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魯班的詛咒 圓太極 第2頁,共2頁

「黃泉,對!就是黃泉!我今天便給他們來個黃泉開道,拼個魚死網破。」秦先生的腦中靈光一閃,胸中便打定了注意,慌亂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異常鎮定了。

藤條箱的箱蓋依舊開啟著,懸掛在秦先生的脖子下面。秦先生將死封鈴的把手咬在嘴裡,伸手探向竹藤箱子,。他夠不到,手指才碰到箱子的口沿,背心處和頭頂一陣劇痛傳來。「五指錐合罩」罩住背心和頭頂的兩根繩索掛住了身體,使右臂下探的距離變得很小。現在只有斷開後背心的罩子讓秦先生可以稍側下身來,才可以探到箱內。也可以斷開頭頂繩索讓頭肩部垂下,那樣也能達到目的。

還是要割斷罩子的繩索。可兩處的繩索雖然右手都能夠到,卻砍不斷,現在只有一個法子,不要肉疼那就得心疼。秦先生雖然迂腐一些,此時此刻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他還是拎得清的。

而且眼前出現了一個讓秦先生不能不重視的情況,被他格擋掉的十九隻釦子在收回。這就意味著弦簧在重新收緊,坎面在重新恢復。要是對家再來個同坎二動,那這十九隻罩子他就一個都沒辦法擋開,自己這瘦弱的身體還不被這些個鬼爪撕扯個粉碎。

秦先生忍著渾身的痛楚加快了動作速度。右手重新拿起了邊刃鋒利的「驅魂死封鈴」,然後手腕不住擺動,讓鈴把兒在手心裡快速轉動起來。右手在提高,讓死封鈴剛好高過頭頂。其實這樣的動作並不容易,他身體橫掛,頭卻被繩索拉得仰起,依舊面朝前方,這時要將死封鈴提起高過頭頂,而且要在一個自己看不見部位的估量出個恰好位置。

手臂抬舉到了極點,位置對不對也很難說。管他呢,都成掛爐烤豬了,拼一把是一把。秦先生咬了咬牙,猛然將快速轉動的銅鈴刃口往自己頭頂髮髻那裡切割過去。

釦子忽然動了,不知道是牽釦子的人看出秦先生的企圖了,還是掛釦子的弦簧又彈回一點簧勁。反正秦先生的頭被拉得更緊,往後仰得更高。秦先生沒有理會這樣的變化,死封鈴繼續往頭頂切去。

髮髻脫落了,抓住秦先生頭頂的「五指錐合罩」飛彈回去,並在這飛彈回去的軌跡裡撒落下一片血珠。

秦先生銅鈴刃口的一個旋切,沒有正好切在髮髻上,因為頭頸被拉高了。髮髻是連著頭頂的大塊頭皮一起切下來的。

花白的頭髮四散開來,頭頂卻變成了血紅的一塊,鮮血順著那些花白頭髮緩緩流下,讓那些散亂的頭髮沾黏成前一縷後一團的。另外更有大量的血花濺滿了秦先生削瘦的臉,讓他的面目剎那間變得猙獰,就像是血獄裡爬出來的鬼魂。

秦先生脫開錐合罩後的頭顱僵硬在那裡,依舊那樣仰抬著朝前。好一會兒才一下子重重地頹然落下。導致勾掛在屋簷下的身體不住地震晃,於是更多血從鉤破的身體上流淌下來,灑落下來。

秦先生不再動彈了,死了一般,滴血的頭顱垂掛著,滴血的頭髮垂掛著,握著死封鈴的手臂也垂掛著,一直垂掛到下面的藤條箱裡。身上流出的血和頭上流出的血在右手臂上匯合成一處,一起沿著手臂往下流淌,流出的彎曲途徑如同是在描繪一個血紅的梅花樹幹。

死了?就這麼死了?

死了,應該死了吧。這麼把年紀,這麼把瘦骨,能流出幾升血啊?能扛住幾分的痛?

那十九隻「五指錐合罩」沒再撒出來了。轎廳裡的人倒施施然走了出來。她的聲音重新變得甜膩,而且還加上了少女樣的怯怯然:「呦呦呦,這許多血呢!」

這聲音讓聽到的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汗毛直豎。這樣的甜膩膩嬌滴滴聲音竟然是從一張掉落了兩顆牙齒的半老婆子嘴裡說出,而且是面對一個她下令剝奪掉的生命,這般的扭捏作態簡直可以將死人都噁心活了。

死人不但噁心活了,而且還發火了。秦先生頭顱再次仰起,垂掛著的頭髮甩出血珠無數。

從藤條箱裡抽出的右手已經沒了死封鈴,而是丟出了一朵小火花,火花只飄出不到一尺,右手又迅疾地從藤條箱裡掏出一個皮囊。皮囊口子裡射出一根渾濁的水線,直追那火花而去。

火花是個很平常的東西,江湖人叫它「夜行火絨」,過去夜行人常用。是將一線火芯悶裹在絨條中間,塞在帶蓋兒的紫竹管中。需要時可以抖晃燃起也可以輕吹燃起,還可以一截截彈飛出去,然後在空中劃過引燃。

那混濁的水線倒不是個平常的東西,《西域異物錄》有記:雁落漠西沿極巨之山,名黑燭山,不可攀,山底有洞不知其深,入內八百步有泉,色黃極易燃。

《異開物》有記載:西方黃泉,藏僧帶入中原,易燃難撲,為燃物之最。

這黑燭山腳底下所產黃色泉水其實就是一種純度極高的火油,有些類似經過提煉的汽油。它的燃燒能力和燃燒速度都不亞於於汽油,而它的可燃度和燃燒時間還要超過汽油。那年秦先生在鎮江一座廢棄老宅子中點出一對不知什麼朝代的漢白玉石虎,他就是用這一對石虎和一個販賣波斯銀器的沙海客換來這袋黃泉,而且那沙海客老毛子還非常慷慨,將那壓射成線的皮囊也一併給了他。這皮囊其實是海外巧匠製作的「雙層壓射皮盒」。

極易燃的一注水線直追前面的那朵火花,一前一後直奔老女人而去。這水與火在那自稱太后的老女人面前能否撞擊出一個瞬息間燦爛的光芒?

那老女人看到秦先生突然活了,對這樣的情形她沒感到一點意外。如果面前這個人輕易地死了,那她才會意外,她會為自己二十年前的眼光感得失望。

一朵火絨爆做一個火團,一注水線燒成一根火柱。老女人的動作很快,這點也與她的年齡不相符。火團在她面前還沒有不到一尺的地方噴濺開來,還沒等那火團有一點收斂的時候,不,應該是還沒有完全爆開的時候,女人的身形已經重新退到轎廳裡面。

火團雖然沒有老女人快,但它也沒有停止,一直追到轎廳的門口,並在門口分做幾路,迅疾地順著門葉、門框、木壁、廳柱往上方和兩側蔓延開來。

秦先生笑了起來,聲音不大還有些怪事怪調的,「嘎嘎呦呦,嘎嘎呦呦」。其實他也想放聲大笑,可是大笑使肌肉收縮,渾身亂顫,給身上各處的傷口帶來陣陣劇痛,於是他是邊小聲笑邊呦呦地叫疼。

火團沒燒到那老女人,可是那老女人卻在轎廳裡氣急敗壞、咬牙切齒:「這個老殺才,真是個百足之蟲。差點毀了我的臉。」女人真是越老越注重自己容顏。秦先生放出的火團雖然沒燒到老女人的臉,但只有那老女人知道,自己的眉毛、睫毛、劉海都讓那火團烘得焦黃卷曲了。

她用手快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檢查沒發現問題後,她的語氣重新變得甜膩柔緩:「給我撕碎了……」

戴面具的女人本想發令讓手下錐合罩齊動,將秦先生那把沒肉的老骨頭撕碎,可還沒等話說完,她就被眼前的一幕情形震撼了。

第十四節:相扶將

一朝蛇咬懼井繩,紅顏騙得錯半生。

從今方曉婦心毒,也弄虞詐賽猢猻。

秦先生手中的火柱沒有滅,他反而將那火柱豎了起來,就好似一個火焰噴泉。火柱的頂端搭靠在了門廳的屋簷下,火柱被屋簷壓住,散成了火花、火星、火線四濺開來,就如同過年燃放的焰火,絢麗,燦爛。

四射散開的火光中,秦先生披頭散髮,滿臉血線,面目猙獰,眼暴兇光。散落的下的火星、火花已經點燃了他的棉衣,棉衣背上無數的焦洞一起冒著青煙。火星、火花還散落在他的脖子、耳朵。面頰上。瞬間那些地方漲起了串串黑紫的燎泡,讓他的面容迅速黑胖起來。

三層生漆,兩道桐油的建造工藝,讓那些簷椽、邊梁、描花木掛是很容易就被點燃,也讓木門木框、木柱木壁的江南磚木結構房屋很容易就延火燃燒起來。

剎那間,秦先生橫懸著的身體上方是火光熊熊,煙霧滾滾,一時瀰漫了院道和兩進廳房。也幸虧火燒在上面,要不秦先生就變成掛爐烤豬了,也幸虧那些煙,嗆得想再次發出死令的主子說不出話來,讓把扣的奴才見不到主子的手勢。而此時秦先生卻更像火窟裡的鬼,像血獄裡的魔。他又開始喘息起來,口鼻處白霧糾結成一團。

如果屋簷燒得比那九根繩子快,那麼秦先生就難有還陽機會了。所以他忍耐住劇痛,暗暗運力下墜,希望儘早將那燒著的繩子拉斷。這一刻。秦先生除了能聽到木料燃燒的「畢剝」聲,他竟然還能聽到自己皮肉的撕裂聲。

「啊哦——」那是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慘叫,秦先生在這叫聲中拼盡全力,墜斷了那九根也快燒斷的罩子繩,摔落在地上。瘦弱的秦先生皮包著的骨頭與青石地面重重相撞,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地瘮人。

摔在地上的秦先生,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趴著不動。他迅速朝著轎廳的大門爬去,一邊爬一邊推著面前的藤條箱。他知道,背後的九隻「五指錐合罩」已經斷了索兒,無法再對他繼續攻擊。可是轎廳和兩邊的另外十九隻卻是可以繼續給他致命一擊的。現在只要能趕緊爬到轎廳的簷下,那樣至少轎廳頂上的一部分罩子無法扣到他。

秦先生用身體和鮮血在院道里畫了個紅色的大一字,加上他瘦削的身體,也就像是個紅色的箭頭,直指向轎廳的大門。

錐合罩始終沒有扣下來,因為轎廳裡的老女人號令發到一半便止住了。雖然餘下三面星位的扣子繃緊待發,但沒有號令背後的那幾個字,這園子中沒人敢自作主張,不然的話,他們的命運會比坎子中的人還慘。

轎廳的大門已經變成了一個火洞,秦先生想都沒想就撲進了這個洞裡。果然如他所料,裡面沒有火,這轎廳很是空蕩,沒放轎子,也沒有那女人,就只有兩邊轎伕歇息的兩張大條板凳。

老女人哪裡去了?她已經站在了轎廳內側門檻的外面,也就是說已經退到了轎廳裡側的天井裡。

那女人忽然一言不發了,依舊用寬大的袍服攏住了整個身體。所不同的是,此時她的臉上已經戴上了一個青銅色的面具。剛才秦先生只顧著看女人的眼睛牙齒了,現在才注意到那個面具,那是個青銅色的狸子面具。

「啊,狸子哉,儂家果然亦參透那格畫哉。」秦先生趴在地上喘著粗氣,但說話的聲調沒一絲的阻礙,依舊非常的爽溜兒,不看他的樣子,單聽他聲音,一點也聽不出來這是個渾身傷痛、站都站不起來的老人。這可能就是龍虎山學來的換氣法帶來的好處。

那女人沒有搭理他的話,反倒又朝天井裡退了幾步,靜靜地站在不起翹的硬山式磚雕門樓下。

女人始終不作聲讓秦先生感到奇怪,此時她不管是發怒還是造作,都應該說話呀。秦先生眯縫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面具背後的那雙眼睛,那眼睛沒有二十年前那樣水靈了,也沒有二十年前透明瞭,更沒有二十年輕狐媚了,不!不對!這眼睛還沒有剛才看到的那雙眼睛狐媚。面具背後不是那個會發狐騷的老婆娘了。

秦先生哈哈大笑起來,此時的笑聲中竟然沒有一點疼痛帶來的雜音:「儂屋裡廂今朝女人當家,怎麼啥格事體都讓那格老婆子奔來奔去哉。」

秦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死死地盯住面具背後的眼睛。他以前混跡在市井中替人算命時總結出一個經驗,一個人對什麼事情或者什麼話表示出驚異和有疑問的時候,他(她)的眼眶會有外擴的現象。面具背後的那雙眼睛告訴他,戴面具的女人對自己的話反應很大,就是說自己的估計是準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