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再次潛入水中,五侯對師傅的吩咐也是死不回頭的,他先轉到那個方形大柱後面,然後緊貼水底向那東西靠近。他這時的位置比那「冰精吐寒」還要低,所以他反而沒覺得怎麼寒冷。那「冰精吐寒」看起來像個罈子,罈子就肯定有罈子口,五侯清楚自己就是來蓋罈子口的。可是用什麼蓋呢?
他圍著罈子口轉了幾圈,沒有發現蓋罈子的機括。於是他在罈子身上尋找起來,也沒有發現什麼。五侯只有一個地方好查詢了,那就是罈子底。
粗人就是粗人,他只知道做事,卻很少琢磨事。於是五侯想都沒想就將罈子傾斜了一些,往罈子底看去。
這麼一個傾斜,五侯好像聽到一點「嘩啦啦」的鏈條抖動聲音。他也沒在意,只顧自己仔細檢視罈子底面。他依舊什麼也沒發現,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些東西,但不是關上罈子口的機括,而是在周圍又出現了幾個模樣相似大小不一的罈子。
是六個,又出現了六個罈子,有高有低地浮在水中。可以模糊地看到,這些罈子之間有東西連著,像是根粗粗的鏈子。
五侯怔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可能犯錯誤了,但什麼地方犯了錯誤他卻並不清楚。他輕輕地將手中傾斜的罈子慢慢放正。突然,罈子背後牽著的鏈條一晃,六隻罈子中有一隻輕飄飄地翻了個身。五侯便覺得一股大力的寒流朝自己撞來,範圍很大,他無法躲避,只能被重重撞出。是的,不止是寒冷,還有力道,五侯被撞出的身體在池底的淤泥中滑過很長一段才浮了起來。
沒了知覺,五侯一點知都沒有了,而且他連自己到底是被撞昏的還是被冷昏的都沒有搞得清楚。
這一切一旁的魯聯看得很清楚,他看出那幾個罈子的擺佈有些像一個陣法,可是是什麼陣法卻又看不出,就這麼幾個罈子模樣的「冰精吐寒」無規則地懸浮著,似乎毫不相干,卻又有鏈條將它們相連在一起。
肯定不是善茬子,這樣看似毫無奇妙其實充滿神奇的擺置,不是瞬間就給五侯套了個扣兒嗎?再說這坎面的七個釦子都是用世上少見的「冰精吐寒」做成,那這其中的玄機肯定非同小可。說不定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其中。
眼見著那隻翻轉了的罈子恢復了原樣,魯聯選擇了一個懸浮著的個頭較大的罈子,並從下方快速接近了那隻「冰精吐寒」。他非常地小心,因為從剛才五侯被擊出的情形來看,這「冰精吐寒」不僅是散發寒氣,它還具有很大的力道,這力道也許是一種自然現象,相當於電、磁之類的力量。也有可能是人為設定的力,就相當與傳說練寒功的高手出的寒勁。
總之,不管是寒氣還是寒勁,魯聯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就是不讓它碰到。他是輕輕地摸到罈子底下,然後緊貼著罈子輕輕地摸向罈子口,他知道,自己貼近緊罈子,被擊出的可能就會非常小,因為坎面的設定不會將一個釦子的力道向另一個釦子攻擊。他也清楚,只有先將這些「冰精吐寒」的口子都封了,才有機會找到他要的東西。
但是一切並不是像他預料的那樣,他沿著罈子外壁摸向壇口的手指尖稍稍撞了一下罈子頸部的凸沿,這罈子自己倒似乎紋絲沒動,但是它的斜下方一隻「冰精吐寒」悠悠然地一咕嚕翻了個身。
魯聯覺得一股極度的寒冷夾雜著一股大力猛擊在他的後背上。他的身體頓時在一瞬間寒冷僵硬,如同死屍,僵直的身體已經由不得他自己了,忽忽悠悠地就往水面上浮去。
就算是這樣,魯聯受的傷還是要比五侯要輕得多。因為他看到五侯吃虧的經過了,所以他有準備,他的手指剛一撞到凸沿,他就弓背縮脖,等到那力道撞到他背部時,他馬上挺胸收背,這樣就卸去了一部分力道。所以他受的傷害還是寒冷多過撞擊。
等他快浮上水面的時候,他發現水下的冰面變得極薄,有些地方都沒有了。大概是因為那些「冰精吐寒」變化了位置,沒有東西維持冰層的凍結,在上下都是池水的作用下,冰面迅速融化了。水面上緩解了的溫度也讓他迅速從承受的寒冷中恢復過來。讓他能夠有能力在水下揮刀,劈開了那戴銀色面具女人的襠部。
魯聯上來換氣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很自然地看了一下自己打在石欄上的回頭繩,他發現那繩釦已經鬆了,這讓他腦子中一個激靈,他似乎想到些什麼,意識到了些什麼。
「疊覆計數索」,是他在一部古籍中見到的。他和魯承宗在金華一所古宅裡點出的部古籍叫《數道》,其中內容講解的是從遠古到明末各種奇特的數學計算方法。他記得有種最古老的計數方法叫「疊覆計數結索」,是通過結繩釦的方法達到計數的目的。但這「疊覆計數結索」是按一定順序進行係扣和解釦的,如果解的時候亂了順序,還沒解開繩釦,繩索的其他部位就會糾纏出幾個繩釦。這樣是防止交易中遇到小人和自己記憶失誤的最佳計數方式。那麼下面鏈條連線的「冰精吐寒」是不是有和這種結索計數方式相通的原理呢?
於是魯聯深吸一口氣再次沉入水中。
到了水裡,魯聯變換了幾個位置,在變化了幾個方位以後,突然,他看到了一張人臉,一張巨大的人臉。這張人臉是由連線那些罈子的鏈條勾勒而成,而這七隻大小不一的「冰精吐寒」正好充當了眼鼻耳嘴七竅。
「疊覆計數結索」,對,如果真和這「疊覆計數結索」原理相通的話,那就是要在這七竅中找出順序來。
按傳統中醫面脈來論,眼觀鼻,鼻觀口,雙耳通口喉。此七竅皆須氣行,氣之源由口喉出。須從七竅中的口入手。
魯聯對自己的判斷很自信,他選擇了一個極好的角度,如一條輕巧的魚快速接近那隻口位的「冰精吐寒」罈子。
他的手剛撫到「冰精吐寒」的罈子,身後一根黑色方柱斜斜倒下,倒下的黑柱推開一道暗流往兩邊湧了過來,直撞在魯聯的後背上。人在水下暗流中的身形是最難以控制的,因為沒有立足點和借力的依靠。所以魯聯被一下子推在罈子上,罈子整個被推開了兩三尺。
變臉了,嘴巴的大幅度動作,一般會牽動兩隻耳朵,這張巨臉也是如此變動的。其實這麼大的一張臉,真要有太大變化並不太容易。那對耳朵也就只是微微轉動了一下,兩隻「冰精吐寒」的罈子口稍微改變了一下方向。
魯聯動不了了,他的身體像被壓上了千鈞的重物,四肢全都僵硬無法動彈,身上迅速蒙起一層薄冰。是由於那兩隻罈子口同時對準了他,兩股裘猛的寒勁定住了他,兩股極度的寒氣冰住了他。
他的順序看來是選錯了,選擇的第一隻結釦位置是錯誤的,破這樣一張臉不應該由口入手。但是知道這個資訊已經晚了,在坎面之中,一個選擇的錯誤就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鄭五侯被「冰精吐寒」擊中後,失去了知覺,幸虧是嘴裡銜著氣泡呢,不然這命就沒了。他是最早受的傷,卻在魯聯後面飄上水面的。
魯承宗看到五侯,出聲喚他,他沒有回答,只是朝著魯承宗直直地看了一眼,喉嚨間猛哼一聲,他嘴裡銜著的白色豬尿泡變成鮮紅鮮紅的。
五侯的血噴在了豬尿泡裡,但他沒有吐掉豬尿泡,因為裡面至少還存著一兩口氣,因為他看到師傅再次入水怕師傅出現意外。淤血剛一吐出,他就頭頸一扭,重新鑽進水中。
入水後的五侯第一眼就看到魯聯被坎面制住,於是他全都不顧了,什麼寒氣、寒勁,什麼鏈條罈子,什麼坎面釦子,全在他腦子裡丟個精光。他只是揮刀往那連線的鏈條砍去。他心裡認為只要砍開鏈條就散了連線,就救了師傅。
朴刀砍在鏈條上,鏈條當然沒有斷。但是制住魯聯的那兩隻「冰精吐寒」的罈子突然自己封了口。
五侯身體繼續往下沉,他要儘快靠近師傅,因為魯聯正如一個粗重的石條一般快速地往下沉。雖然擺脫了釦子的縛殺,但如果像這樣沉入那不知多深的水底,他照樣沒有生還機會。
五侯下沉的過程中,順手在兩眼相連的短鏈條上砍了一刀。這一刀讓連線在這鏈條下方鼻孔處的兩隻「冰精吐寒」闔上了壇口。
是的,五侯誤打誤撞竟找到順序和扣點。對家的佈置真的是絕頂巧妙,他們將「冰精吐寒」的封口弦節沒放在罈子上,反而將它們放在連線的鏈子上。而且解這道坎面不是從七竅下手,而是從天靈、眉心、人中、雙頰、雙貫太陽穴依次下手。五侯正好做對了第一、二兩步。
突然,這些鏈條連線的七隻罈子劇烈抖動起來,接著整張臉慢慢扭曲翻轉,鏈條一段段扭曲在一起,臉越收縮越小,翻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扭曲糾纏成一個大團,往一旁的黑暗中極速撞出。
五侯只做了一二步,下面其他步驟沒做,這就讓這個坎面的寒勁力道運轉得不均衡了,相互糾纏在一塊兒。坎面只是破了,而不是解了。其實就算魯家人知道坎面解法,這樣大一個坎面,憑五侯一個人是完不成的,因為有的扣子是需要兩處同時封口的。
那些罈子不知到撞在什麼地方,但五侯很明顯地感到撞出的那個方向有大片的土石落下。他管不了這些,運轉手腳,快速遊向師傅。
魯聯雖然下沉得很快,但五侯的遊速更快,一下子就撈住了他的身軀,並踩著水帶他往水面浮出。
浮出水面時,魯聯猛然倒吸一口氣,發出一聲悚然的聲息。五侯驚呆了,不是被魯聯嚇了,而是被池塘上的情形嚇了。
不但上面的兩層小樓已經全塌了,池塘中可以看見的房屋、牆壁、亭軒、長廊、假山都塌了,坍塌了的廢墟中有和池塘一樣墨綠的水泛漫上來。池塘周圍的花草樹木也全倒了,橫七豎八地架浮在廢墟和水面上。
魯聯隨著那聲聲息也醒了過來,這樣的鐵血刀客生命力是極強的。但他的手腳還是僵硬不能動彈。他也看到面前這些情形,卻沒有表現出太多慌亂。他艱難地喘了口氣,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們必須從水下逃走!往後門方向」
於是五侯辨別了一下原來園子後門的方向,兩人同時大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裡。在墨綠的漂浮著許多雜物的水下,在不斷有土石落下的水下,五侯攜著魯聯往後門方向潛游過去。
那個方向沒有生路,不止那個方向,所有方向都沒有生路,一道精鋼製成柵欄擋在他們面前。柵欄上都是一根根酒盅粗細的鋼條,掰不彎扭不斷,就像是索魂夜叉手中鋼叉的叉條,蠻橫無情地將人們帶入水下的鬼域。
第三十一節:破七狸
(醉垂鞭)七狸鑲石壁,壓龍形。勁自狂。
飛絮斷狸頭。龍真靈且盛。
細訴諸般源,皆說道。氣數定。
今日亂居格。去時雙偎依。
從天井水面上剛沒入水中,眼前的那些可怕情形出現得有些突兀,這讓魯天柳只能下意識採取一種策略——逃避。
她併攏雙腿急速地往水底下沉,但此時的下沉已經變得很吃力、很不容易,因為周圍莫名地旋起一股股暗流,讓周圍的水域中充滿各種怪異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