛糞都比它光鮮。所能見到的是層層堆壘下掛的皮肉和溝壑縱橫的皺摺,完全遮蓋了臉上所有的器官。只有從靠頂部的一條皺紋間擠出的兩點精光,讓人知道了她眼睛的存在。整個頭部最光滑的部位是頭頂,不見一根頭髮。一身藏服,汙糟得很,連顏色都辨別不出來了。
見到這張臉,楊小刀又開口說話了:「倪三,你剛才說什麼英雄相惜,男女生情,我瞧這面相,最多也就是英雄相惜。」
「是呀,‘陰魔砧刀’前輩再怎麼著,也是面目俱全,怎麼都不會對堆皮肉生情吧。」胖妮兒接上話頭。其他人聽她這話都笑了起來。
魯一棄也幾乎笑出來,但一種不安將這份笑意強壓住了。不對勁呀。前面有「無地自容」絕殺坎面的佈置,以及出身唐門、挾帶絕頂暗器「背飛星」的絕世高手擋路,後面又有天葬師這樣的高手堵著,怎麼自己這些人這樣的樂觀輕鬆?他們不但沒有感覺到無形的壓力,反而說話間越來越放肆輕狂起來。
覺察出異樣,魯一棄立刻再次凝神聚氣。微眯雙眼,忘卻一切,讓感覺在前面這段短短的路徑上游走。
沒有殺氣,沒有刃氣,沒有戾氣,一切都是那麼柔和順暢。坎面不像坎,倒更像是到了家,高手也不像是擋路的,而像是迎你回家的親人。火把上跳動的火苗很明亮很溫暖,讓人有投入它擁抱它的**。人當然無法投入到火苗裡,而魯一棄的感覺卻是什麼地方都能去的。於是他將感覺投入到火苗中,啊!凶神,惡獸,鬼怪猖獗……
「咯——」魯一棄喉嚨間發出一聲怪響。凝神狀態時,所帶氣相便已經起伏縱橫。此時於驚駭中醒來,瞬間的自然狀態更使得氣相騰躍到極致。
直角人形駭然了,開始她只是佩服這個年輕人對坎面的學識,但從眾人皆笑而獨此子不笑之時起,她就覺得這年輕人絕不是自己想象中那麼簡單。而當魯一棄入到凝神自然狀態後到驚駭醒來,其所帶氣相的變化,讓她終於瞭解到天葬師這把刀為什麼沒將這些人留住。看來自己要想勝那老殺才一籌,不使出畢生修為是不行的了。
魯一棄從凝神狀態醒來之後,首先發現其他人已經不知不覺中朝「無地自容「走過去一步多了。他趕緊掐掐身邊胖妮兒的胳膊,胖妮兒卻好像沒有知覺一般。於是趕緊又去拍拍獨眼的腮幫子,竟然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帶著剛才還未散去的訕笑繼續朝前一點點地移動著。
這可怎麼辦,對了,剛才好像聽炎化雷說過注意火把,他也許受惑淺些。於是又去拍打炎化雷,結果還是一點效果都沒有。
「嘎嘎嘎,老殺才,你恐怕沒想到吧。我只用了一件唐門的輔器,就已經讓他們差不多都陷夾子了,個個自奔死路而來。」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不是還沒全陷夾子嗎,而且是最關鍵的一個沒陷夾子。說不定眨眼間就會有變數。」天葬師甕聲而言。
「唐門輔器!」天葬師和直角人形間的言語對魯一棄是個提示,於是他在腦中迅速搜尋到有關的典籍。
清代辛梓青所著《異門兵器論點》中有過這樣的記載,說是四川唐門的武器主要分為三類,殺器,拿器,輔器。殺器是指兇猛霸道或者帶有劇毒的暗器,可以一擊致命。拿器是指索、鏈、枷、線、環一類的暗器,是用來生擒對手的。輔器,卻是對殺器和拿器起輔助作用的,為了讓對手麻痺,迷惑對手用的器械。
第三十七節又惡阻3
江湖無名氏所著《妙器閣敘》也有一章專門提到唐門輔器……說這輔器也可稱為迷器、惑器,但其中絕不會採用什麼迷藥。唐門雖然擅長毒藥料,卻從不用迷藥料,在他們認為,迷藥是江湖下三濫所為。這輔器完全是採用形、光、聲的巧妙配合,來達到迷惑的目的。其實就製作技藝而言,唐門中最高造詣不是在暗器和毒料上,而是在輔器的製作上。
是了,魯一棄知道那火把為什麼會焰苗恍惚、光爍不定、火星四濺了,而且還一直持續有「噼啪」聲響。那是件輔器,一件利用聲、光、形迷人心智的輔器。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前去,想靠近、擁有它。
可自己怎麼沒有被迷住呢?魯一棄不知道為什麼,其實就連對面的直角人形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明代吳江人蔣中剛所著《竅物制實法編注》中提過:「迷器之惑,在於一引之始,於無意中入惑境。如被惑者意過起始,便可窺其伎,不復入惑。」就是說,不管什麼迷器,都是在剛剛使用的一段時間裡,讓對手於無意識不知覺中中招。只要對手意志堅定,或者一開始就全神貫注地注意到迷器了,那就能躲過開始這段時機,也就能發現其中機竅,不會再被迷住。魯一棄不是意志堅定的人,也沒有刻意注意那個火把。但他順其自然的心神卻能夠隨著迷器的惑意而走,窺出其中機竅,這樣也就同樣躲過被迷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