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一棄自己肯定沒有能夠意識到,他自始自終只是關心養鬼婢怎麼了,卻根本沒想過養鬼婢所在的鬼操船為什麼要攔截他們。
就在魯一棄疑惑難解的這段時間裡,鐵頭船轉進了百變鬼礁,一個礁石如同鬼怪一般的礁石群。
「魯大少,你真行,竟然能看出那倆兒大船的繞花子(船航行的路線和配合規律),利用他們的道兒自己攔住自己。還有你讓我們索性也眯到(躲到)這鬼礁中來,其實這點我也該想到的。我們的船小,功能方面又靈活。適合於這樣的水域和他們糾纏。」一駛入鬼礁,步半寸便迫不及待地表示出自己對魯一棄的欽佩。
魯一棄沒有作聲,他心裡不止是對養鬼婢的事情疑惑,才進到鬼礁之中,一個不妥的感覺像個溼涼的粘蟲在他脊背間爬行。
步半寸腳在船板上剁了兩下,同時對老叉喊道:「落副帆,主帆降半。」隨著他跺腳的咚咚聲,船尾多出的兩道水花變成水流。老叉拉開繩釦,用一塊鹿皮布抓住經滑輪減速了的繩索,讓繩索緩緩滑過,副帆慢慢落下。接著他同樣放下了一半的主帆。隨著水花的變成水流,隨著帆頁的落下,船速一下子慢了下來。
船速雖然慢了,步半寸反倒比剛才更加謹慎小心起來。礁群中水流多變,礁石間風向怪異,所以他只用半帆,船的動力主要由下面的機械提供,而且還是給的緩勁兒。
「老叉,探左右水深。」
老叉其實沒有等步半寸說完,就已經提著一圈浸漆絞繩走向船舷,繩頭上拴著一隻二斤八的鉛砣。這是測水深的掛砣繩,也起拋繩的作用,船靠不上岸或者兩艘船要攏在一起時,可以用這繩子拋到岸上,也可以把鉛砣拋到另一艘船張開的網裡,然後進行牽拉。
老叉試水深不用把繩子放到底,鉛砣落水的聲響他就能聽出大概水深。這是他以前做「頭漂引子」練出的功夫,那時他往頭漂上一站,手中篙子往水面上一戳,聽聲兒就知道水深多少。
平常的礁群中,水深是要比外面海面子的要淺的,因為這裡畢竟是長海石子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有些石子尖兒就在水面下一點,稍不小心就會觸礁。但是這裡卻不同,越往礁群中間,水深非但沒變淺,反倒越來越深,更沒有快穿面兒(離水面很近)的海石子,就像是被誰清理過一樣。加上巨大礁石的遮掩,這裡簡直就是個極好的深水港灣,難怪能藏下那樣大的兩艘古戰船。
魏晉時期,風水堪輿的鼻祖青烏子收有三大弟子,其中一人為東方海國子民,名許鈞文,其著有《捏脈尋首全典》,其中有章「水脈篇」講到:「淺為灘,深為港;窄為潭,寬為港;受風為洋,掩風為港。」是為古時漁民、海植者選定居息處所的要訣。
魯一棄的腦海中當然能找到這樣的典籍文字,也正因為對所處境地的瞭解,那不妥的感覺變得更加濃重,一團煩躁始終堵塞在胸口。
莫非一切都在別人算計之中?莫非又鑽入了別人設好的坎面?最好還是趕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之前離開這裡。
「見礁三層浪,近礁五分漩」這也是漁民和操船人都知道的理兒,步半寸當然對這個道理理解得更加透徹。所以他怎麼也沒想到眼前會出現如此一片平靜的港子水面。錯愕間也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任由那鐵頭船便輕飄地滑入這片平靜之中。
鐵頭船雖然滑入平靜水面,卻沒有滑到平靜水面的中間。如果真要這樣,那步半寸這些年的船也就白操了,江湖也白走了。他是將船控制在礁石與水面中心三分之一處,然後繞著大圈兒緩慢行駛。這樣就算突然出現什麼意外,既可以迅速地鑽進礁石間與之周旋,也可以迅速擺脫暗藏在礁石間的突襲。
第四節:剪子潮
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鐵頭船憑地升起很高後又驟然落下,位置幾乎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更沒有一點將他們撞向礁石的跡象。
魯一棄在船體拔高到最高處的時候,快步走到船舷邊上,並且探頭往外看去。這動作著實讓老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一隻手在根吊纜上纏了兩道,然後縱身躍向魯一棄。
就在老叉抓住魯一棄沒有手的右手手腕時,鐵頭船剛好落下,船體狠命地一個大震,讓老叉已經抓住手腕的手重新滑落了。
同時,魯一棄的身體也滑出,但不是滑向船外,而是朝著艙口方向過去。其實這靈巧的幾步是魯一棄自己走出的。船體的震動沒有對他趨勢附勢順其自然的步法造成任何影響,除了船外海水巨大的起伏變化讓魯一棄感到害怕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反正他確實是不由自主地就往船艙那邊避讓過去。
鐵頭船在上下著實起伏了幾下後穩住了。站在艙口的魯一棄也並沒有真的鑽到艙裡去。而是平穩地站立在那裡,用詢問的目光平靜看著老叉,然後又轉向步半寸。
魯一棄目光中包含的意思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懂的。就算能看懂了的,理解的程度也不一定相同。
老叉一副茫然的模樣,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魯一棄的眼光。黑暗中也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步半寸卻是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剛才提起落下起伏不定的心境調整了一下。然後侃侃道來:「潮水過來雖然是一線花,但遇到礁群后便會包繞過來。潮頭子都被外圍礁石給擋了,而潮頭下方的湧流卻無法被阻擋。包繞過來的道湧流從許多礁石狹道中一起湧入,一下子就將礁石群中間的水位給頂上去。等潮線一過,頂起的湧流一下子失去了後續的力道,便直線落下。幸好這裡礁石間的狹道大小和位置分佈還算對數(平均的意思),我們的船位置也擱得好,沒在衝道上,這才能立在數道湧流一同作用的託面上,沒被甩到哪塊礁上。還有大少你剛才……」
步半寸的話沒有說完,就被船艙中一個帶些哭腔的聲音給打斷了。那是鯊口,那是鯊口正咧著他那張大嘴像死了親爹親孃一樣在乾嚎呢:「剪子潮!回頭的是剪子潮!剪口對直著鉸過來了!!」
步半寸和老叉猛然間同時側頭觀望,滿面驚駭之色。他們是朝藏著兩條大戰船的礁石水道那邊望去的。魯一棄也隨著他們也往那邊看。什麼都沒有,那邊黑鴉鴉的。從他們的角度幾乎就連那點了許多光盞子的兩艘古戰船都看不見了,因為那兩艘船都死死地往水面的邊上靠,貼緊兩面的礁石,好像還用索纜在礁石上固定了。從魯一棄他們的位置看只能看到兩艘大船的尾角和支出的一段帆桅。
他們是在躲避什麼?!這是魯一棄對見到的情形做出的第一反應。於是聚氣凝神,想獲取更遠範圍中的資訊。可是還沒有等到他進入到狀態裡,他就已經聽到了,清晰明瞭地聽見了,那是種利刃割破布帛般的聲響。緊接著他也看到了,黑夜中可以看到兩股雪亮的水線聚成一朵尖削的水浪,那浪頭子越升越高,越聚越大,彷彿水中探出的一把巨斧,閃爍著爍爍寒光,朝著自己這邊直劈過來。
「速離!」魯一棄此時腦子如電閃劃空,一下子就閃過養鬼婢離去時招魂幡子燒出的兩個字。而他的身形卻在一刻凝固了,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才是正確的。
身體的反應肯定有人比他快,也肯定有人一早就知道會出現怎樣的情形。所以還沒等那巨浪出現時,步半寸就已經跺腳大喝一聲:「轉桅,踏輪!」整個鐵頭船在跺腳和喝叫聲中「嗡嗡」作響。
「巨斧」是往鐵頭船直劈過來的,而且是攔腰直劈過來。現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躲開它。
老叉已經來不及松纜緊纜,朝前縱身吊住帆頁最下一根橫槓,藉著身體的縱出的慣性將帆頁扭擺出一個角度。然後雙腳掛住對舷的幾根纜繩盤絞在一起,讓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改變角度的拉纜。
船艙下傳出幾聲怪叫,那是拼命發力導致出的叫聲。船底又有水花翻滾起來,鐵頭船在最短的時間裡提速行駛了。
步半寸將舵把子用力地推到右側的最底邊,並且將身體儘量往右邊側過去,死死壓住舵把,不然它退回分毫。而他的一雙眼睛則靈活地轉動著,不斷地在背後浪頭和前方礁石間瞄來瞄去,度算著船頭的角度和方向以及浪頭衝擊過來路線,以便隨時應付下一步每一個可能發生的變化。
魯一棄根本沒有機會看清船上一瞬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只是呆呆地注視著直劈而來的巨大浪頭,這是他以前所有獲取的知識中沒有包含的,這奇怪的浪頭到底是從何處而來,海面下到底是什麼怪異的力量在支配著它?
眼見著那巨大的「斧頭」從那兩艘古戰船中間衝過,掀起的波濤讓那兩艘船在礁石上摩擦,由此發出「咔咔」的怪響與那兩艘船上傳出的一連串人們的驚呼夾雜在一起,那高頻率的聲響竟然是那浪花的喧囂不能掩蓋的。
步半寸的嘴角稍稍牽動了一下,側壓住舵把的身體也擺正了。有這樣的表情和動作是因為他已經將船身轉過了一個角弧。而且從那「斧鋒」過來的路線看,它最多是從鐵頭船三船寬外衝過。現在要做的就是要與那浪頭帶起的力道配合,在它衝過去的一剎那,再次調轉船頭,從側面那幾塊礁石的狹道中闖過去,避免讓那浪頭掀起的力道把鐵頭船甩到礁石上。
魯一棄怔怔地站著,他在感覺中能看到兩艘古戰船與礁石摩擦後木屑亂飛,碎石四濺,也可以看到船上人們慌亂中死抓住死抱住固定物的身影,以及他們驚駭恐懼的臉。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在這些驚駭恐懼的臉中還看到了自己的臉,同樣地恐懼,不,甚至比那些臉還要恐懼。
為什麼會這樣?!
沒等到魯一棄在心中將這個問題給問完,答案已經讓他從疑惑的感覺中回到了恐懼的現實中來。
第五節:盞茶約
(南歌子)敵手亦知己,盞茶試英雄。
雲淡浪靜請君行。
鐵舟橫帆挽纜、約定辰時先赴兇命,懵懂心自清。
一桅遙指海天平。
往水漩雲卷處、覓寶璣。
大船上緩緩地吊下來一隻用栗油金麻繩繫著的籃子。魯一棄一眼就認出那籃子是用浙東淡竹林海中偶爾才會出現的「淡青金粉竹」編制的。編制的規律方法和魯家制作「地方天圓鏤網龕」應該是同樣的路數。
籃子中放著一隻用「墨裡泛青」砂料做的紫砂杯,杯子的造型是「單夾稜外卷六沿」,那杯的砂質細膩得彷彿琉璃一般。而杯子中盛著的綠色茶水清澈得好似老坑子九分水的翡翠,其中散發的清香,在籃子才下到一半時,就已然讓魯一棄有些沉醉。
魯一棄的確是渴了,為了滋潤好喉嚨更好地交談,他沒有作半點的斟酌和猶豫。
端起杯子先在鼻下一晃,這叫嗅香。
再小呡一口在唇舌間,這叫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