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知道來了援手,不用再著急拼死撲擊了,所以也就不能讓這些雨點落在自己身上。他左避右躲,跌跌撞撞,非常狼狽,一則是因為他本就不是真正的會家子,他原本是個不懂打架的人,再則他渾身的傷痛也讓他的行動難以自如,而且他為防止有其他意外,躲避時堅持按「六分秤點」的延伸線在走。
終於雨點都躲過了,秦先生則跌跪在正廳的門檻外面。這一跌,讓他渾身像被撕碎了一樣疼痛,濃稠的血,湧出了傷口,透過了棉服,滴掛下來。
他將被痛苦扭曲了的、被血汙和火焰塗抹了的臉艱難地抬起。瞬間,他臉上所有的表情和特徵都被單一的驚愕所代替。那是因為他看到正堂中央掛著的一幅畫。
魯天柳一直衝進扇形側門的門口才止住了腳步,她想離得近一點,以便看清這「屍繭蠨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因為她雖然從枯屍太監口中知道女活屍可以對付「屍繭蠨蛸」,可是怎麼對付,她卻不懂。
就在這一刻,院子裡的狂風突然又起,但不再盤旋,可能鼓風的高手頃刻間還沒調整一致。但那風卻吹著「水晶簾子」晃悠悠往柳兒身上罩蓋下來。
女活屍越牆而過,摔在正要罩蓋下來的「水晶簾子」上面。簾子沒有散,一個翻轉反將女活屍裹在了其中。那是鄭五侯眼見著簾子要罩蓋柳兒,自己又在柳兒的身後,趕不到前面急切之間只好將女活屍從牆頭上扔了過去。
女活屍被簾子裹得滿滿登登,地上的那些雨點也圍聚過來,一同附著在女活屍的身上。就連斜下鋪設的排水暗槽裡也有雨點倒流而出,快速地往女活屍的身上聚攏過去。飆勁的狂風竟然不能阻止它們往那邊靠攏,似乎有什麼東西將它們與女活屍連在一起。
魯天柳與那女活屍離得很近,她能看到那些透明的屍繭中有藍色的蟲影,她能看到屍繭裡有一根黑色尖刺穿出,插進女活屍的身體。女活屍的身體在迅速變大,就如同充氣的氣球一般。魯天柳忙往後退出幾步,她生怕這女活屍隨時會爆裂炸開。
那些晶瑩軟滑的屍繭都乾癟了,都變成兩張薄膜套住一隻蟲子,一隻發出藍幽幽光澤的蟲子。這蟲子就是蠨蛸。
《越絕書》:蠨蛸吐絲極韌,不懼風勁雨暴。
元《異蟲點譜》:有蠨蛸喜毒穢,入屍繭,吸油吐液,濾屍毒中雜質,其伏屍繭明淨如珠……遇死活物,附身盡吐繭液,隨後復吸,繭大如輪。
這「屍繭蠨蛸」,其實是喜歡吸食人油的一種蜘蛛,它並不會織網,只是會單根吐絲,但吐的絲能飛射很遠,且極具韌勁,這就是為什麼它們粘結成的簾子風吹不散,也是勁風不能阻擋它們向女活屍靠攏的原因。而且這「屍繭蠨蛸」有毒,還喜歡吸食毒質。它們一般的吸食的方法是先將自己繭子裡的毒油注入獵物身體,讓獵物麻醉、死亡,等獵物的體液也都變作毒液時,它們再吸入身體注滿繭子。
女活屍是「百浸毒屍」,本身的體液就含有劇毒,所以「屍繭蠨蛸」剛將毒液注入屍身,馬上就開始往回吸了。
女活屍在迅速癟瘦下去,屍液很快就注滿了一個個屍繭;女活屍越來越癟,屍繭越來越大,就像是一隻只黃皮香瓜。是的,是黃皮香瓜,因為這時它們吸入的屍液是混濁的,它們要經過多次吐吸過濾後,繭子才會重新變得晶瑩透明。它們要多次將無用的水分排出後,繭子才會變作原來的大小。唯一不同的是,從現在開始,它們的毒性已經增加了數倍。剛才它們具備的毒性就已經可以作為這樣一個大坎的唯一扣子,那麼現在,它們不止是不能碰,就是殺死它們,也要當心繭子裡的毒液濺出,這毒液已經不知道能用什麼藥物來解了。
女活屍已經變得比枯屍太監還要枯瘦。脹大了幾倍的「屍繭蠨蛸」也失去了攻擊的能力和必要,它們粘連成一大長串,慢悠悠地往排水暗槽裡滾去。「屍繭蠨蛸」歸了坎位,那風也就停住了。
驚愕地跪跌在正廳門口的秦先生被身體下面青石板的突然振動驚醒過來,因為比驚愕更具震撼力的感覺還有恐懼,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身體下面的青石板不止是振動,好像還有點在往下陷。這又是什麼恐怖的坎面?
他趕忙爬起身來,跌撞著往扇形側面跑去,可剛走出兩步,就又摔倒,於是他手足並用著往側門爬去。
爬行的過程中,他看到鄭五侯想來幫他,就趕緊邊搖手、邊高呼著制止五侯過來,因為他現在的感覺就好像是在一個沼澤泥潭的上面,他害怕兩個人的重量一過來就陷落下去。
五侯停住了腳步,他是從秦先生搖晃的手臂上看出來不讓自己過去,秦先生也大張著嘴,可是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魯天柳眼睛根本沒瞧著秦先生,更沒對五侯的動作有一點反應,她有些木納地站在院門口,半閉著眼睛,像在聆聽,更像在吐納運氣。
秦先生也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了,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匍匐在地,往前爬行,樣子有點像海龜。
秦先生終於離柳兒和五侯不到一步了,他的手儘量往前伸著,期望著他們誰拉他一把,或者能一下抓住誰的腳脖子。
五侯彎腰伸手要將秦先生拉起。
魯天柳像從夢裡突然驚醒,她醒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住五侯,往院門外面一下子退出了十多步。
而秦先生的手在快要觸控到五侯的手僵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死死盯住身體下的的石頭地面。
好一會兒,過了好一會,他慢慢抬起頭來,將一雙原來盯著地面的眼睛盯向魯天柳,魯天柳的眼睛也正在盯著他。兩雙眼睛就這樣盯視著,交流著。
慢慢地,秦先生抬舉著的手臂落了下來,輕輕地落在石頭地邊上,然後極輕極輕地往前挪動身體。他的視線沒有改變方向,一直那麼死死地盯住魯天柳的眼睛。
第二十三節:馭龍格
青石面如沼,風水匠無言;
受傷手殺坎,各有心釋聯。
鄭五侯想要去幫秦先生,他是個實心眼的人,這個朝夕相處的山羊鬍子老頭對自己和柳兒不錯,和一家人一樣。現在眼見著他血肉模糊地在那裡掙扎,自己不去幫把手,那也太說不過去了。今天的柳兒是怎麼了,她不是和秦先生最好嗎?怎麼對這樣的情況無動於衷的。
他想著就要邁步,可是他突然感覺到柳兒的手緊緊捏住自己的上臂,並且將頭移到自己的耳邊,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別動也別出聲。」說這話的時候,柳兒的眼睛依舊是與秦先生對視著的。
這句話讓五侯很是心驚,因為柳兒沒說吳語,她說的是字正腔圓的北腔官話,她平常和自家人從不說官話,只有在一種情形下,她才和自家人用正宗北腔說話,那就是在情況萬分危急而她特別緊張的時候,因為她怕這時用吳語容易產生誤會,還有就是怕對方一時沒聽清,耽誤了時機。
可五侯看看面前的情形,一點都沒看出來那裡有什麼危險可言,他稍稍扭頭看了柳兒一眼,心裡說,沒什麼可緊張的呀,莫非是中了邪?還是鬼附身?
秦先生現在的爬行已不像海龜了,而是像蝸牛了,一點點地無聲挪動,而且還不是直線,蜿蜒曲折著朝著他們這邊過來。
秦先生在魯天柳和五侯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這樣的挪動爬行很費體力,而且他現在渾身傷痛,失血過多,站起來後,一雙腿軟得站不住,幸虧是鄭五侯給他架著。
秦先生的眼裡滿是淚花,他很激動,他是個感情豐富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對一個和他有一夜緣分的女人魂牽夢繞了二十多年,為這個女人一個吩咐在魯家為客二十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今天見到了二十多年未曾謀面的那個女人,他沒有在心裡激起太大興奮與衝動。倒是這雙和自己朝夕相處小兒女,才與自己分開一個多時辰,自己倒有了生死別離激動和感慨。
他的激動還來自於見到這雙兒女無恙,自己多少可以對魯家的知遇之恩有點交代了,多少可以對自己的行為減輕一點負罪感。
激動的同時,他還有揮之不去的恐懼,他說不出話了,他的渾身在顫抖,他再次蹲下身來,他的死封鈴已經在爬行的時候,留在了那個前廳天井裡了,他抓著的一把竹籤倒是沒丟。於是他顫抖著手,挾起一支竹籤,在碎石小道旁邊的泥地上寫下歪扭的「馭龍格」三個字。
魯天柳眉頭一鎖,悄聲問到:「尼個青石地面下是格陰世魔龍哉?」
秦先生又歪扭著寫下「不曉得。」
「哪能辦個(現在怎麼辦)?」魯天柳又問道。
秦先生的手已經不怎麼抖了,他在泥地上的字變得虯勁:「尋龍頷,奪龍珠!」
魯聯意識到自己遇到的高手一個勝過一個,這個守住過廊,試圖將自己和魯承宗逼到池塘邊的又是個少見的高手。自己在他手下根本過不了三招,可是對手沒有下殺手,只是打掉自己的刀,將自己的招術封住,進退路也封住,只給自己留下往池塘邊去的退路。
魯聯現在已經意識到池塘的可怕,這樣被逼著過去,一定是個很慘的結局,結局是什麼樣,他不知道,但有多慘烈,那刀人不顧性命的驚叫和比死還恐懼的目光已經很明白地告訴了他。
魯聯手中已經無刀,那對手也無刀。但有刀的魯聯已然被對手打飛了砍刀,更何況現在手中無刀。無刀的對手雖然手中無刀,可是他的一雙手腳如同錘刀,魯聯根本無法抵擋。
雖然魯聯左手持著的魚皮護套舞得如同風車一般,可是對手硬是從這風車的間隙裡伸進手來,指尖在魯聯的虎口處輕輕一敲,那軟鞭似的護套變作了死蛇似的了,翻轉著摔落到過廊外面。
如同錘刀一樣的雙手狂風般砍砸過來,如同健鹿般的腳步左竄右跳。魯聯對這樣的攻勢碰不過擋不住,對這樣的步法也繞不過躲不開。他已經退到畫舫過廊的欄座上面了,他意識到下一步不是被踢出就是被擊出到過廊的外面。
果然如此,那高手突然躍起,手腳齊出。這招之下,魯聯肯定是要摔身在池塘邊的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