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眼角有些微抖:「那我告訴你,我這一脈確是明皇帝親脈,只是所出隱諱,不能為世人所知,否則明皇室會為人不齒。不過現在告訴你也不打緊了,我這一脈正是明熹宗天啟皇帝嫡出,育母為……」
「且住,不要說了,有些秘密知道後,性命就不會長久。」魯一棄果斷打住了青衣人的話頭。
「你不用緊張,我是為表示對這趟交易的誠意,才將這如今已不重要的秘密相贈。不過話說透反倒無趣,以尊駕的雋智,想必已經從剛才的言語中揣摩出我這一脈朱門的來歷。」
魯一棄不大習慣說謊,所以習慣地點了點頭。是的,他的確已經知道面前這青衣人繼續要說的內容了。天啟帝嫡出,又不能為世人所知,還擁有如此人、財實力。三條線索只能匯作一個答案:這一脈為天啟帝與其乳母客氏所誕。
天啟帝迷戀乳母客氏,並在其引誘下不能自拔。可不管哪個正冊野史之上都未曾記下他們有骨肉所得,這恐怕是客氏另一交好大太監魏忠賢的功勞。要想瞞得不讓人知曉客氏與皇帝結出骨肉,要想讓這脈骨肉擁有足夠力量和財富,只可能是藉助魏忠賢手下東、西廠之力。而且能將朱家祖上傳下的屠龍寶器挾在手中,也非得客氏與魏忠賢才能辦到。
「這麼說來,你這一脈遺承要是能再得天寶,不但是重振明室,而且還可以歸於正宗,意義更大。」
「的確,我們這一支雖說人丁不旺,卻代代耗盡心血力智,就是想尋到其他寶物,重獲天下。」青衣人說得很坦陳。
「既然你們要以其他天寶替代火寶再得帝尊之位,這又讓我如何相信,你那借用之說。」魯一棄思維很清晰,問答間也極有條理,最終用話套繞住對家也是故意所為。
青衣人輕笑了下:「沒想到你也會繞到這話頭上來,本以為這其中奧妙你應該知曉的。可既然你問了,我就解釋一下。朱家祖上藏持寶貝,一代代人不知恭祭祈祀了多少回,這也直等到數千年以後才得以匯融寶氣為己所依仗,我們就算得到其他寶貝,肯定也要如此才能為用,那豈不是等得太久了嗎?所以我們家的目的還是‘火’寶。」
「還是‘火’寶?那不是已經在火祭中爆散了嗎?」雖然語氣和表情依舊平淡,魯一棄心中卻極度詫異,這倒不是奇怪他們的目標為什麼還是「火」寶,而是奇怪他們又是如何明白此中奧妙的。
「我門中上幾代中有高人從朱家祖訓中又看出些玄妙來。說是天寶與天寶之間玄義相同,靈性相通,可相互吸引,還可以利用一個寶貝的寶氣重聚另一個寶貝的寶相。所以,我們想利用其他寶貝重聚五行‘火’寶。」
「難怪!」魯一棄心中明白了,「原來是從朱家祖訓中尋到的訣竅,朱家祖訓大多為《墨門十八篇》內容,而《機巧集》中內容,墨家是得的七分天機三分巧,所以遺世著作中要有涉及此番內容的話,也實是在情理之中。」
第九節三丘土
【醜奴兒】
欲行我欲授人器,公平為易。公平不易,勢難離逃掌中計。
行未果時心難寧,有何為憑。無何為憑,不捨汝器已遲疑。
其實在魯一棄在青衣人說「只是借用解開的那一條繩」時,就已經想到這一點上了,這以寶聚寶之理他早就在《機巧集》上見到過。要不是一早就知道有此種道理,那是無論如何都會覺得對家前後都是哄騙之言,根本就沒什麼交易可談。
「如我所知,天寶爆散之地會盡收寶氣以及天寶之遺碎,你家只需佔住那地方不也就能依仗到寶力嗎?何苦還要用這祖上遺傳的寶器與我交易。」魯一棄說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對家著想,其實卻是要印證自己的一個判斷,一個很關鍵的判斷。
「這點朱家早就想到了,也曾暗中嘗試,請高人辨判。所得結論為散碎之寶是不為人用,只改地靈。有那碎散‘火’寶,紫禁之都可永為帝王之地,卻無一姓可在此地永為帝王之家。」
「哦!」這次的答案是魯一棄與青衣人此趟交談的第二大收穫。而最大的收穫現在且還擺在青衣人的面前。不過,魯一棄冥冥中有種強烈的感覺,那蜜蟻金絲楠中的寶貝肯定是屬於自己的,不,應該說肯定是屬於它該去的地方。
青衣人在仔細看著魯一棄的面龐和眼神,無聲之中有時明白的東西會更多。他重新將金絲綾和樹皮布包好,然後將那布包輕輕推到魯一棄的面前。
魯一棄沒有接,而是站起身來,眺目往西北方向看去。榆樹垂掛的枝葉阻擋了那個方向的視線,可魯一棄此時卻不是用眼睛在眺望,而是感覺。西北方向正有烏黑雲團翻滾而來,雲團中不時有金線扯出,直拉到地面,然後又瞬間不見。
「雷雨要來了。」魯一棄輕輕說道。
青衣人也回望了一下遠處的天空,天色依舊。但他沒有說話,因為面前這年輕人說什麼樣的話都都不會覺得奇怪。
魯一棄還是沒有拿那布包,而是又四周環看了一下。
除了該看到的那些人和層層黃土、滾滾熱浪外,真的看不到更多什麼了。除了在南面土溝下的那股凌厲之氣,感覺中應該是一種劍氣,一種似曾相識的劍氣,只是比以前所見更加凌厲蓬盛,有此現象不知道是不是與弈桌上的屠龍器有關。還有就是北面小土丘後有團縹緲的陰晦森然之氣,那是鬼氣,卻不是養鬼婢的那種鬼氣,相比之下應該與養鬼娘所挾的更相近。再有就是在王副官那群人旁邊不遠,地下有種詭異的屍氣散出。而這屍氣絕不是僵伏之屍散出,也不是詐魂之屍,因為世上幾乎沒有一種屍氣像這裡的那樣,可以在極度的陰煞之氣中夾著灼烈之勢。
魯一棄重新坐了下來,看了青衣人一眼。他不敢直視對方眼睛,而是看著他的左耳輪。從他這角度位置,剛好能從左耳輪處看到青衣人身後的地方,看到老者隱去的榆樹樹幹,看到微微有些浮動的黃土地面。
「相遇幾次,還未請教尊駕臺譜。」魯一棄眼神收回,落在青衣人優雅的黑鬚上。
「朱瑱命,朱門當家。」
「好名字,瑱命,也作真命或朕命,終歸是有王者之風。我是……」
「魯家門中魯一棄。」青衣人不想讓一棄說太多的廢話,他想要的是魯一棄作出決定。
「對對!對對!呵呵,憑你家實力,我這點底細肯定是底兒清。」魯一棄笑得很誇張,也很虛假,眼神更是游離不定。
這段時間中,青衣人總想看到魯一棄的眼神,想從其中揣測出些什麼來。可是他發現自己總捉不到對發的目光,對方是在故意躲避自己。
魯一棄眼神是在故意躲避青衣人,但能在這樣一個狀態下依舊作出縝密思考的恐怕也就只有魯一棄了。
「行,這事我應了。」魯一棄說這話時,已經完全回覆成原來模樣,平靜的表情,微眯的雙眼,所不同的是,此時他僅剩的左手已經輕輕按在樹皮布包上。
「那什麼時候解繩釦?」青衣人問這話時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顯得很是輕鬆愜意。
「今晚。」魯一棄答道。
青衣人聞聽馬上身體重新朝前一傾:「哪裡?」
「這裡。」
黃土地的夜色來得要遲些,不過,清涼卻也隨著黑夜一同來到。天地間不知從何處硬擠進些涼風,讓浮土稍稍飄起,讓枯敗的野草團隨處滾動。
雨遲遲未來,黑厚的雲層始終在遠處翻滾,也能遠遠看到有金蛇乍現,劃破天際。雷聲更是幾不可聞,就像偶然發出的一兩聲嘆息。
說是就在這裡,其實也走了要有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魯一棄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側坐在一頭毛驢的背上,顛搖著朝前走。
跟在魯一棄這一大群人背後的是朱瑱命,他身邊只有兩個人相隨,一個榆樹上的那個紅眼睛怪人,還有就是薩滿模樣的人。而在周圍所有可掩身的地方,甚至是泥土浮塵之下,暗綽綽有好些人在跟著。這些人的跟蹤方法很巧妙,利用到地形、夜色,自身的著裝和身形,以及相互之間行動後的造型,隨時將自己混為黑夜中的一部分。這招數和蘇州園子中「無影三重罩」中人扣所用「惑神術」中「融境」的招數很相似,只是這些跟蹤者的方法更簡便也更實用。
跟蹤者的存在,魯一棄當然是看出來的,就是在白天,這些人全都隱伏不動時,他就已經感覺到了。還有一個人也發現到這些人的存在,那就是江湖經驗極其豐富的瞎子,他不但是聽到周圍極細微的怪異聲響,而且他還感覺到一種不適,這種不適往往是在有對家跟蹤威脅時出現的。所以離他很近的倪老七,能看到瞎子臉上痙攣抽搐的肌肉,就和遠處偶然劃空的曲折閃電一樣。不過倪老七對瞎子出現這樣的狀態並沒有表現出絲毫驚異,也沒有出聲相詢,單是這點就顯出其很有城府,江湖的老道與他的年紀相比很不相稱。
第九節三丘土2
黑暗之中,除了瞎子表情的變化,倪老七還發現有人在盯視著他,那眼光彷彿是把刀子抵在他脖子上面,這讓他很不自在,感覺非常難受。
魯一棄雖然側騎的驢子走在最前面,眼睛卻是挨個瞧著身後的人。他的注視是間斷的,因為整隊人只有領頭的有盞微弱的馬燈,而他只有藉助遠處偶然劃空的閃電光亮,才能在剎那間看清背後那些人。間斷的注視並沒有妨礙他同樣發現瞎子又出現了和以前同樣的難受狀態,也沒有妨礙他看到倪老七看著瞎子時表現出的神情,以及倪老七臉上突然間出現的警覺和疑慮。
閃電過後,是越發的黑暗。利用這樣的黑暗,有人可以做出許多事情,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當閃電再次偶然劃空而過時,這些利用黑暗做事的人會嘎然而止,那麼此時他們的動作幾乎是靜止的、定格的。
魯一棄江湖經驗不多,他甚至還算不上是個真正的江湖人,但像這樣的道理心中卻是非常清楚,因為洋學堂裡的心理學課程給了他這方面的知識,這種行為叫做掩蓋式靜止。
雖然熟知這樣的現象,可每次閃電劃空之時,魯一棄還是在暗暗吃驚,因為出現這種掩蓋式靜止的人真的太多了,這其中還不包括那些暗中跟蹤的人群,因為那些暗中跟蹤的人出現這種靜止現象反倒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