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與祝節高交往幾次後,魯承宗發現祝節高完全就是個不見世面的木訥手藝人。他的竹器手藝是祖傳的,祖上卻沒傳下一絲和魯家有關係的資訊和線索,所以對魯承宗許多試探的話他聽了就像遇到天外人一樣茫然。而且據他自己說,從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山裡頭,三十多歲了就出過兩次山。這點魯承宗也看得出,他對於外邊的人情世故是懵懂的。
但魯承宗同時又發現祝節高的談吐很是老道,很有些老江湖的味道,而且,這人定力很好,不驚不咋,很難從他神情上琢磨出心裡想什麼。
其實人都有兩面性,像祝節高這樣的一個人,要麼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淳樸之極,要麼就是連江湖走老了的魯承宗都騙過,城府之深無法揣度。
但從那以後,魯承宗去福建經過千翎山區,都會去看看這位朋友。其他要有人去福建經過那裡,魯承宗也總是讓帶些東西物品給他,因為山裡的生活比起外面來要艱難許多。
這一趟往那地界去,第一站他們就直奔祝節高居住的小山村。
一條溪流貫穿的山坳,兩邊的山坡上全是竹林,如同一片綠色的海洋。山坡的小道上,三四個壯碩的漢子肩扛著剛砍倒的青竹往下面走。溪流邊一塊圓滾的巨石上坐著個幾個姑娘婆姨。正悠閒自得地抓著一捆捆蔑條在修寬窄剔毛刺。柔軟光滑的蔑條閃爍著油亮的光澤,就如同巨石下「嘩啦啦」流過的溪水一般。一條引水槽架,全是用粗竹劈開為槽,用細竹交叉為架,從水澗那裡蜿蜒著開始,一直延伸到竹林深處去了。
「好地方啊,住這裡,俗人都能染上點仙氣。」這句話可能是水油爆這一路說的最正經的句話。
在村口的場子上,魯承宗他們見到了祝節高。雖說是村口,站這裡卻看不到一點山村的外貌,整個村落都被竹林密密地掩蓋著。要不是有人帶著,怎麼都不知道這裡面還有個住著不少人的山村。
祝篾匠正在教幾個小小子編竹玩意,見到魯承宗這些人,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也沒有見到遠來朋友的欣喜。不知道是這人太木拙了,還是另有什麼心機。
一隻紅眼八哥從場子上飛過,停在引水的竹槽上喝水。有不專心編竹器的孩子發現了它,召喚其他孩子一窩蜂圍追過去。八哥一抖翅膀又飛到了餘小刺銅船的船頭上。
那是掌教天師的紅眼八哥,送完信後便跟著他們一起走。只是它走的是天路,又是自己尋食,整個路程只露了三四次面,每次在水油爆掌心裡喝完酒就又飛得不見了。
八哥把孩子們都引走了,留下篾匠和魯承宗正好可以不必避諱地聊幾句。
「啊,這麼多人,來我們這窮山惡水的,可是要委屈自己嘛。」話語裡帶著濃重的怪異鄉音,但還能聽懂。語氣中透著十分的淡漠。
「不是,是有事要辦才來的。」魯承宗似乎已經習慣了祝篾匠的淡漠,也沒有與他多寒暄客套。
「哦,要我幫什麼忙?」話很直接,也讓旁邊的些人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能與別人才對上一句話後就知道找自己是要幫忙的,這樣的人不會木拙。
「是這樣件事情,我們……」魯承宗話沒說完,篾匠便制止了他。
「不要告訴我你們辦事的目的,我幫你不圖什麼,就為你當我是朋友,而且你也不是壞人。」這句話雖然語氣還是很平淡,卻讓魯承宗心裡著實感動。
「可你們這事怎麼會辦到這裡來的,我們這兒真沒什麼值當的東西。」這句話讓對周圍景色感嘆不已的人們都覺得言不由衷。
雖然魯承宗心裡想,把那些黃綾偈語之類的事情說給篾匠聽,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但為了表示自己對他的信任,還是把篾匠拉到一邊,手指在旁邊引水槽裡蘸了蘸,就著身邊的青石面寫下「火靈繼虛海際假真武真雁翎」這幾個字,並且小聲給篾匠解釋起來。
篾匠明顯沒有認真聽魯承宗的解釋,只是自己打量那些字,並且嘴裡念念叨叨地。
看著篾匠這副神情,魯承宗慢慢放緩了話語直至停住。
等魯承宗不說話了,祝篾匠開口說了:「這裡是不是有兩個字寫錯了?還是記的人聽錯了,和實名兒差點。」
這句話讓所有知道這十二個字意思的人瞪圓了眼睛,怎麼?這其中還有其他意思?
「兄弟,你們幾個去向那些大妹子討些水喝。」「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果樹,摘點野果來嚐嚐,要麼挖點竹筍晚上炒著下飯。」「……」
周天師、餘小刺他們把那些不知內情的人都打發了,然後都圍攏到篾匠這裡。
「火靈橋的火靈兩個字倒是對的,那地方全是楓樹,山上又是紅石,水下長滿紅蒿和紫藻,看起來就像全被燃著了似的,所以把這橋叫火靈橋。繼虛河,火靈橋下便是繼虛河,這河常年流淌不枯,卻又尋不到水源,流的是無源之水,所以起這麼個名字。其實估計是與山中暗河連線。」
「海際井在繼虛河下游,離火靈橋有十幾裡的山路,在個小坡腰上,是個天然水潭。潭口雖然只有水缸大小,卻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少深。有傳說這是海眼之一,是大海汲取天地之水,使得海不枯竭的途徑,從這裡可以直達到海底龍宮。這井遠遠就能看到,卻很難靠到近前,因為這坡子在山洪洩道的正中,坡子下部已經被山洪衝成個倒角樽(上面寬大,下部細小),上去的人必須會懸空雙臂攀的技巧。不過我們這山裡的人就算會這技巧也不過去,說是被這井口的陰寒氣一衝,不是生病就是倒霉運。據說還有人當場就被衝落魂魄,掉入井中的。」
第二十七節:蒿沒人
還有一點柳兒也能斷定,那個毒辣的絕殺坎已經動了,所有的扣子都散了。因為柳兒清明的聽覺聽到一些細微物件的震顫,循著這別人聽不到的聲響,柳兒看到兩邊店鋪門板、門柱上釘著無數幽藍的鋼針,這是「川流不息」對合子坎中最後一扣,帶有劇毒的蜂王針。
沒有人,也沒有死屍,就是說踩坎的人逃過了對合子。世上恐怕沒有這樣身手的人,最大的可能是有坎子家的高手挑動絃索,等對合子的扣子都撒盡了,這才大搖大擺走過去的,就像柳兒現在這樣。
柳兒雖然是大搖大擺走過坎面,卻走得非常急促。眼前的情形在告訴她。前面的確有高手闖入了。但這高手到底是什麼目的?要是像上次蘇州那樣,殺出個像魯聯一樣別有用心的第三家,那麼寶貝落在他們手裡一樣是糟糕事情。
「三斷旋板橋」,從三道街出小鎮的路口是這樣一道坎。橋作三斷,平時走人過車和一般的橋沒什麼兩樣。機栝絃索兒張開後,踩碰坎弦,那橋面橋板間的叉接便立馬分開,斷作三段,並且三段都以自己所立橋柱為中心快速旋轉;而叉接開啟後,橋板兩端都是一尺多長的鋒利快刃。踩坎之人不管是下落還是上縱,身體在半空中就會被擊成碎肉。連掉入水中的機會都不多。更何況水中無路即為死路,肯定還有其他更厲害的絕殺坎侯著。
柳兒過去時,那橋板已經分開,卻不再旋轉。這是坎面散動後還沒來得及收弦重扳機栝的狀態。這樣的話雖然是座斷橋,但對於柳兒來說要過去還是容易的。用「飛絮帕」把橋板都拉到水平狀態,然後三個縱身落腳點都在橋板中間立柱位,第四步便已經立身在對面橋頭上了。
穩穩落在橋頭上的柳兒突然一個回身,感覺中身後好像有什麼怪異,讓她汗毛一豎腦後筋猛跳。但回身後沒看到任何怪異現象,清明的三覺也沒有搜尋到任何異動的資訊。
於是緩緩迴轉為原來狀態,看看前面要走的路。
前面是個狹窄的山峽子,道兒到裡面便轉了彎,根本看不到什麼。不過她清明的聽覺隱約間似乎能聽到裡面有群鳥撲翼飛翔追逐,潺潺流水珠滾帶飄。身體的肌膚能明顯感覺到峽子裡湧出的濃濃溼氣。只有嗅覺還依舊沒有任何獲取,也難怪,自己的體味未消,又沾上黏滑腥臭的人油,雖然在小水溝裡稍稍清洗了下,也只能除去沾附在身上的黏滑物,氣味卻是很難消除的。這些都嚴重影響了他嗅覺的清明。
柳兒決定往裡繼續去,聽覺和觸覺搜獲的資訊已經足夠了。就在她要邁步的瞬間,忽然想起自己在鎮口卜的那個掌卦,順出格相,順出,這順出包括前面峽子裡嗎?如果只是小鎮,現在自己的確是順出了。
柳兒又緩緩伸出手掌,此時她才發現,那霏霏的沐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遠處的山林間開始瀰漫起淡淡霧氣,天還是極陰沉的。這裡山體雨後的水氣怎麼這麼快就開始蒸騰了?
柳兒收回了手,心裡在安慰自己:無卦便是一卦定,前面卜的掌卦包括了這裡。
要進就要快,各種跡象都表明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了。柳兒不再胡思亂想,快步走進峽子口,進去幾步身影便一閃不見了。
「三斷旋板橋」下的水面上現出幾雙眼睛,和四分路口屋脊上的一樣,很大的眼球卻只睜開一條縫,露出一團渾濁的黃白。
從火靈橋開始走的話,本來要四五天才能到達嫁貞林,其中還要保證能夠順利地通過現在已經不知底細的海際井一帶。但祝節高帶大家走了另外一條路,一條普通人沒法走的路。這路雖然艱難得多,但因為沒人會走,相比之下卻也安全得多。最重要的還有一點,從這裡走,兩天不到的時間就可以到達嫁貞林的位置。
祝篾匠本來倒也沒想到走這條路,是餘小刺在山道上推行很困難的銅船提醒了他。
「你們這船能逆闖急流嗎?」
「這倒不是船的問題,要有划船的硬手,要有個好的‘瞄流花兒’(急流行船中需要配備的一種重要人員),還有有好槳子。」餘小刺說的都是實情。
「槳子我做,其他的你自己解決。」篾匠也許不能全部理解餘小刺所說是,但是槳子還是能聽懂的。自己會扎竹條槳,那種槳子韌勁足,承力大,並且在遭遇太大力度後,竹條間會綻開縫隙疏流,保護槳把不被折斷。至於其他事情,他感覺眼前這個碩壯得像山龜似的漢子應該能解決。
餘小刺掃了大家一眼,說:「那試試吧。」
敢說試試吧,其實就是有很大把握了,要不然餘小刺會斷然拒絕的。走江湖不是耍把戲,來不得虛的。其實餘小刺掃看大家一眼,就是在確定這裡的人能不能湊夠成對的槳把子和一個「瞄流花兒」。
結果是這樣的,餘小刺決定自己親自做「瞄流花兒」。在激流中,「瞄流花兒」的作用很大,他必須在船頭位置,通過對水流和漩子的觀察,迅速做出判斷,指揮各個漿把子所使的力道,調整船頭方向,避免與激流浪頭直撞,躲開水下暗石,並且利用水流的切隙和迴流,減少船頭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