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2頁,共2頁

此時樹下也站著一個人,銀白色頭髮雖然梳理得一絲不亂,卻已經沾上了累累黃色塵土,臉上的汗液也粘附上黃土塵,讓帶些笑意的臉龐顯得有些森然。那人手中持一把閃著淡藍鋒毫的笑臉鬼頭刀,刀柄上所掛大塊紅綾比樹上人的眼睛還要紅。

樹下的正是笑佛兒利鑫利老頭。利老爺子雖然不知道頭頂那些紅色「榆錢兒」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那個血紅眼睛的人是什麼底細,但他卻知道自己不用害怕,因為不管自己面對的是蟲子還是人,他們已經在自己之前害怕了,是害怕自己手中的刀,害怕自己刀上的紅綾。

不單是利老頭知道自己面對的局勢,其實周圍有好多人都看出來了,或者是感覺到了,笑臉鬼頭刀以及那塊血色染紅的紅綾所挾帶的殺氣和血氣已經完全將樹上的人和怪蟲壓攝住了。

離這樹大概有十幾步的地方,一個薩滿模樣的人呆立著,他的衣著相對與這樣的天氣肯定是太暖和了點,也許從開冬以後就沒捨得脫下件衣服。他的眼神是散落的,因為根本沒人看得出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何處。他的眼神又是集中的,因為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人都有種被他盯視的感覺。

與他對峙的是聶小指和一個白淨的年輕人。聶小指的變化不大,這和他曾經長期在灘塗上討生活有關係,那種環境中很多時候也是日曬沙拂。而另外一個年輕人的裝束打扮和獨眼倪老三很像,就連拿在手中的「雨金鋼」和背在背上的梨形鏟都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披風是土黃色的,就像此地的層層黃土。這人是倪家老七,倪三的堂弟。讓家裡派出尋倪三,後來路遇龍門澗鬼谷中道觀的住持老道,這才打聽到,說是倪老三隨魯一棄、穆天歸一行人往西而來,會在咸陽城外渭水邊十八里營聚合,這才趕到此處,找到王副官他們一行,一起在這裡直等到魯一棄他們到來。

倪七沒等到倪三,卻也沒有走。因為他多少也知道倪三走這趟的用意,現在既然倪三已經無法在協助魯一棄了,他當然是不會袖手旁觀的

在兩棵大樹和黃土溝的之間間,還有一群人和一群驢、馬。人群的最前面是賊王夏瞎子和王副官,後面跟著的都是那些勇悍計程車兵,個個荷槍實彈,嚴密警戒著。從打北平開始到現在,今天是第一次由魯家這邊在人手上佔到優勢,可是不知為何,瞎子心中還是有許多不安,一顆心撲蕩得厲害。

魯一棄此時正坐在有陰涼清爽之氣的樹下,可他卻並不比站在其他地方的人舒服,因為有一股氣相以凌厲之勢包圍著他、壓迫著他,這一切都讓他的心理和精神不能有絲毫的鬆懈,必須不斷調整狀態去順乎自然去承受這一切,他已經謹慎小心到了每一次呼吸。

很難說那股氣相是怎樣的氣相,雖然魯一棄已經不是第一次與之相遇,卻始終參不透其中蘊含的意義,是王者之氣?道者之氣?還是富貴之氣?雅士之氣?抑或許是這種種氣相都有部分融入其中,抑或許它根本就是這種種氣相的總和。

魯一棄將身體再往椅背上靠了靠,這樣讓他覺得更加愜意些,也讓他的狀態調整得更加地自然。透過單層的老帛紗布褂子,可以從後背上更多感覺到座下這把清式花梨木椅子的清涼,特別是椅背上蝠形雕嵌花紋大理石的圓盤,他能從上面感覺出自然石色花紋顯幻出的神仙居般的意境,這讓他更加地放鬆,心境更趨玄虛之道。

面前的花梨木桌也是嵌的大理石桌面,不過這桌面的石頭卻不是帶山形雲紋的,而是整塊無瑕疵的水青色。這整塊青靈上刻紋縱橫,乃是一張極上品的棋枰。魯一棄在北平琉璃廠呆了那麼多年,打眼就能看出這桌子和座下的椅子不是一套。椅子應該是清早期的官家廳椅,而這桌子卻絕對是明中期所制的弈桌,專門用來對弈品茶的。

桌子一邊的棋罐託中有密色瓷罐兩隻,其中黑白棋子分別是用天山凝脂白和西地田帶淚靈眸這兩種玉料做成。在棋罐對面的杯槽中,主客兩邊各有五隻玉白裡兒藍釉碎瓷杯,其中茶水味色各異,清涼甜香四散飄溢。

「請落子。」魯一棄對面的青衣人修長白淨的手掌往前優雅一探,杭大紡青綢料的衣袖竟然不曾有絲毫擺動。

「不精此道。」魯一棄沒有動,他知道就算自己動也沒有用,對手是無法想象的強大,如果他願意做的話,優雅探出的一掌只需繼續朝前一尺半,然後用一指之力就可以取了自己性命。

青衣人不會要魯一棄的命,他心中很是清楚,天下與寶有緣的可能只有兩個人。一個就是面前這個年輕人,還有一個卻不知道是誰,自己往悟真谷趕去最終還是晚了,沒有見到啟出那處寶貝的高人。就是這兩個人是能夠對自家大事起到決定性作用的。

第七節電抹宵

青衣人心中還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做人辦事目的必須明確,既然根本不知道另一個高人是誰,那麼就更加要牢牢掌握住知道的。所以他要請魯一棄喝茶下棋,他要在關係緩和融洽後再與目前這個無法度量的年輕人做場交易。

青衣人也不敢去要魯一棄的命,雖然不是第一次與魯一棄聚頭,也不是第一次見識魯一棄的能力,青衣人還是為魯一棄的表現暗暗驚服。為了後面的交易能成功,他這次沒有再像前兩次那樣收氣息斂鋒芒,盡守玄之丹虛之田。可是當自己氣息蒸騰縱橫、勢如坍崖覆頂時,對方的氣相竟是隨自己氣相而動,此消彼長、隨勢隨流,特別是當自己聚氣凝力探手示請時,面前這年輕人周身氣相竟然沒有絲毫波動,彷彿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所以他不敢有更進一步的動作,這倒不是在乎生死之事,而是害怕稍有閃失,在自家下人面前墜了名頭和威信。

「那麼請品茶。」雖然心中思緒翻騰,語氣卻和剛才一樣平靜。

「天如落火,沾水則牛飲,無品茶之興,還是算了吧。」魯一棄不是不想喝,而是不敢喝。此次與海上那次不一樣,那時就一種茶水,柳兒從其氣味色澤中感覺出沒有問題。而此時那五杯茶水混雜在一起的氣味很奇怪,雖然沒有感覺出其中有毒殺的危險,卻難以辨出是否有什麼蠱迷之料。

「你是不敢喝?」青衣人不單是高手,他還是個領導者,所以洞悉人心。

「是的,我不敢,」魯一棄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不必要在乎什麼虛名身份,坦言不敢也無所謂。

青衣人眼光微微閃爍,他沒有料到對手會如此坦陳不辨,更沒料到對手說完這個代表榮辱的「不敢「後,氣相依舊沒有一絲變化,這份氣度涵量就已非尋常高手可比。

「那我來說說這五種茶,也許我說完後你會喝。」青衣人修長的手指捏起一隻玉白裡藍釉碎瓷杯,那杯中滿溢的茶水在他手中沒有一絲晃動。

「那你就說說這五種茶,也許你說完後我真的會喝。」從魯一棄的眼神中看,這句幾乎是調侃的話說得極其認真,這又讓青衣人閃過一絲疑惑和不解。

「這五杯茶分別為苦、辣、酸、甜、香。苦為南海苦丁茶,理腎通脈,去燥消脂;辣為白片姜水,暖丹臍,護肺脈,清咽滯;酸為仙居梅子茶,透汗腺,收胃水,生津啟食路;甜為川南柚蜜茶,去垢通腸,能除毒餘。香為姑蘇茉莉花茶,順氣、醒腦、通竅、怡神。這五茶所依次而喝,順序不同,其用又有異……」

「不用說了,我不會喝的。」魯一棄沒有等青衣人話說完便說道。

「為什麼?」

「喝茶與心性有關,喝你這茶的人心中事情太多,也太累,欲得無果,欲舍不能,而我不是。」

青衣人微微笑了下,卻看不出是會意的笑還是苦笑:「何以見得?」

「五茶中竟沒有一個是明心清思的,還有你這五茶性格又是相破的。苦破辣,苦丁茶寒肚涼肺,辣破酸,白片辣水開汗攣胃,辣還破甜,會阻腸聚垢。甜破香,膩心迷竅,甜還破苦,起燥堵脈,香還自破,多飲破氣糊腦。」

「那麼此茶不能飲?」青衣人又笑了笑問。

「能飲,窺其理,順其序,控其量,延其時。」魯一棄回道。

「你說的道理很玄,沒想到這茶理中還有道中之理,坎中之妙。」青衣人說。

「正是如此,這五杯茶就像你門中布坎,以險疊險,以力加力,其實多味不一定就是好味,就好像結繩釦,扣上加扣,扣扣相接,再大扣包小扣,一根繩打成個花似的又怎麼了,也許繩頭一抖就全解了。」魯一棄所說的這些道理是從《班經》上學來的。

「那你魯家可曾有坎扣難住我門中。」青衣人此時倒是顯出些不以為然來,顯然,魯一棄的說辭他不能接受。

「坎家之妙布在其次,重要的是解。布可憑藉天時、地理、萬物生靈,而解卻全在人為。」魯一棄所說已經涉及《機巧集》中內容。

「你是說我門中破解之術不如你魯家?」

「我是說的解,不是破解,更不是破。」

「有何不同嗎?」

「你說是將那結釦如花的繩子一一解開容易,還是將那繩釦一刀剪碎容易。」

「能斷不斷,偏偏費時費力去解,當行哪個?」青衣人似乎終於找到魯一棄的破綻了。

魯一棄沒有馬上說話,他在思考,青衣人的話不無道理,有時候也許對家的方法會更有效。

思考的時間很短暫,因為回答青衣人的話早就在魯一棄的腦子裡:「如果我還需要那根繩子呢?」

青衣人的目光頓時有些黯淡,但只是一瞬之間便恢復了神采,話說道這裡,也該引上正題了。

「如果我現在給你一根繩子,你能不能與我同解另一個繩釦花?」

「你那繩子能系多重?解開另一個繩釦花後,這另一根繩子又歸誰?」

「我那繩子能系多重還要你來掂量。要說解開的繩子歸我,你肯定不會答應,要我只是想借用一下解開的繩子,這樣的要求應該不算過分。然後你奉寶履天命,至於我家是得天昌還是負天罪都與你無干。」青衣人的話語顯得極為誠摯。

「那是先看看你的繩子還是先說說這兩根繩子的用場?」魯一棄也希望儘早進入正題,從目前的狀況中脫身而出。

說實話,魯一棄心裡很沒底,雖然今天這場遭遇對家就出現了幾個人,可對家能將自己堵在這裡,完全是有所準備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準備。這些日子,自己是想在此地將移位後隱藏無蹤的五行「土」寶尋出。辛苦了一個多月,在這片黃土地上探得可疑地塊二十一處,查明瞭兩處。昨晚告訴大家今天本來會探渭水邊的第十三處。早晨臨時改變線路,往反方向的第十八處而來,可對家偏偏就在這十八處候著了。對家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安排,除非是昨晚入到自己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