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重重地摔下去,摔得很慘,摔得很狼狽,摔得很出乎意料。對於獨眼來說,不管多慘多狼狽,只要有這樣的出乎意料就很值得慶幸。
出了石壁狹窄的口子,往下只有半人多深,所以本來預備著要墜落很深一個高度的獨眼根本沒有絲毫準備。沒有準備的摔落當然會很慘,腳尖一磕一點,身體重重地撲落在厚厚的浮土和山石中當然也就很狼狽。
「進,快進!」獨眼摔得快也起來得快,一個挺身重新站起來,把頭伸到在石壁口大喊了一聲。
從石壁口往外喊倒沒什麼迴音,但是混雜在獸吼的迴音中也一樣是很含糊的。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聽清了,還是被外面的惡獸逼嚇了,反正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都鑽進來了。
瞎子不知道什麼原因,鑽進來時也差點和獨眼一樣狼狽摔倒,幸虧獨眼扶了一把。獨眼從握住的瞎子手臂上可以感覺出,瞎子在顫抖,痛苦地顫抖。
最後進來的鐵匠身體比較壯實,在狹窄的石壁間很是掙扎了一番,連衣服和胸口的皮膚都磨破了,這才鑽了進來。
看著大家都進來了,獨眼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裱符咒,口中唸唸有詞:「兇來兇往,惡有惡制,借四方力,塑八荒形,就地採氣,無限法力,山鬼在位,垂頭縮尾。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符咒一抖,頓時燃著,然後用手持燃著的裱符在石壁口憑空畫了個「驚」字訣。
「驚」字訣的收勢是將已經燃得只剩下一小半的裱符二指斜彈向空中,這是表示只借半天之力,不煩遠路神仙。隨著那朵火苗的躍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想將周圍稍微看清一些。
周圍除了黑暗就是濃霧,根本無法看清一點東西。但是大家的目光還是習慣地隨著火苗落下,一直落在大家的腳邊。
女人一把抓住了魯一棄的手,極其用力的。魯一棄感覺她那指甲都都要扣入到自己的皮肉中去了。魯一棄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想回頭看看女人,但頭只回了一半,他就看到了女人另一隻手的手指,那手稍稍往斜下指著一個東西。
魯一棄的眼角順手指一瞄,那裡有已經燃燒到盡頭的裱符,火苗頑強地在撲閃著微弱藍光,這可能是裱符上最後的幾粒磷粉起的作用。女人當然不會是因為這火苗而如此激動地抓捏魯一棄,所以女人的手指當然也不會是指著那最後的光亮,而是指的光亮旁邊其他東西,比如說腳,或者腳上穿的靴子。
女人指的是一雙腳,一雙穿著獸皮靴子的腳,腳上的靴子是真好,皮整毛厚底軟,而且好像還是用皮條索子縫製的,非常的結實。這靴子從獵獸、取皮、硝皮、縫製都應該是高超技藝所為,不是一般人能穿得到的。
魯一棄他們幾個都沒有穿這樣的鞋,那麼這鞋是誰的?難道有人已經在這裡等著他們了?難道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就站在了他們身邊?那這個來人就太可怕了,憑著魯一棄的感覺,瞎子的耳朵,獨眼的眼睛都沒發覺,那一般只能是藏在山底的山神,或者封鎮在洞穴中的幽靈,也可能是比山神和幽靈更加可怕和難以捉摸的人。
火苗熄滅了,魯一棄沒有做聲,女人更不敢做聲。獨眼呢,只管自己嘟囔個不停,好像他所進行的儀式還沒有結束,這人平時說話簡潔,但在唸咒時卻一字不漏,不怕繁複。
不知道是不是獨眼的符咒起了作用,外面的獸吼和哨口聲漸漸平服下來,迴音也漸漸消散。
「他在幹嘛?」瞎子似乎是掙扎了兩下,才小聲地問鐵匠,他知道在這裡不能大聲,這裡的迴音很重,稍大點聲就聽不清說的什麼。
「好像是在做茅山派的驚字訣。」鐵匠答。
「這裡有鬼嗎?要他耍把式驚鬼!」瞎子此時的問話比剛才舒暢多了。
「不是,他好像用的是‘活靈嚇’的玄語,是用作驚嚇活物的。」鐵匠說。
「噢,我知道了,倪三這小子是想嚇住外面那些獸子,讓它們一時半會兒進不來……進不來……進不來……」瞎子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個字已經變成了迴音不斷。
第二十六節:壁空壓
獨眼終於做完了一切,然後便憑藉自己的夜眼仔細往周圍打量。什麼也看不見,因為黑暗中的霧氣越來越濃。但是從說話的迴音可以知道,這裡的地方很大,高度也不低。
「我往前看看。」獨眼說著往前探著步走出有兩屋縱深,可是就這樣一個短短距離,那霧的濃度就上升了許多,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
獨眼退了回來,他也沒有辦法。
瞎子聽見獨眼退了回來:「怎麼,沒法子往前探?要麼再等等,說不準過會兒就有好時機。」
「嗯。」獨眼這次沒有和瞎子抬槓,他好像忽然意識到魯一棄到現在都沒說一句話,急忙叫起來:「大少,還好吧?」
「嗯。」魯一棄和他一樣哼了一聲。
「咋辦?」獨眼問,他心目中瞎子肯定不是做主的人,就算他說的再有道理也是白搭,只有魯一棄才能做決定,他要說往前闖,不管多危險,自己都會毫不猶豫地衝在第一個。
「等!」不知道什麼時候魯一棄的話也學得像獨眼一樣簡練。
其實魯一棄此時正處在一個極度緊張的狀態,一雙不該出現的腳出現了。擁有這雙腳的不是山神也不是幽靈,而是一個人,一個有太多不可捉摸的人,一個魯一棄曾以為已經可以相信了的人,鐵匠!
是的!鐵匠的腳上穿著那雙非常好的皮靴子,而不是大家概念中已經燒焦破損的棉靴。他這皮靴子哪裡來的?外面「鬼打圈」中將其他人甩掉的腳印到底是誰的?他見到大家為什麼急於將大家帶出?黑暗和迷霧讓大家不知道現在的鐵匠到底想幹什麼,在幹什麼。
霧始終沒有散,往前探的好時機沒有等來,必須往前闖的資訊卻已經來臨。狹窄的小道中穿來了獸子呼呼的喘息和低聲的咆哮。那些嗜血的惡獸進來了,從它們往裡鑽的速度來看,獨眼的咒符沒有起到作用。
「孃的,本該能擋三時辰,怪,這地兒邪性。」獨眼有些氣急敗壞。
「快走吧,早晚要闖的,聽天由命吧。都跟著我,我這杖子多少能探些道。」
瞎子從石壁窄道中傳來的氣味已經知道鑽進來的是狼,不,應該是狼群,不然不會有這樣響成一串的低聲咆哮的。因為沒有誰可以保證這群狼就是曾幫過他們的狼,也沒有誰可以保證幫過他們的狼就不會吃他們,所以他們必須快逃。
瞎子是知道狼群的厲害,多英雄的漢子落在餓狼群中,不要一袋煙的功夫,連骨頭都留不下來。就算他這西北賊王,當年和狼群打過許多交道,也只能憑著輕身功夫,利用狼群撲殺獵物時互不相讓擁擠無序的弱點,利用速度擺脫它們。但是在眼下這環境,根本不知道周圍的高低深淺,就算自己還和當年一樣眼沒瞎,也是根本無法與狼群周旋的。
首先牽住瞎子的是鐵匠,後面依次是魯一棄和女人。
獨眼沒有馬上跟過去,而是又回身探頭到石壁窄道里,嘬著嘴吹氣。這樣可以把面前的霧氣吹散,讓視線更清晰。他一邊吹,一邊往入口兩側的石壁上細細看去,他是想找到自己咒符失效的原因。
努力沒有白費,在一側的石壁上,獨眼找到了一塊新鮮的血漬,那大概是鐵匠剛才用力從石壁間鑽過留下的。但是讓他吃驚的是,那塊血漬竟然非常巧合地成了個「破壁印」的形狀,這種血漬畫成的「破壁印」,可以解符咒,引鬼獸。
知道了原因,要想改形重設已經來不及了,窄道里獸子口鼻中的腥氣已經快噴到他臉上了。獨眼轉身就走,回頭的過程中隱約看到一側石壁上有個轉柱模樣的東西,但是已經沒有再仔細檢視清楚的時間了。
瞎子牽著一串人走得很快,因為他的盲杖點探的都是平坦的地面,左右都碰不到東西,看來這裡的範圍很寬闊。
魯一棄掏出來過螢光石,可這螢光石的光亮只是讓他清楚周圍都是濃霧,他們已經完全融入了一個混沌的世界。
獨眼雖然落後了幾步,夜眼在這裡也起不到作用,但到底是會家子,憑藉著魯一棄他們的腳步聲,幾個大縱步就趕了上來,抓住這串人最後面女人的胳膊。
女人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她的確是被嚇著了。從她看到那雙鞋之後,她的心裡就一直毛毛的,獨眼這樣突然地一把抓住她,她情不自禁地驚撥出來。
女人的驚呼聲沒有引起前面幾個人太大反應,他們反而加快了腳步。這是因為瞎子在領頭,他知道,趕他們的是狼群,不管背後人發生了什麼事情,現下這局勢,只能斷然快跑。要是停住或者回身去救助發生情況的人,那麼就有可能全都被滅在這裡。
其實狼群離著還很遠,最先鑽到窄道口子的頭狼沒有馬上跳進來。而是探著頭仔細地聞嗅著。這是一群訓練有素的狼,雖然它能聞到前方有人的氣味,雖然它也渴望血腥的刺激,但是它沒有馬上跳進來,一直過了好一會兒,覺得沒有危險和陷阱以後,這才貼緊石壁滑落下來。
快步向前的瞎子手中盲杖終於碰到了東西,是一面牆,高大的牆。這牆不是在兩側,而是他們的前面。
前面沒路了!瞎子從盲杖剛一碰到東西,腦子中就閃出這樣一個念頭。
的確沒路了!瞎子的盲杖迅速在前方的上下左右點敲,就如同他點選「對合七星靠」一般迅捷。結果告訴他,前面是堵不知道有多高有多寬的高牆,結果還告訴他,高牆不是磚塊石頭砌的,盲杖點敲中沒有那種一般磚石反彈的硬實手感。
「走啊!」「怎麼了?」「沒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