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兒榛平常的味兒不大,又是幾個小堆混雜在其他各種木材中,一般是聞不出來的。但是這小葉兒榛要被燃著了以後,有種烘牛糞的味道,而且這木頭還經不起日頭曬,所以一般人家不用這種木頭做傢什,更不會當作過冬取暖的燒料,。那種木頭也就我敢接手,要遇了幾個南方來的‘殺豬菜’(菜鳥、豬腦、挨宰的意思),可以冒作巒紋榛木賣個好價錢。幾堆木頭都是我指點堆的地兒,所以順著那幾個點就走出來了。」
真是業精行為魁,不管哪一行,只要不吝嗇腦力和精力,勤學苦練,肯定能成就高手。這關外老林中多少奇特少見的木料,它們的特徵、質地、形態恐怕都在這柴頭的腦子中存著呢。只是話中可以聽出這柴頭為人為商的誠信似乎差點。
「那賣家自己找的你?你這作奸販子倒是臭名遠揚啊。」鐵匠對這柴頭倒是真的不客氣。
柴頭也不生氣,歪著臉嬉笑著說:「你老誇我呢,我還沒你們臭,是哈氏兄弟給帶來的,也是幾個樹根腦袋,鑽林子吃木材飯連個小葉榛都辨不出來。」
「噢,是這麼回事!」鐵匠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付柴頭,你有些招式真棒,見識更不得了,這柴頭一行,你肯定是頭一份。」魯一棄誇付立開的話是由衷的,但是他同時也希望柴頭能順著他的話頭,繼續說說他扔內刃彎刀的手法是哪裡學來的,又是從哪裡知道「偷樑換柱法」的。
柴頭尷尬地笑了笑,臉色扭曲得有些怪異。精明的他當然知道魯一棄是什麼意思,可是……
柴頭有些誇張地將魯一棄拉到一邊,趴在魯一棄的耳邊悄聲說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麼,但現在不能說,現在說了,我很快就和那胖老孃們兒一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魯一棄大聲地笑著,笑得眼淚都迸出來了。一邊笑著一邊離開柴頭的身邊,望前面趕去。
柴頭將魯一棄拉到一邊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腳步,他們都在盯視這兩個鬼祟的人。魯一棄從大家的動作就知道,剛才大家都在注意他們的對話。而且,他也意識到,柴頭這樣誇張地將自己拉到一邊,並不是什麼幼稚的行為,而是別有用意,因為他看到柴頭的眼中露出狡獪的光。
付立開和魯一棄耳語時,魯一棄可以感覺到他那對大小差距很大的眼睛瞄出銳利的精光,瞬間便將其他人的表情動作盡數都收入眼中。
魯一棄笑了,大聲地笑了。這樣一個比柴頭更加誇張的反應,既可以配合了付立開用意,讓在場的人都摸不著頭腦,不清楚柴頭到底說了些什麼。同時,這笑聲中蘊藏著巨大的震攝力,因為沒人知道這突然的大笑意味著什麼,也就會讓心中有鬼的人惴惴不安,從而在神情和動作上有所表現,包括那柴頭。
哈得興還是在最後面,他依舊拿著個白煙杉的大樹枝在將留下的腳印和痕跡掃平。他前面是任火旺,挑的擔子也還是幾乎掛搭到雪面。這兩個人的距離比較近。
再往前七八步遠是付立開,付柴頭此時顯得比較孤獨,不知道是不是他誇張的行為讓其他人都對他有了戒心。但他好像沒覺出這點,兩隻大小眼中始終閃爍著狡獪的光芒,不知道是在踅摸些什麼。
魯一棄本來要走到最前面去的,可是在經過瞎子身邊的時候被瞎子一把拉住。瞎子拉住一棄後先沒作聲,等聽到前後的腳步都和自己距離在十步以上了,這才貼近魯一棄小聲說道:「大少,瞄準那女人,她步子裡有硬聲,路數有點像江湖上的‘鐵底留痕’。就是用鞋底暗藏的硬器直接在地面土石上留下特有痕跡,就算雪被掃平,墜尾子的人只要扒開雪面,照樣能尋著痕跡。」
瞎子的話提醒了魯一棄,這女人自從跟著自己進山後,好像沒有表現出一點異樣,她也不與別人多言語,和別人意見不同時也不極力爭執,而且總是在適當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提醒自己一些有用的東西。可這些現象恰恰說明了她這人非同一般,特別是面對生死攸關的坎面時那超出常人的冷靜。在被耳鼠活坎襲擊時,竟然還不忘享受一下被男人按壓揉摸的快感。再說,她來這一趟的最終目的是什麼?為了尋寶發財?不對呀,她就是不來,手中的秘密一樣可以賣到好價錢。
見魯一棄許久沒有答話,瞎子便又說道:「那姓付的招式手法和你家的很像,這人很奇怪,他應該是把子好手,卻好像在藏掖著些什麼。」
「是呀。」魯一棄從思考中迴轉過來,既然說到了柴頭,他正好想找人幫他揣摩一下這是個怎樣的人,於是壓低聲音說道:「這柴頭,我真有些弄不懂,他有時候像個高手,細心而縝密,有時候又像個小丑,貪婪又好色。本事明明是魯家招法,卻又不承認是‘般門’弟子。」
「不,大少,要我說,我就看到他是個高手,卻沒見到他貪婪好色。當然也許是我眼瞎看不到,可大少,你瞧見了嗎?」瞎子低聲而又急促地說道。
「我?!」魯一棄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沒什麼事實說明柴頭是貪婪的,只是從他自己的話語和表情中自己得出這樣的結論。至於好色……
「夏叔,那天在金家寨逃出時,這柴頭竟然拉住個女人一起跑,怎麼都捨不得丟掉。」魯一棄每想到這,就覺得柴頭這人又好氣又好笑。
「那這女人呢?」瞎子問。
「死了,被射死了。」
「哼哼,‘活盾奔’,最早是關外‘搏獸派’的招法,後來被關外鬍子(土匪)們常常採用的逃跑術。‘搏獸派’圍捕野獸時,都隨身帶一小活物。如果遇到大獸得不了手又脫不了身時,就放出活物把大獸引走。後來發展為逃避敵人時都拉帶一個人質,以便在逃跑過程中紊亂對手的追蹤招法,而且人質還可以用來阻擋攻擊的武器。」
「活盾奔」,聽完瞎子的話,魯一棄首先發出的感慨是自己見識太少了,這江湖上的種種技能,不是書本可以囊括的。再有個感慨是,要生存就要不擇手段,只有不惜犧牲別人的生命,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生命。
「夏叔,但他好像挺在意我的,那夜你們都不見了,後又突然出現,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用大鋸護住我,自己倒是不管不顧。」魯一棄心裡總認為柴頭是般門弟子,說話也多少向著些他。
「下三濫的招兒,他這樣做不是要護著你,如果真是危險出現,他這樣做其實是在告訴殺手,你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襲擊的目標應該是你。」瞎子說這話時,嘴角出恨恨地噴出些白沫。
魯一棄懵了。
「你們嘀咕啥呢?快點,要到頂了!」前面傳來若老闆的叫聲,這叫聲中竟然帶有小姑娘才有的歡快。
「啊!沒有繞坡走?」瞎子明顯一愣,怎麼剛才沒發現這個錯誤?不知道是因為腳下的厚厚積雪讓他沒有覺察到坡度的直上,還是自己光顧著注意女人的腳步和幫魯一棄分析柴頭了。
快到山頂時,沒有了樹木,坡度也變緩了,就像個饅頭形的空地。再往山頂走,可以明顯感覺出積雪下是枯草。女人的聲音起了作用,後面的人逐漸都跟了上來。
獨眼是最早越過山頂的坡度的,於是他看到一瓣月牙子,在大片墨綠的林子上方懸掛著,顯得分外潔淨清亮。
後面的人也都越過了山頂。剛過山頂,付立開就指著不遠處的林子,帶有八分得意地說道:「看!紅杉林!」
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為了表明自己判斷的正確,還是想得到大家的誇讚。但結果是沒有一個人答理他。
山頂的風要大得多,也寒冷了許多。這樣的夜晚,沒誰願意站在光禿的山頂吹冷風,這裡連能夠稍微擋擋風的矮樹叢都沒有。於是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地縮著脖子攏著袖子往下坡的方向走去。
他們往下走的步伐顯得都不大平穩,也許是下坡路比上坡路難走,也可能是他們都有著什麼心思。特別是瞎子,他的腳步不再輕盈,神情也明顯變了,眼白子連續地在翻,臉頰上的肉也不住地抖,嘴裡始終低聲嘟囔著:「怎麼不繞坡,怎麼不繞坡。」
下坡的空地只走了一半,瞎子擔心的事終於來了。繞坡是很難與對家打照面的,就算明碰了,上下都可以避。可是他們今天直翻過山,山後又是一塊空地,如果這裡突然出現對家的埋伏,他們就敞在坎面中。
一聲尖利的鷹嘯也從背後的山頂越過,並且隨著山體的坡度一個斜線滑下。這聲鷹嘯餘音未了,又兩聲同樣尖利的鷹嘯響起,從左右的坡上斜插而出,兩聲鷹嘯從魯一棄他們的頭頂交叉而過,就像是在空中打了個叉叉。
空地下方不遠處的樹林邊有三堆火焰騰然而起。火堆不大,但是這樣跳耀的火光足以讓魯一棄他們看不清火堆背後隱伏著什麼。
「往回去!」走在後面的任火旺對火光的感覺是極度敏銳的,火堆的火焰才剛剛耀起,他就低沉著嗓子喝喊了一聲,然後迅疾地回身往山頂奔走。
還沒等其他人都轉過身來,任火旺就停住了腳步,因為他發現山頂上也有一些他熟悉的東西,但不是火焰。
他這個關外奇工最熟悉的不外忽這幾樣:火焰,不同的器物材料需要不同溫度的火焰;鋼料,根據不同的鋼料製作不同的器物;還有一樣就是在適當溫度火焰中用上好鋼料精心製作而成的絕好成品。
山頂上就有這樣的一些絕好成品,那都是鋼好、刃薄、形利的好東西。這些東西都肆無忌憚地暴露在雪地中,彷彿是嗜血的魔牙一般。反倒是握住這些東西的人卻看不清楚,不知道是以怎樣一個狀態隱伏著。
第十七節:殺陣對
(天門謠)
雪林殺陣險。斷上下、雙坎橫戈。
清我覺,將那陣盡覽。
待月勾爐旺火藍藍,錘點急緩如天樂。
大器成。天下數、幾兵可敵。
魯一棄一直到圍勢已成才有了一點感覺,但感覺中的殺氣還是極淡極淡的。他感覺得最真切的是刃氣,不管是樹林那邊看不到的,還是山頂那邊隱隱倒映著月光的,都是那樣鋒芒畢露,散發著剔毫切骨的銳利之氣。從這些刃氣的起伏和耀動來看,掌握這些兵刃的肌體力量是巨大的,心性是平穩內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