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叉的臉剎那間漲得通紅通紅。這不是因為一招沒成功感到羞澀而臉紅,而是因為他一下子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氣息一時迴轉不暢把臉都給憋紅了。
本來一篙撞出,或者竹篙微微一彎再往外一彈,這樣的力道足以讓對方船頭的偏移打個頓,反力也能讓老叉腳下撐住的船身在行進的過程中偏移一點點。然後一切都會在步半寸和老叉兩個的配合和算計下一步步進行下去,直到兩船徹底拉開距離。
可是一篙之力非但沒有預想的效果,兩船還在竹篙撞出的瞬間突然再次貼近。出現這種現象最主要的原因是竹篙子剛觸到那邊的船頭,那鬼操船突然大幅度地往這邊平移了一下。正是這股力量與老叉之間互相抗衡,把竹篙抵住。而且鬼操船在平移的同時船體還上下一顛,這就讓兩面抵死的力道改變了方向,把個粗大的竹篙彎做了巨弓模樣。
老叉不能鬆手,他只要稍一鬆勁,竹篙伸展到一個彈勁最大的弧度,就會將他遠遠擊飛出去。當年在浙江桉目江「漂子幫」(一個專門利用水路漂流運送木材、竹子的民間幫會)中做「頭漂引子」(連線成串的漂流筏子,在最前面一個筏子上控制方向、水道,避讓漩渦和其他撞擊物的人)時,他就見過有人被彎曲的竹篙把內臟彈擊得粉碎。現在他只能這樣死死撐著,等待船體能緩緩分開,或者有人來幫忙,把篙子慢慢釋放。
第二節:鬼操船3
彎曲了的竹篙開始有點顫動,那是因為老叉的身體微微在顫動,特別是他的雙腿,不止是顫抖,連膝蓋處都繃不直。是的,他快撐不住了。
魯一棄快步走到老叉背後,單手推住老叉的背部,雙腳一前一後,前面的左腳抵住老叉的腳後跟,給他下盤增加了個支撐點。魯一棄在洋學堂學過力學方面的知識,他知道人體在沒有其他支撐物時,這樣前後腳加手的三角形狀支撐是最穩固的。
老叉明顯地喘了口氣,因為有魯一棄助力,那竹篙彎得更厲害了。這也就使竹篙釋放能量的弧度發生了變化。
竹篙的最大彈力是建立弧度與縱向的轉換上,這和竹篙弧度上的承力點有關。承力點越多,承受力量越大,但彈性變形卻變小,直的竹篙從頭到位都是承力點,但這樣的話它具備的只有縱向的支撐力而缺少彈力。彎曲後的竹篙承力點會變少,這樣彈性變形就會增大,而承受的力卻會變得很小,也就是說有足夠的彈力,而縱向支撐力卻不足。只有在一個最佳弧度範圍內,兩種力量才會協調作用,釋放最大能量。
眼下的情形是竹篙彎曲已經超過了最佳弧度範圍,弧線上的承力點已經很少了,竹篙上的力量也就變小了。
「邁一步,折了篙子!」步半寸也許不是非常清楚篙子的受力關係,但是他知道篙子在彎過一定程度後,只需要再加上不大的力就能把篙子折斷。這其實是將弧線上的彎曲受力最終集中到一個點上,當這個點承受不住兩邊加壓的力時就會發生折斷。
想法是正確的,動作卻遠不如對面的船迅捷。鬼操船船頭微微一跳,竹篙彎曲的弧度變小了,力量變大了。老叉只急促短暫地發出一聲「啊!」,便再次咬緊了牙關漲紅了臉。也不清楚這聲「啊!」是驚嚇的反應還是發力的反應。
魯一棄的腳下滑動起來,他不是個練家子,他的下盤極不穩固。他腳下這一滑,老叉的腳下也開始後滑。
很難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後滑讓積蓄極大能量的竹篙在緩緩釋放也讓鬼操船的船頭漸漸貼近。
一隻枯瘦的手抓住了竹篙,同時一根尖細的盲杖撐在甲板上。瞎子出來,其實他一早就站在了艙門口,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一時上不了手,幫不上忙。此時他聽出些端倪,特別是聽到魯一棄被一根什麼篙子推抵得撐不住了,於是想都沒想,出手幫著一起撐住竹篙。
三個人的力量可以讓竹篙始終保持在一個彎曲弧度,卻無法阻止鬼操船的貼近。
竹篙再次顫抖起來,卻不是因為魯一棄他們三個支援不住而顫抖。而是由於鬼操船的跳動而抖動起來。
鬼操船有規律的跳動,讓彎曲的竹篙變成了一個傳送帶。一個接一個的力波隨著抖動從鬼操船那邊向魯一棄他們三個傳來。這樣,力波通過竹篙在另一端演變成大力衝擊,連續的大力衝擊。
抖動才開始,第一個力波剛到,魯一棄就被震跌出去,幸虧他超常的感覺讓他順勢退出三步,卸掉衝勁,在甲板上站穩。
老叉此時的身形已經變成前傾,整個身體幾乎是趴伏在竹篙上。緊握住竹篙的雙手骨節暴凸、青筋蠕動,虎口處已經出現的一絲血線。他的整個上半部身體目前還能拼全力與竹篙間保持相對穩定,但是他站成搗步的雙腳已經開始在光滑的甲板上漸漸往後移動了。
瞎子的腳步倒是沒有一絲移動,他移動的是抓住竹篙的手掌,枯瘦的手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變得蒼白,竹篙一點點滑過手掌發出「畢剝剝」的響聲。撐在身後的盲杖也已經受力彎曲,身體隨著竹篙的抖動不住搖晃,腦袋擺甩得就像個撥浪鼓。
「再撐會兒,十拋網(過去漁家有用拋網的長度來表示距離,一拋網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米之間)後碰鬥(撞船)!」步半寸其實並不知道撞船後會有什麼後果,只是按著魯一棄的吩咐在做。他知道的是眼下的情況已經很不妙,卻又沒法過去幫手,要是沒人穩住舵把,鬼操船立馬就會貼上來,到那時再要想脫身就難了。
鬼操船似乎也意識到鐵頭船有什麼意圖,這點只要有腦子的人都應該看出來。在鐵頭船的引導下,兩艘船並駕齊驅地往離得非常近的古戰船直衝而去,這不是正常的行船路數,操船的高手這樣做,要麼是有巧妙的招術對付自己,要麼就是要做個同歸於盡的局。所以鬼操船的打算是在撞船之前靠上鐵頭船,控制住鐵頭船。
鬼操船的甲板上有一股陰風旋起,而在魯一棄的感覺中那股陰風就更加直觀了。感覺告訴他那股風是黑色的,感覺告訴他那風是幾個模糊的人形旋轉而成,感覺還告訴他,人形雖然是模糊透明的,幾張臉卻是清楚真切的。
幾張臉和北平院中院中見到的鬼臉差不多,只是相比之下這裡的臉慘白中還帶著青綠,木然中還透著兇狠。
旋風直撲魯一棄他們三個。也是,只要他們三個被施加一下壓力,將篙子這端一鬆,鬼操船往鐵頭船上一靠,什麼都解決了。到那時,鬼氣入心,把心竅迷住,要怎麼著就怎麼著,你再有翻江倒海的本領也是枉然。當然,不知道魯一棄會不會有所例外。但就算例外,他又能有何作為?手槍奈何不了鬼,而他又根本不懂驅鬼定魂的什麼招法。
「屍氣!哦不!鬼氣!……」現在這船上能懂點屍鬼之道的只有瞎子了,但是他也就在剛聞著點味兒,吼出幾個字兒的當口,被那旋風裹住,再也憋不出半個字。
老叉什麼聲響都沒有發出,只是漲紅的臉轉瞬間變作發紫、發黑。
旋風沒裹到魯一棄,他剛才被竹篙的抖動力道撞出,離著那兩人有著三步的距離。
魯一棄沒有動,他站在原地放鬆,儘量放鬆,讓自己的身體處於更加自然的不著力狀態;他在等待,等待旋風的到來,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如何從容邁入那旋風,更不知道如何破解,他只能等待……
「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船艙口傳來,與聲音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張披頭散髮的女人臉。
剎那間,那鬼力旋成的旋風猛然一滯,緊接著,旋風變成直風,一聲響如同哨聲。直直退回到鬼操船上,並且再也不見。
在魯一棄的感覺中,旋風中的幾張臉突然間顯得無比驚恐,一團黑氣變作一線黑氣,射回鬼操船便隱匿起來。並且鬼操船帆上的那張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不見,鼓起的帆頁一下變得平服。
「嗨誒!」老叉終於吐出一聲發力的喊叫,鬼操船的船頭被推開。
「啊!大船!要撞!」艙口的女人沒注意到一側的鬼操船,更不知道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事情。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船頭的方向,可以看到古戰船巍峨高聳的船頭像山一樣迎面向他們壓過來。
第三節:浪峰行
一力難挺千鈞,單舟不赴四海。
驀然平起千層浪,面未改心也懼。
未待水靜胸氣寧,月已朗,情也明。
只管提得英雄膽,多難仍我行。
「站穩!轉!」步半寸大吼一聲。鬼操船的船頭被往外一推,他就有種駿馬拉斷了韁繩的感覺。舵把往左一推,鐵頭船再度往右一個傾斜,隨即就真的像駿馬縱出一般。
剛好,古戰船如同一隻巨大的耕犁,從鐵頭船和鬼操船中間劃浪而過。
剛好,另一艘古戰船與這艘戰船正進行直線航行和弧線航行的交叉換位,它斜側著從這艘戰船船尾駛出,正好擋住了鬼操船的前行路線。
也剛好,鐵頭船藉助了古戰船犁出的波浪,四十五度角極速縱出,繞過了戰船上探出的巨大槳葉。像匹脫韁的野馬往百變鬼礁的方向衝過去。
魯一棄先將剛從船艙裡出來的若冰花扶穩,讓這個被海浪折磨得披頭散髮的女人在船艙口坐下。然後才跑到步半寸旁邊,站在船尾遠遠地望向那糾絆在一起的三條船。
兩艘大船很明顯地主動轉向避開,給鬼操船讓出航道。但是鬼操船卻沒有繼續追趕鐵頭船,只是緩緩地繼續著極速航行結束後的慣性滑行,沒有任何的方向和目的。
鬼操船此時不再顯得幽幽忽忽,船上也沒有了飄忽的鬼臉和人形。陳舊的船體飄在海面上如同水中的一片枯葉,給魯一棄一種悲傷孤寂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到鬼船上出現了兩個人都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灼烈些。
甲板上的兩個人,是兩個真正的人,只是她們身上的鬼氣遠比她們擁有的人氣要濃重得多。
兩個美麗的女子,她們目光卻是有著很明確的方向和目的。綠色衣著的惡狠狠地望魯一棄這邊,目光中的寒意讓人很清楚她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白色衣著的則背朝著魯一棄這邊,肩背間有些聳動,似乎是在哭泣。
綠衣女人魯一棄看得很清楚,是雙膝山峽谷中遭遇過的養鬼娘。至於那白衣的女子,雖然看不見面目,但魯一棄意識中的第一反應就是養鬼婢。只是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又為何而哭泣?最難解的是她為什麼不朝自己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