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想辦法弄開這鋼製的柵欄,和這移塋一起出去,這樣既是最可靠的一條脫出途徑,同時也算自己沒有白拿墳帽裡的那隻玉盒。
正想著呢,那水下移塋整個墓面發出一陣白色霧氣,並且越來越濃,柳兒在霧氣中聽到沙沙的響動。這情形她在上面見過,她立刻知道,菟絲藤又開始一輪生長。
長長的菟絲藤極快地冒出來,比魯天柳前兩次見到的速度都要快。這次那些藤條沒襲向柳兒,也沒有襲向龍鰍和落水鬼,而是往黑暗中伸去。
魯天柳也跟在藤條的後面往那方向游去,遠遠的她就已經知道,那裡有個柱子,一根圓形水缸般粗細的巨柱。
這柱子有什麼用?魯天柳是工匠家的女兒,她一眼就看出這柱子不同與水下其他的立柱,它應該是這所宅子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支點。魯一棄同時也一眼看出這柱子現在最可利用的是什麼,它的高度和與柵欄間的距離,是的,如果這柱子倒下的角度正確,可以利用它砸開柵欄……
都說菟絲藤具備墳墓里人的靈性,也許這傳說是真的。那菟絲藤纏在柱子上,而且越收越緊,都將移塋往這邊拖拉了一點距離,落水鬼們肯定不允許出現移塋回頭的事情,它們重新又將移塋往前拉,這就變成一群落水鬼在拖拉這柱子。
那一大群龍鰍也都遊了過來,繼續在柱子上方的泥石中啄鑽。柱子下面柳兒沒去看也看不到,因為那裡是渾濁一片,因為倒下的石壁就在這柱子根部的不遠處,數道暗流攪起的淤泥就像開了鍋一般。
柳兒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她需要做的是先沮喪,然後帶著最後的一點僥倖,看看有沒有其他逃生辦法。
柱子倒了,是在一聲巨響之後緩緩倒下。這巨響來自那團混沌,柳兒清明的聽覺覺得那是石壁爆裂的聲響,但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
柱子也砸在柵欄上,卻有點偏,因為如果正對著砸下,那麼移塋也在砸下的範圍中。柱子頭將柵欄砸了了一個狹長的口子。這口子柳兒知道自己能夠鑽過去,那些落水鬼也應該鑽得過去,只是移塋依舊無法通過。
魯天柳游到那個口子前面,一回頭看到那些落水鬼都撲閃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對她的離去沒有一點跟從的意思。
看來這些落水鬼和移塋是同去同歸的,移塋無法脫出,它們也不會逃出。它們都不走,柳兒也就無法辨別水下的途徑。她看看自己嘴中漂拂著的豬尿泡,也許還夠一口氣,也許是一口半氣。那就再找找,有沒有其他辦法。
秦先生坐在花崗岩的圓鼓形石凳上,和他面對面的是他傾心了二十年的女人,那女人依舊戴著金色的狸子面具。
秦先生要坐到這個位置是非常不容易的,這裡是馭龍格盤龍局的龍額。實際佈置是一座假山和一個假山亭。秦先生在到達這裡的過程中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出龍鬚長廊,他就遇到一個巨人,高大粗壯的巨人,一隻手就將他整個腦袋握在手中,然後握著腦袋的手臂往起一提,秦先生便離地而起。巨人本準備隨手將秦先生摔在旁邊假山石上的,幸虧秦先生迅捷隱蔽地從袖口中探出一支筆,那是一支用來「天師點魂歸陰府」的銅筆,並且堅決有力地將筆尖從巨人的左耳穿入右耳穿出後,巨人才放棄了自己的想法,把自己和秦先生都丟在地上。
到得兩汪龍眼水潭時,龍眼突射精光。射出的精光是許多枚「圓瞳形切鏢」,秦先生的四肢、兩肋受傷無數,並且許多的鏢葉都留在他的身體上不肯離去。幸虧是他用雙臂護住脖頸面門,而懷中的遁甲盤護住了心脈,他這才能留下一口氣繼續前行,但此時已經是在爬行。
爬到龍額亭前怪石小橋時,帶動橋頭機括,坎面動作,橋欄柱上四隻獸頭口中飛出四條簧尾蛇,他勉力躲避,這才沒有全中,只有三條咬中他的脖頸,並且沒再鬆口,蛇身直直地僵挺在那裡。
現在他們終於離得那麼近地坐在這裡了,女人在看秦先生,她心中滿是詫異,這樣一把瘦弱的老骨,生命力怎麼如此頑強。秦先生沒有看那女人,他看的是旁邊一張石桌。
石桌上面擺放了一個大大的平底盤子,盤子裡豎立著許多的裁切得很是方整的石條,從石條的潤澤程度和顏色可以看出,這些都是很難尋到的上好田璜石。盤子的中間還豎立著一根圓柱形雞血石石條,其紅鮮潤欲滴。
這隻平底盤子,就是風水學裡的「意形盤」,是用一盤珍奇的寶貝,按宅子的主點要穴擺置,並將這些寶貝和實際的構築都注入意形符咒,這樣可以從意形盤上看出實際構築的狀態,也可以在意形盤上對實際構築進行控制和調整。(此物為傳說奇聞中而來,筆者沒有找到相應資料記載)。
中間那根雞血石的石條,就是秦先生要找的盤龍柱,旁邊有許多根方形田璜石柱一根壓一根地倒下了,這意味著這所宅子已經有好多重要的主構已經倒塌。秦先生眯著眼盯視了一下,他看出壓在最上的塊田璜大概是在龍骨牆旁圓月門的位置,有可能是被暗藏的炸藥震倒的。
秦先生現在最渴望做到的一件事情是撥倒那根雞血石,這樣的話這園子就徹底毀了,柱上的盤龍重出生天,魯家的那幾個就也有逃出機會了。但是他目前已經不具備那樣的能力,他的力量要保證自己還能坐在那裡不倒已經非常艱難,搖搖欲墜的身體隨時會從那石凳上滑落或摔倒。當然,要不是他這樣一副情形,他也沒有可能坐在這裡。
女人說話了,聲音依舊甜得膩人,但秦先生喜歡,這讓他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覺。
「我們家是哪根皇脈你應該曉得吧?」女人的語氣中很有些自傲。
秦先生重重地吸了口氣,微點了下低垂的頭。
「我們家建這園子是為了取一件祖上遺物。這你也曉得吧?」女人繼續她甜膩的發問。
秦先生再次重重吸口氣,卻輕輕的搖了下頭。
「哦,那我給你說說。我們家的老祖宗千辛萬苦歷盡磨難得了二件寶貝,有得道高人推算說憑此二寶子孫可屠龍成龍,。但老祖宗並沒有將這話明示子孫。只留下二寶和一部祖訓憑子孫們自己揣摩。所以幾千年來雖然我家姓氏中多出能人名士,卻無成就霸業者的。」
秦先生的呼吸仍然是重重的,也始終低垂著頭,但女人說的話他沒漏掉一個字。他的腦筋飛快地在轉動,他又想起正屋中堂上掛的那幅畫,那畫上之人就是他家老祖宗?如果真是對家老祖宗,有一寶是應該的,可女人說的還有一寶是什麼呢?對家祖宗又是如何得到這一寶的?……
女人看不到秦先生的面目,就算能看到她也看不出秦先生是什麼表情。所以她還是繼續她甜膩的語氣,繼續她驚人的敘述。
「雖然子孫後人脈系分支很廣,但那二寶和祖訓卻一直沒丟,始終儲存完好,直至元末,我家終出一位皇祖,那是幸虧他將二寶和祖訓給一位高人看了,看出其中奧妙,並扶助我家皇祖得到天下。」
秦先生的呼吸越發重了,他的思緒也更加急促的運轉起來。他腦子裡所知的一切資訊在女人的話語中連線起來,彙整合片,魯承宗曾經告訴過他的,他認為是傳奇和編撰的一切,女人正在給他一一證實。女人的言語之中已經很清楚地告訴了他,那個皇祖是朱元璋,高人肯定是劉伯溫無疑,否則這園子不會出現在和劉伯溫有許多淵源的山塘古河道的支流。雖然這些和他聽說的、推斷的基本一致,但這番言語的明確證實,還是在秦先生的心裡產生極大震撼。
第三十二節:水自流
對家是朱家,和魯承宗所告知的一樣;對家是明皇室後裔,也和魯承宗所告知的一樣;朱家是憑藉寶物才登上九五之尊的,這些都和魯承宗告知的一樣。
魯家人曾經告訴秦先生,與朱家做對頭就是因為那些有大用處的寶貝,魯家人要奪取朱家手中的寶貝破兇穴定凡疆,為世人、子孫造福。可是魯家目前有這樣的能力嗎?秦先生不知道;他們魯家人能從容面對這位及人尊的誘惑嗎?秦先生也不知道。
被騙怕了的秦先生,現在對一切事情都持懷疑態度,所以對魯家的動機和能力也不例外,但有一點卻是很明白很清楚的,魯家到目前為止,不管他信與不信的,都沒有一點欺騙過他。
秦先生知道現在那女人說的話也沒欺騙他,因為在女人眼裡,他已經和死人沒什麼區別。對死人是沒必要說謊的。
金色的狸子面具散發著淡淡的暗金色光澤,天已經快黑了。
戴面具的女人依舊姿態優雅地坐著,繼續用她甜膩的語調講述著:「我家皇祖果然憑寶得天下,憑寶坐天下。只是高人依憑祖訓和寶物本身,悟出其中玄機,告知我家憑藉的寶貝,其中蘊含的寶氣和能量已不足,漸呈衰態。要重新蘊足寶氣須尋吉地祭藏百年。可我家天下怎可讓與別人坐上百年,於是必須另覓他法。那異士高人便耗盡全部精氣神終悟出一個法子,並將此法藏在玉盒之中,由我家在位之人代代相傳,待氣運不濟時依法而施。」
秦先生的氣息越來越長,越來越重,但吸與呼都很不均勻,像是隨時都會停止。但此時他的思維卻越發變得敏捷。
他了解明史,那是個紛亂怪異的朝代,這個朝代的種種怪異現象和最終的結局正是應了憑藉的寶貝寶氣衰萎之說,同時也明擺了那悟出的一招沒有實施或者不是什麼靈驗之招。
「成祖帝奪建文帝之位,史書說建文帝靖難之役後不知所終,其實並非傳言中入火海自絕,他是潛逃而出。」
此話給秦先生的震撼更大,雖然那是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事情,但現在自己聞聽的是個幾百年未解的謎,他有種莫名的緊張和渴望。
「在成祖帝打入南京城時,奉先殿的王越給建文帝獻上一隻箱子,是太祖皇帝給自己這個寶貝孫子留下的,箱子中有度碟三張,為‘應文’‘應賢’‘應能’,是指建文帝朱允炆、監察御史葉希賢、吳王教授楊應能。另有僧衣三套,白金十錠,玉盒一隻,還有遺書一封,遺書上寫的是‘應文從鬼門出,餘人從水關御溝走,晚於神樂觀西訪會集’。」女人甜膩的話語很是清楚,似乎她親眼所見一般。
「建文帝由九人護送,登上在鬼門水道接應的神樂觀主持王升準備好的船隻,從此龍入大海,雲遊水天,一直活到46歲才仙歸。他手下能人集取稀世玉木,給他造一水下移塋,讓他如同生前一般,依舊隨水道遊蕩」
秦先生又重重籲出一口氣,彷彿是在表示自己明白了。可是他心中還有太多疑惑,這些女人又如何知道的?
「建文帝帶走了那隻玉盒,其中便藏有應付寶氣殆盡之法,他這一帶走,這朱家皇朝衰敗之勢就沒有轉運的機會了。但歷代繼位皇祖對這重啟寶氣也是想盡法子。其中最具靈犀的是宣宗帝,他遍覽太祖和劉基手記,從中找出玄妙,但他尋到法子後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便患不明疾病,突然撒手人寰。臨逝的辰光,留下金魚畫卷一幅和遺言一句,遺言只有兩字——‘尋水’。」女人頓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她的神情突然間變得有些焦躁不安。
「此後,繼位的帝爺們都從水上下手,後來以水為女,還從女人身上尋線索。卻都無所得,甚至在最後,熹宗都從祖訓上尋到與祖先有關的木工活計研究起來。也是病急了亂投醫。」
秦先生又長吁一口氣,帶點哦聲,難怪明代那些事情這麼奇怪。明宣宗喜歡畫水中魚族,尤其是畫了許多的金魚,而且他畫的金魚外形又與眾不同,很是另類。明武宗建豹房收羅各色各形女子,手下八虎蒐羅各種奇珍典籍,喜外出巡遊,最後是江上打魚落水得病而死。明世宗驅宮女採集露水,結果「壬寅宮變」,差點死在女人手裡。明熹宗不問朝事,專心木工,建東西二廠,收集古籍經典,研究天下各種巧妙技藝和奇珍異寶,最後也是外出泛舟落水得病而亡。這些巧合絕非那麼簡單,其中到底是何玄奧,只有那死去的人們自己知道。但今天從這女人口中知曉,他們至少都有同一個目的,「尋水」。
「十年前,我們偶然找到與建文帝一同逃出的葉希賢的後人,從他們家的祖宅裡掏出鎮宅三寶,找到了建文帝移塋的線索。這才在此處建下園子,困住建文帝移塋。可是沒想到,其移塋竟然有落水鬼、巨型龍鰍、吸血菟絲藤三種奇異怪物護住,花費了我家多少工夫精力都沒有能掏開那個移塋,尋到玉盒。」女人的語調顯得更加煩躁,優雅的坐勢也有點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