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這酒只能暫緩一下。」水油爆便說便推了魯承宗一把。眼下沒有其他選擇,恢復清醒了的魯承宗已經沒機會多說半個字,他看到不遠處的粗大淡竹上又有「竹杆」飄飛過來,只好跟在水油爆背後快速朝前。
也不知道水油爆是怎麼發現這條路的,這條完全被倒下、斜長、低矮雜枝覆蓋的路徑,必須是要彎著腰才能往前走的。可眼下只要是條路,只要不讓那些奇怪的「竹杆」攻擊,他們都會埋著頭拼命往前奔逃。
一直到跑不動了,他們才跌坐在地大聲喘息。不過這時他們還沒跑出低矮的路,也許彎著腰跑太慢也太累了。
稍稍緩過口氣,柳兒便來到魯承宗旁邊幫他檢視傷勢。發現脖頸處的皮膚已經焦黑萎縮,上面還有許許多多很細很密的小孔,小孔中沒有血流出。
「這是什麼怪東西?這傷得也奇怪。」柳兒把目光望向水油爆。
沒等水油爆說話,篾匠已經開口了:「這是‘竹節蝙’,俗稱作‘火流蟲’,花紋、顏色幾乎和淡竹杆子一摸一樣,只在淡竹林中生存。它身下有百足,既可行走,也可作為吸食管口。在淡竹林中,它吸食竹葉濾水,在體內轉化為巨腐溶液,遇到活物時,粘附在身,百足刺入肌膚下,先吐出溶液,融解肌膚血肉,再吸食進去。吸足後,爬回竹杆上,會將吸來的體液吐在竹根,所以有‘竹節蝙’寄居的竹子生長得都特別高大粗壯。周天師徒弟的屍體就是被這東西吸的,要不然焦枯得沒那麼快。」
「那東西好像還會飛呀?」餘小刺說。
「不是飛,是跳,它有百足,一起盡力彈跳就變成整片身體低幅度高頻率的顫抖。這玩意我以前也見過,可最多也就筷子大小,誰知道還有這麼大的。」篾匠答道。
其實這「竹節蝙」還叫「類竹蝙」,在《異蟲點譜》中就有過記載:「類竹蝙,其形色如竹,吮血肉如火灼,同碩其居竹……」
「可這傷該怎麼處理?」柳兒此時不是要增長見識,她需要知道的是它們造成的傷會危及到什麼程度,該怎麼治療。
「不要管,讓他自己恢復。肌膚中的營養被吸掉了,當然會變成這樣壞死的狀態,時間長的自然會恢復。」水油爆說。
「唉,老水,你那酒瓶裡的酒好像做什麼都管用,給他們治了試試。」餘小刺現在開始對水油爆的酒感興趣了,也難怪,他的瓶中酒已經是屢建功效了。
「不是什麼菜加鹽都好味的,這傷我也沒辦法。」水油爆說。
「問問周天師,看他有沒有辦法。」篾匠對旁邊的餘小刺說。
「周天師!哎,這老牛鼻子哪去了,沒跟著我們走嘛!」
這下大家才發現,周天師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一開始就沒跟著大家一起走,還是半路上走丟了。
柳兒突然心裡莫名有種受到欺騙的感覺,為什麼會有這感覺?又是被誰欺騙了?她並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欺騙了他們,周天師!或者水油爆!
如果是周天師,那麼還算幸運,至少眼下襬脫了他,不對!也可能已經被他送上了不歸之路。可這路是水油爆帶的呀!那欺騙的人如果是水油爆!對了,水油爆是怎麼知道這條隱藏在矮竹叢下的路的,水油爆的酒為什麼能讓「竹節蝙」退縮,如果周天師的「夜魔焰」帶來口訊是真的話,那這水油爆到底是哪路人?
柳兒沒動聲色,眼下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要是這水油爆是對家釘子的話,那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他現在還和自己這些人在一塊兒,他沒有危險那麼其他人暫時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不管周天師了,我們還是趕緊地往前,先走出有‘竹節蝙’的竹林子再說。」柳兒說的應該是最實際的做法,所以不會有人反對。
第三十九節:密簾啟
終於走出了需要彎著身子通過的路徑,終於逃離竹叢矮枝的壓迫,可是他們仍然沒有能走出淡竹林.當他們挺直身體朝前看時,擺在他們面前的還是高杆挺立,斜枝交錯,竹影婆娑。
再次走入這樣的竹林,大家都變得默不作聲,並且越走越沉悶。倒不是小心提防類似「竹節蝙」那樣的活釦襲擊,而是這無邊的竹林讓他們感覺漫漫沒有盡頭,怎麼都走不到邊。
「這一段好像清爽了許多。」篾匠終於說話了。不過像他這樣的人是絕不會想著用無聊的話語打破沉悶的,說這話是因為他的確感到了奇怪。
篾匠一說,這現象其他人便都看出來了,漸漸走來,矮竹細枝越來越少,成堆的細竹叢根本就不見了,斜竹和筆直的竹子變化不大,和前面的相比只是顯得光禿少葉。還有一點變化很大的就是,這裡枯死和斷裂的竹子變多了。
這次是柳兒領的路,她不放心讓年老又腿腳不便的魯承宗走最前面。
魯天柳走得很小心,沿生竹根,躲斜竹底,決不跨越橫斷枝。這是坎子家最常用的防扣走法。
但是隨著竹林的變化,這種走法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難以朝前,到最後有些地方已經沒有辦法再用這種方法走,必須犯忌前行。
柳兒是領路的,所以要有什麼犯忌諱走險著的事她得先來。可最先中招兒的並不是她,而是跟在她身後的五侯。
就在柳兒小心跨過一根橫擱的枯竹時,身後緊隨的五侯發出一聲怪叫,緊接著人就離了地。不過五侯雖然腦子木拙,動作反應卻是絕對快的,掌中朴刀刀杆機括一鬆,刀頭垂下,刀杆再一擰,刀頭便在身後做了個旋斬。
五侯落下了地,帶著一根杯口粗的竹枝落下了地,那竹枝已經刺穿了腋下,順著它不斷有鮮血湧出。
「啊!那竹子會往上躥,我說剛才周天師的徒弟怎麼會掛在竹子上的呢!這竹子會上躥!」餘小刺突然間看到五侯中招,也在突然間弄清了自己心中一直存著的疑惑,因為他清楚看到五侯身旁的竹子猛地往上躥出一尺多,竹幹上面無葉的尖刺竹枝也就隨著上升極速地斜刺上去,刺入五侯腋下。周天師的徒弟肯定也是被這樣刺中的,當時是看著那屍體噁心,沒仔細檢視那刺死他的竹子是怎麼回事。至於他是先被蟲子咬住還是先被竹子刺中的,這已經沒什麼區別,也無需辨得清楚。
「什麼竹子往上躥?」篾匠很好奇,越過魯承宗往前擠,想看個清楚。
「就是那……啊!……」餘小刺的話沒有說完,祝篾匠也沒能把竹子看清,竹林中頓時再起變化,竹枝劃空的聲響凌厲,竹子間碰撞聲清脆。肯定是有人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這點毋庸置疑。
已經落地的五侯再次被一根竹枝抽打出去,篾匠和餘小刺雙腿一下都被竹枝絆繞住,魯承宗和水油爆被竹枝交叉格攔覆蓋,就像進了一個牢籠。最慘的要算柳兒,她被地上一根傾倒的竹子擊飛出去,身體飛出得很遠很高,還沒等落地,又有一棵粗壯淡竹朝上躥起,竹幹上有許多尖頭斜枝,其中一根斜枝刺中柳兒的腰部,另一根刺中腹部,不過這兩根都沒能像五侯那樣刺進、刺穿身體,極大的上衝力只是將她挑飛了出去。
柳兒落下時很輕盈,到底是練過輕身功夫的。不過落地時是以四肢著地,整個人就像只死蛙那樣伸長腿腳匍匐在地,一動都不動。
「都別動!一點都別動!稍有動作竹枝還會變化。」魯承宗說。
竹枝會變化,大多數人可能是第一次聽說,竹枝會怎樣變化,就算最懂竹子的篾匠也無從瞭解。植物和動物不一樣,動物的性情變化、動作變化都還有跡可尋,植物卻沒有,特別是在外力作用下導致的物理形態上的改變。
「柳兒,你沒事吧!」魯承宗此時已經看不到柳兒,因為兩次擊飛已經將柳兒送到了二十幾步之外的竹叢後面。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就是沒弄清楚怎麼個弦扣啟子,不敢亂動。」柳兒在回答。
「是百節糾錯陣,不動弦時和平常竹林沒分別,一動弦,這些竹子就受力動作,不過除了少數幾棵外,其他的動作方式、方向、力道都是隨機的,無法判斷絃扣的位置。」
「這麼說就是沒解法?!」柳兒問。
「是的!沒有解法,只能躲讓推擋。」魯承宗說。
百節糾錯陣,最初叫「狂枝漫野」,為奇門遁甲第十八局。據說是皇帝戰蚩尤時,從樹神的法道中悟出。這在平常的坎子家中用得不多,因為需要很大的佈局和長時間的設定。在兵法上倒是常有采用,宋代楊家將千杆三丈矛破連環鐵甲馬就是用的此術,還有初唐時李世民鹿角椏杈小桃林擒殺劉黑塔,也是此招。
不過兵法之用只是用其形,絕不可能達到坎子家這樣的細緻精密環環相扣。像這竹林中,枯枝新竹混雜在一起,枝橫影斜,分不清辨不明,就算是個坎家高手也未必逃得出。
「五侯,先不要拔那竹子,沒預備下堵血壩子拔了會沒命,等我們想法子靠過來。」餘小刺喝住魯莽的五侯。
「咦,奇怪了,我瞧著柳姑娘也被扎刺了兩下,她怎麼就沒事?」篾匠很奇怪。
「呵呵!她身上有我家祖傳的寶貝,我把寶都壓她身上了。」餘小刺不無得意地說道,似乎已經忘記自己還被叉楞在竹枝叢中。
餘小刺從過女貞林後,就覺得這裡勢頭太險惡。自己又是個破敗命數,兄弟徒弟一個個中招,看來要變自己這命數,只能把碼壓在哪個有靈性的人身上,保得這人齊全得寶,到最後自己沾點寶氣改改自己家的厄破。他選中了魯天柳,這丫頭打小瞧著長大的,每次見到她總覺得她身上有股神靈之氣讓人不由得自慚形穢。於是偷偷地找了個機會,把他藏在銅船裡的「刺水銅甲」讓柳兒穿上了。
第三十九節:密簾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