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花房去的路徑很短,沒走幾步就要拐彎了。拐過彎是一道青瓦波浪簷脊的月白院牆,牆上有個沒有門扇的圓月門洞。可是從這沒有門扇門洞往裡望去,卻是霧濛濛一片。陰霾的下午,在這個小院子裡起霧了。
魯天柳在門洞前靜立著,清明的三覺漸漸進入了忘我的狀態。
最近她發現自己在三覺的功能上有了不可思議的提高。這情況她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偷偷跑到秦先生房裡偷了本《玄覺》來看,這書是她和秦先生一起去龍虎山時,白鬍子掌教天師送給秦先生的,讓他在合適的時候給柳兒講講。
而秦先生一直都沒有再和柳兒提過這書,不知是時候不合適,還是他根本就已經忘了。
說實話,這書真的很深奧,就憑柳兒在道學與玄學上的造詣,是很難理解的。但是柳兒是聰明的,不同一般的聰明。她一頁一頁的翻書,並不仔細看所有的內容,因為需要的東西會下意識地落入眼中。
「異覺需心性駕馭,集精聚神理清明,無我無形可覺蚊翼風動土下蟻行。」這樣玄學理論柳兒竟然一下全明白了,就好像許多年以前就已經知道,只是要這書本再印證一下而已。
瀰漫的霧氣裡有陣陣清香,應該是新鮮枝葉的氣味。並且,這清香隨著簌簌的響動,變得漸漸濃郁。其實這一切只有魯天柳能感受到,跟在她身後的五候對這樣的環境和變化沒有絲毫的覺察。
魯天柳不知道那簌簌的響聲是什麼發出的,但不管是聲音還是氣味,給她的感覺都是很好的,就如同是遇到朋友、親戚一樣溫馨自然。於是她走進了迷霧之中。
鄭五候跟在她的後面,手中還拖著那女活屍。他一開始就想走到魯天柳的前面,可是魯天柳不讓。這對於五侯來說也習慣了,因為哪一次都是這樣,大家都不信任他。
現在魯天柳走進了院子,不但沒有讓鄭五候走在前面,而且還回頭示意他先不要跟著了。其實柳兒比五候自己還要清楚,像他這樣莽撞、懵懂的性格其實很不適合幹坎子行的事情,幾乎每次外出辦事都要受傷,而且還都是這個傻小子額骨頭高,要不然一準早就丟了性命。
五候最大的優點是聽話,而且根本不問為什麼,讓他停住便站在圓月門外沒跟著進去。只是在魯天柳走進迷霧的瞬間,他將手中刀杆一豎,開口說了句:「有事你叫喚一聲。」
魯天柳回頭朝他吐吐舌頭,做個怪臉,由於有迷霧的存在,五候看得並不十分清晰。
四五步,只有四五步的距離,魯天柳已經完全掩入了霧中。又是四五步的距離,柳兒止住了腳步不再前行。因為她身體外露的肌膚一起感覺到有東西在逼近,速度雖然不是特別快,但逼近的軌跡卻是十分怪異的。她也迅速判斷出那些東西在呼吸,在生長,在運動,那是個活的東西。
魯天柳是悄無聲息地將「飛絮帕」滑出自己的袖口,兩根都蛇一樣地溜了出來,她知道馬上就會有事情會發生,但這事情似乎和自己毫不搭界,自己就像是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走進了一個不合適的地點一樣。而且她還發現,那些漸漸將自己圍擁起來的東西,給她一種遇到朋友、親戚般溫馨自然的感覺,但是這感覺是有致命可能的,這感覺裡包含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有無可奈何、無望掙脫、無法呼吸、無處可逃。
一根細絲軟軟柔柔地搭在柳兒的手臂上,並且抖動著、顫慄著、蜷曲著、舒展著繼續前行,另一根同樣的細絲搭上了柳兒的褲口,還有一根更為粗大的,帶著一前一後兩張葉片,如同不對稱的一對翅膀,輕輕柔柔地壓在柳兒的腳背上。
「飛絮帕」脫手飛了出去,是左手那根,右手那根甩了出去,帕子頭直追飛出去那根的鏈子把,並魔術般地纏繞在一起。
「拉個!」魯天柳發出的聲音並不尖利,也沒有太多慌亂。但她的心裡已經已經緊張得如同要窒息了一般。
「飛絮帕」的球頭纏在五候的刀杆上面,五候緊握住刀杆,同時也抓住了帕子的鏈條,他早就丟開了女活屍,閒著右手在等著呢。
魯天柳像是個人形的風箏被拉著放飛了,她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鄭五候拉出了院子,這個瞬間的過程,柳兒聽到了斷裂聲、驚叫聲、慘呼聲。
這樣的招式是魯天柳和五侯私下練的,他們已經不止一次用到,最驚險的一次是在金陵城外紫金山,鄭五侯將柳兒拉出白玉蛇窯。
魯天柳心裡比鄭五侯要清楚得多,眼前逃過的這一劫比當年的白玉蛇窯要兇險得多。
院子裡的霧氣越來越濃,魯天柳耳中的簌簌聲已經變成了乾澀的鬼泣一般,而且是一群鬼的哭泣。
聲音大了,就連五侯也聽到了,那聲音在他聽來就好像是幾萬只蠍子甲蟲在翻騰滾動。
「是魔龍抖甲嗎?」五侯傻楞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有點類似的鬼怪故事。
第二十二節:陰氣升
「勿對格,肯定勿對格。」魯天柳雖然是軟軟的吳語腔調,語氣卻是十分堅定的。「是個長得交關(非常)快格物事哉。」
簌簌聲始終沒有越過院牆和圓月花門,就好像是有一道透明的障礙將它們阻隔住了。
濃霧來得快,散得也快,魯天柳看很快就看清了院子裡的情景。
院子裡是鋪天蓋地的蔓藤枝葉,可是那些藤條已經開始在乾枯,藤葉也泛起了焦邊。
魯天柳的耳朵裡彷彿聽到枝葉為衰老在嘆息,為垂死而感慨。不知道為什麼,魯天柳自小就和花花草草特別投緣,在她感覺裡,那些植物和動物一樣是活的,是一樣有驚、有悲、有樂、有懼的。她經常會覺得那些植物在和她交流。她曾經將這種感覺告訴過秦先生,秦先生卻笑她,說她是個柳樹精,被老爸給撿回來了。
魯天柳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植物,但是她聽說過,那是在龍虎山的那幾天裡,幾個老道士像是一百年沒有人說過話一樣,拉著她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幾天,說的都是些顯擺自己能耐、見識和險遇的事情。就連已經閉關幾年的掌教天師和幾位祖天師、太祖天師都把她叫了去嘮了好一陣子。最後走的那天掌教叫人送來一帖,上書:「且把閒言記心中,他日用時應天數。」帖子寫得十分淺白,似乎是害怕魯天柳看不懂。其實柳兒跟著秦先生這麼些年,對那些禪語道義還是能看懂許多的,而且有的時候,有些別人無法理解的玄奧禪道,她卻能一語道破,好像她生來就懂一般。
記得當時,道清殿的吳天師就跟她講過「一刻生死,陰魂菟絲」的事情。墳頭菟絲,不是草,而是藤。不知為什麼,只生長在陰氣極盛的墳頭之上。有人說這是怨氣所結,有人說這是墳中鬼魂的頭髮,還有人說這是妖魔撲食的觸角。這藤能纏倒墓碑,纏死墳邊樹木。
吳老道說的菟絲藤卻又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他曾經在洪澤湖邊蘆葦泥沼灘中收紅鱗骷髏屍的時候,遇到了一種從生到死只有一刻時辰的菟絲藤。這菟絲藤從紅鱗骷髏屍的墳頭長出,長出時墳頭周圍陰寒的迷霧一片,因為泥沼灘裡墳頭的位置、方向容易搞錯,所以首當其衝的吳老道走過了這片區域,等他回頭趕來,迷霧已經散去,他見到的是血紅一片的藤枝藤葉。隨他同去的一個師弟、兩個師侄、一個嚮導,還有一個船伕,都被裹在這片菟絲藤中,成了五具乾癟的屍體。菟絲藤吸乾了他們的鮮血和體液。但吸乾了五個人的菟絲藤也沒多活多少時間,很快就乾枯而死。
魯天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這樣肯定面前的就是陰魂菟絲藤。雖然這裡沒有墳頭,雖然這樣的秀麗園子中不會埋有死屍,雖然她的鼻子沒有聞到一點汙穢的氣息,但她在意識裡無比堅定地認為這就是菟絲藤。因為菟絲藤給她的感覺就像是親戚老友一樣,也彷彿是前世宿敵。但不管是什麼,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剛才要不是見機快,讓五侯迅速將自己拉出,她現在也是這片枯藤中的一具乾屍。
老友死了,或許說成去再次醞釀重生更合適,因為他們的根,他們的種子肯定沒死,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捲土重來。
柳兒和五侯快速通過這個滿是枯藤枝葉的小院子,從對面院牆上同樣一個圓月門洞出去,五侯依舊拖著女活屍沒丟掉,因為柳兒說了,這東西可能要派用場。出去後,面前的路又做丁字分岔,他們兩人在岔口的地方再次駐足不前。
五侯安靜地看著魯天柳,他是沒有決策的人,所以他在等柳兒做出決定。
魯天柳抬頭看看周圍房子的構造,然後又往左右道上各走出五步,清明的三覺對小道過去的方向好好做了一番搜尋。搜尋的結果讓她茫然,也讓她恐懼。
一股陰寒的氣息通過她溫熱的鼻翼直衝腦頂,讓她腦頂骨如被寒針刺中,外露皮膚上的汗毛孔猛一收,外露皮膚上的汗毛尖在顫抖,她感覺到那兩個方向瀰漫著茫茫然的陰寒氣,並朝這裡包繞過來。這樣濃重陰氣一般只有數百年以上的墳地才會有,而數百年的墳地肯定有濃重的汙穢氣夾雜在陰寒氣中,可這陰氣中竟然沒有一點汙穢、黴澀的味道,是一種清靈爽潔的陰寒之氣。也正是這樣清靈爽潔的陰氣讓她感到恐懼,如果真的有些不乾淨的味道,就她從江湖上和秦先生那裡學到的些方術方法那倒也可以對付兩把。看來現在在他們面前的氣息已經超出了人與鬼的概念,那是一種天地自成的或者是仙道修成的氣息。
讓魯天柳恐懼的還不止與此,從往左去的那個方向的陰氣中有好多處發出異響,像是磨牙聲,也像是抓撓聲,還像是咕咕的呼嚕聲。往右的那個方向出來的是長久不息的嘶嘶聲,像是氣體噴出的聲音。魯天柳能從這聲音裡明顯聽出怨毒和晦澀,這些東西肯定是詭異和陰毒的,可是自己的鼻子卻沒聞出來,這是否又和戲樓裡一樣,兩種感覺都正確,兩種現象都存在。
魯天柳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做出決斷,選擇一個正確的方向。因為自己剛剛闖過的院子裡,隨著菟絲藤的枯萎收縮,那方地塊也慢慢升騰起一團同樣的陰氣,並越出院門向她這裡包繞過來。
魯天柳的心裡很緊張,但她的面目表情沒有顯露出一點點。鄭五侯當然不知道現在自己是怎樣一個處境,不要說他了,這整個院子裡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有魯天柳這樣的感受。
「那邊應該是正堂天井,瘦老頭說的‘屍繭蠨蛸’就在那裡。」鄭五侯難得說話,但是對於房子的構造和佈置他卻不比魯家的任何一個人差,這是他下了一番苦功才有的收穫。他忽然多嘴是因為他覺得魯天柳肯定不會往正門去,柳兒這樣聰明,剛才也問了那個又枯又瘦的老頭,知道正門那裡有可怕坎面,絕不會自己往那坎面上送的。五侯說這樣的話只是找機會讓柳兒知道自己也不是很傻,讓她也有個誇獎自己的機會。
「對,那裡是正堂天井,我們往那裡去。」柳兒說完這話,五侯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還甚至以為柳兒又是在說反話捉弄自己。但他只是嘴角半開了一下,馬上義無反顧地往右邊小道走去。
其實魯天柳心裡真的很感激五侯提醒了她,幫她做了決定。雖然正堂天井那裡有「屍繭蠨蛸」,但自己不是帶著女活屍嗎,那枯屍太監不是說這女活屍可以收「屍繭蠨蛸」嗎?還有自己聽到那陰氣裡的嘶嘶聲,保不準就是這些「屍繭蠨蛸」發出的。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自家進來的幾個人被分割幾處,現在他們都不知都在哪裡,顯然是對家早有準備,設好套子給自家鑽。那麼後門那地方肯定會被封口,所以自己應該先給他們備下一個退路,既然這裡是坎子家的園子,既然已經知道沒了後門的退路,就只好看看能否佔據正門了。
沒走出兩步,他們發現斜前方的正堂天井裡起風了,風中還裹著大得出奇的雨滴。魯天柳認識這雨滴,這雨滴是屍繭,她在龍虎山的時候,掌門天師給她看過兩隻養在罐子裡的屍繭。她看到屍繭,就想到「屍繭蠨蛸」,想到「屍繭蠨蛸」就知道坎面動了,困住的肯定是自傢什麼人。
於是柳兒腳下幾個飛縱,搶到五侯的前面,轉過一個拐道,看到了扇形側門,看到了「水晶簾子」,看到了正要合身撲上去的一個渾身破爛的血人。
她的鼻子聞到了更為濃重的陰氣,但也稍稍聞到一點屍氣,她知道這是屍繭發出的。
嘶嘶的響動在她的耳中已經變成細雨灑葉一般,那個破爛血人發出的喘息聲音如同雷鳴一般,反倒是人為弄成的飆勁狂風的吼聲沒能在她的耳中產生太大反應。她的三覺就是這樣,只對有靈性的東西有很大反應,於是從嘶嘶聲她知道那雨滴就是「屍繭蠨蛸」,從雷鳴般的喘息,她知道這個血人就是秦先生。
柳兒發出的那聲吳語腔調的嬌喝,不但制止了秦先生的拼死一撲,而且還讓這院子裡的暗藏的一些高手心頭一滯。狂風猛地一停,正廳的幾扇花格門葉驟然開啟,空中隨著狂風飛旋的雨滴瞬間落下,在青石地面上不斷的彈跳蹦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