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是渾濁的,因為園子基腳的土沙都掉落水中了。光線是暗淡的,因為時辰已近黃昏,這個天井都已經被廳屋牆壁的陰影掩住。即使是這樣,剛下水的魯天柳還是看清了面前的情形,並被這情形驚呆了。
泡漲得像個透明水缸的女活屍貼著柳兒的鼻尖飄過,晶瑩的「屍繭蠨蛸」在股強勁的暗流中快速盤旋。不遠處一群黑乎乎的東西堆積在一起並快速地扭動著身體。
這些只是讓柳兒驚呆了,可是她清明的三覺發現的東西讓她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包括逃出和生存的信心。
魯承宗沒有馬上爬上岸,他伏在木提箱上往池塘中間游過去。他想找個更安全的地方上岸。自己雖然射中那個紅狸子面具的女人,但是這些高手都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說不定臨死的一個掙扎就會毀了自己。而且幾十年來和對家打交道的經驗讓他知道,對家人都是些詭計多端的,什麼招兒都使得出。
他原打算是從池塘對面上去。因為這水中魯聯已經下去了,回頭繩也沒動,應該比較安全。可是在他往那邊遊動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他摸到了冰面,在水面下兩尺左右是一層冰面。自己遊動的墨綠色水道是冰面裂開後呈現出的水道,要是沒這裂開的水道,魯聯要潛入水中還必須砸破冰面才能下去。
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況,這情況到底有什麼用意派什麼用場?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魯承宗害怕了。他決定放棄原來的計劃,繞到石頭平臺的另一側上去。
石頭平臺的另一側也有冰,不過是碎冰,因為這裡的冰面被剛才平臺斷開、小樓陷下的大動作震碎了。
魯承宗中了那女人一掌,其實受了不輕的內傷。他現在覺得氣喘不出、痰咳不出,整個肩背部無法用力,只能一手扶著木提箱,一手勾住了另一邊的石頭欄杆,並順著石頭欄杆慢慢往岸邊移動過去。他的手經過魯聯絡在欄杆上的回頭繩。等他過去以後,那回頭繩的繩釦鬆脫了,大概是他勾住欄杆手臂用力帶脫了繩釦,可這情況他竟然沒有發現。
剛剛踏上岸邊,魯承宗又一口紫黑的淤血從口中噴出,他感到自己眼前金星飛舞,腿腳發軟。但是他的心裡在告訴自己:「現在還不能倒下,至少應該知道柳兒他們怎麼樣了才能倒下。」
腳下的疲軟讓他腳步一陣踉蹌,於是他索性扔下木提箱,往前跌走幾步,伸手扶住面前已經發黃的院牆。
魯承宗還是倒下了,不是他支援不住,是因為他扶了個空。他面前的院牆突然之間「轟」然變做一堆碎磚。腳下發出的巨大震動和自己前撐力量的落空,讓魯承宗重重摔在碎磚堆上。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扶著碎磚堆坐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或許是自己進入了迷離的狀態。眼前的情景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他所在之處能看到的院牆全都不見了,所有院牆能遮擋的景象都能看到。魯承宗一跌之下再坐起竟然看到了面前有一座書軒,兩條對稱長廊,書軒的後面遠遠可以看到一座不高的假山,假山上有個亭子。假山的兩側有對稱的兩棵巨大的古柏。
這些園林佈置讓他覺得像一個不多見的格局,真的不多見,要不是知道自家對付的什麼樣的對手,這樣的的格局是決不會去接觸的。但以前他只見過這局相的描圖,今天竟然真的看到這樣的佈局,讓他真的如在夢中。
左側的長廊有個人在蹣跚而行,看身影和秦先生很像,只是背上比秦先生多了些疙裡圪塔的東西,只是頭頂髮髻變做了一團血汪,只是渾身上下一片煙熏火燎。說實話,在魯承宗眼裡那人更像個鬼魂,秦先生的鬼魂。而且那人一直背對著魯承宗,讓他看不到那人的面容。
一幌間,鬼魂樣的人鬼魂般的在長廊裡消失了。於是魯承宗覺得自己真的迷離了,視線迷離了,感覺也迷離了。他感覺自己應該睡一會,把自己的腦子理理清楚,再對面前發生的一切細細分析。
他果然重新將坐起的上身仰面倒在碎磚堆上,並且閉上了眼睛。
眼皮才剛剛闔上,那塌下小樓的二層窗戶裡再次鬼魅般地閃出一個戴面具的臉,戴著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臉。臉一齣,一塊黑色的東西往魯承宗上飛落。魯承宗一動沒動,那東西落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他才稍微抖動了幾下。
也許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二層窗戶裡飛落出一個銀色身影,這身影是華麗的,光彩奪目的,就像是空中落下的閃電,直往魯承宗落下。其實現在的二層不比原來的一層高多少,那麼這銀色閃電其實是一個斜線的快速射落。
魯承宗沒有動,眼睛依舊閉著,但是他的右手之中卻也飛出了閃電,好多道閃電。
魯承宗知道有個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這是他從「炸鬼嚎」中脫出後在花蔭小道那裡看到的,那女人就站在小樓前的石頭平臺上。雖然當時他的大多數注意力都被那個上了岸藏在荷葉缸裡的落水鬼吸引了、噁心了。但這女子的模樣也是不容他忘卻的。
落水鬼出現後,女人就不見了,魯承宗剛才在這裡尋查了一遍,他沒有發現什麼可藏身的地方。這樣的結果就讓他更堅定地認為那女人還是躲在這小樓裡。坎子家搜尋藏身之處時,如果無法尋到,那就一般將這地方確定在相比之下可能性大的地方,在這裡,這種地方除了小樓真沒有第二處。還有一個原因,觀明閣,暗合日月,紅色為日,銀色為月,既然紅狸子面具的女人出現了,那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肯定還在這裡。
雖然魯承宗在院牆瞬間倒塌後有過其他的想法,可是當見到像秦先生一樣的身影能順著那條長廊往這園子最重要的方向去了,他覺得那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還是應該在這小樓裡,要不然那長廊的地方至少應該有具屍體,不是秦先生的就是那女人的。
江湖是個大學堂,這裡學的東西是一些人難以想象的。這裡可以學習的範圍也很廣,從最崇高的血性義氣到最低下的卑鄙下流,無所不含。
魯承宗在這江湖上學到的並不多,是因為他家族流傳下的使命不適合交太多江湖朋友。魯承宗現在用的伎倆還真夠不上是什麼江湖手段,只是耍的一點小聰明,演戲裝樣子,這些就是一些小孩子都會做。但是和一些小孩子不同的是,一塊鐵蟻木的深褐色木塊,在一個高手的投擲下,有楞有角地砸在小腿迎面骨上。魯承宗竟然哼都沒哼,只是恰到好處地抖動了幾下,這才是讓小伎倆能得逞的關鍵。
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還是有防備的,魯承宗右手一直握著的「十形碎身刨」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剛才對紅狸子面具女人的偷襲如果不是躲在水裡,加上有突然出水的魯天柳讓那女子分神,他做夢都很難成功。所以當刨子裡剩下的九張刨刃飛出以後,九道形狀不一的閃電都被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一一躲過。
九道閃電一點都沒有能阻止那女人撲出的速度,也沒有能改變女人的撲出路徑。這讓那女人有點意外,魯家做出的攻擊武器怎麼就這點威力?而這一切都在魯承宗的意料之中,他發射前微微改變了刨把的角度,刨子的發射力度減小了,他也稍稍放歪了刨子的方向,這樣飛出的刨刃女人才可以輕易躲過,女人撲殺的勢頭才能夠不減。
女人已經離得很近,魯承宗必須躲避防禦了,亦或者攻擊,不是說攻擊才是最好的防守嗎。
必須出手了,除非魯承宗自己想死。
魯承宗目前還不想死,所以他果然出手了,出的是他握住木提箱拎把的左手。左手將拎把提了一點,同時左手的手指將拎把按動了一點,於是拎把的端頭飛出了和銀色身影一樣華麗光彩的銀線。
女人無法躲讓了,雖然那些銀線的準頭並不好,甚至有些四散亂飛,可是太多了,太密了。她只能用寬大的袍袖遮住面部,身形已經不變地落下。
那些銀線刺透衣服,刺破皮肉,雖然不是太疼,可是讓人心怯。江湖上這樣細小的武器要想傷人必須淬毒,這銀線會例外嗎?
女人只是無法躲避和退讓,只要有機會她還是會要逃的,這樣的情形下,誰都會下意識地逃開。
女人的指令碼來是對準魯承宗小腹下去的,魯承宗沒有反擊和躲閃的技擊招法,他只能下意識地保護自己,他的招式一般人都會用,就是蜷起雙腿,儘量護住小腹。
女人的腳落在他的膝蓋上,魯承宗和那銀狸子面具的女人都聽到一聲脆響。女人知道踩到的不是小腹,這不需要眼睛看,從自己身形的高度和腳下的硬度就可以知道,從她自己踩踏的聲響更可以知道。於是她藉著這踏實的一腳回彈力量,倒縱出去。
她畢竟還是逃走了,她畢竟還能逃走。
膝蓋處的疼痛魯承宗依然可以忍受,這疼痛不見得比鐵蟻木敲砸的疼痛更嚴重。但是他知道,疼痛與疼痛的結果並不是都一樣的,第一次的疼痛最多是有青紫、腫脹,而這一次的疼痛帶來的結果卻是無法行走了。
女人逃得很急,不是那些銀線對她造成了多大傷害,是因為她害怕那些銀線會對她繼續造成傷害。她要找人看看針上有什麼毒,她要抓緊時間想辦法解毒。
這些銀線沒有毒,它們只是一些普通的釘針。木刻時用它們將畫樣固定在木頭上,然後可以依照畫樣刻出圖案初形。魯家這樣的忠厚匠人家就算設計出再巧妙的暗器機關,都是不可能給暗器淬毒衣的。
戴銀色狸子面具的女人不知道這些,所以她要走,她要走得遠遠的,要要走到池塘的另一邊去。
池塘的水下有實面,這一點女人是知道的,雖然她沒有能力一下子越過池塘,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腳尖在池邊的石沿上借一個力,往池塘中間縱去。
女人的腳踩到水中,下面果然有實面,女人的腳尖便再次借力繼續往前縱。可是這實面她踩的卻跟平時不大一樣,她感覺那實面在自己的踩踏下破裂了。
女人的一個縱躍就很遠,但是要到達池塘對面她還需要一個縱躍,她還需要在水中的實面上借力。
可就是這最後的一步借力她徹底發現不對了,因為水面下沒有了可踩踏的實面,只有一個半沉於水中的死人,也可以說是半浮於水面的屍體。那屍體顯然是死不瞑目,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平躺在水面下一點。
女人已經來不及有更多想法,更來不及做出動作的變換,她只能在這具浮屍上點踏一下,借個力躍上對岸。
女人躍起時,她覺得自己這一步帶起的水花大了些,搞得下半身都有些溼了。池水是涼涼,很快就又熱熱的,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變化的。有變化的還不止這些,女人還感覺自己這次往池岸上跨去的步子變大了,可是躍出距離卻變小了,堪堪要夠到池邊石沿,腳掌卻往下直落,是緊貼著石沿踏空的。於是為了不掉入水中,她就只有身體往前,將上半身摔趴在河岸之上。
行動中突然出現的變故讓女人同時還發出一聲高亢的呼叫,音腔長長的脆脆的,就如同船孃哼唱的小調。但她身體重重的摔落聲和濺起的水花聲斷然將她好聽的呼叫掐斷。
死人,屍體,這些都只是女人一瞬間的想法,等到她剛踩踏到那浮屍,還沒完全借到力的時候,屍體的眼睛眨了了一下,嘴角也冒出小小的兩個氣泡。而且那浮屍還動作了,揚起了他的右臂。
女人的纖足帶起的水花並不多,只濺溼了她的小腿。可水中突然冒出一道刀形的水花,濺溼了她的下半身。
刀形水花是從女人的兩腿中間劃過的,涼涼的水花劈開了女人的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