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攤兒老闆的眼角處的寒光已經變成了火,從他的腮幫子可以看出他在拼命咬著牙,魯一棄的話讓他覺得很狂妄,他畢竟是個少見的高手,而魯一棄竟然把他當猴子一樣在耍。
可高手畢竟是高手,他不會輕易把怒火爆發出來,這對瞬間就要決出生死的人是大忌。他也不會輕易做出攻還是逃的決定,高手之所以成為高手,有一點很重要,就是不做沒把握的事。他們不會輕易將自己的生命當賭注。
擺茶攤兒的在仔細盤算,場面上的形勢對魯一棄確實非常有利,比在二進院門口還要有利。首先他居高臨下,自己完全暴露在他射擊範圍內,而他卻有一把鋼傘護住半截身體。其次剛剛趕馬車來的那個人又正站在他前面,也擋住他身體的一部分,再說那人的身手如何是個未知數。最後還有那個瞎子,他會怎樣動作也是個未知數,但一個瞎眼的人敢和他們一起闖入宅中,並且有命出來,這就非同一般。而且他盲杖所擺姿勢也可以證明他是把好手。
「可以開始了嗎?」魯一棄的聲調變了,變得沉穩狠辣。
茶攤兒老闆抓棚布的手猛然一緊,他知道手中這物件兒的威力,就算是現在這一對四的狀況,這一把要撒出去,按常理他至少能保證可以要了三個人的命。可是那樣自己還有沒有命?再說誰能保證對方几個人就沒看出自己手中這物件兒是什麼,要是已經看出了,他們還如此狂妄,那隻能說明他們有應付的辦法,那樣的話要不了他們三條命,自己反倒要死三回了。
「一!」這聲音如同霹靂,大有徹地府沖霄漢的氣勢,
茶攤兒老闆背部神經繃作一條直線,雙臂和肩部肌肉隆起,右腳已經腳尖偷偷在往積雪中鑽,那是要找到實地。
「二!」叫完這二字,魯一棄鬆了口氣,這麼冷的大雪天早晨,只穿著小褂的他還是感覺到內衣小褂被汗水吸貼在肌膚上。
其實魯一棄才做出個「二」字的口型,聲音還沒發出的時候,那茶攤兒老闆已經鬆開抓棚布的手,身體騰躍而起,往後倒縱出去。等魯一棄「二」才喊完,他已經離西邊的那些巨木沒幾步了。這時就算真的開槍,子彈也追不上他了。
最後時刻,他還是決定逃離。因為他還想到一個必須逃離的理由,「百歲嬰」、巨人都沒攔得住他們,就連養鬼婢也沒攔得住他們,而自己的功力並不見得比養鬼婢高。
「大少,你是怎麼看出他是個人坎的?」獨眼很是欽佩地問道。
「他的攤兒出得太早,選擇的天氣也不對。這樣的風雪天能賣幾碗茶水?連柴火錢都不夠。」魯一棄邊扶著獨眼走下臺階邊回答他的疑問「他還犯了個錯誤,我叫別動,他怎麼知道我是在讓他別動,如果他真就是個擺茶攤兒的,如果他從沒和我交過手,會如此安分地一動都不動?一般的人只會把我當個傻子。」
「大哥他……」三叔的嘴巴張了張又閉起。他也知道這樣的問題很多餘的,這問題不忍問也不忍答。再說,四人能走出三個已經遠超出他的預料,比設想中好多了。
走下臺階,走到馬車旁邊,獨眼已經邁不出步子了,一棄和三叔兩個架著他,雙腳在雪地裡拖出兩道溝。
把獨眼架上馬車,三叔一回頭,發現了奇怪的東西:「那是什麼?蟲子!這大雪天哪來這麼些蟲子的?」
魯一棄也回頭望去,的確,茶攤老闆丟在地上的白色棚佈下爬出一群五顏六色的蟲子。
瞎子趕忙問是什麼樣子的,魯一棄便大概說了一下。
瞎子很誇張地倒吸一口風雪天裡的冷氣:「‘星羅棋佈’!是‘星羅棋佈’!這暗器是毒青、暗青雙合,其中有屍蠶、烏蠍、角瓢等毒蟲七種,數量總要有百十多隻,還有毒蒺藜、八稜釘、陀螺鏢、花瓣鏢等等總共也在一百二十枚左右。剛才那人坎是退了,要是不退,除非大少搶在他前面把他一下就撂了,否則,他至少可以和我們來個同歸於盡。」
「不,是把我們全滅了!」魯一棄的語氣淡淡的,臉上表情也淡淡的,可是心中卻很是後怕。「我出垂花門的時候就沒子彈了,就是有也不一定能傷到他。」
這話說完,就輪到那三個人冷汗直流。他們對面前這個年輕人很是困惑,不知道他真是個神人還是個瘋子。
說完這話,魯一棄坐上馬車拿起皮鞭。瞎子聽到魯一棄上車,他也手扶板棚,跨步上了馬車。三叔沒上去,他是有家小的人,他踏不進江湖。魯一棄也沒想讓三叔上來,瞎子剛跨上馬車他就甩鞭抽在馬身上,馬狂跑起來。
魯一棄不會趕車,會趕的把式光聽到鞭響卻不打到馬身上。但是現在三人中他的傷勢最輕,只有他這外行來做這車把式了。他有些沒輕重地抽打馬身是因為對家的援手隨時會出現,他必須趕緊離開這危險的地方。
三叔在後面追了幾步,然後停下喊了聲:「先往西行,出門頭溝,保重啊!」
這一天,《北平城記》上記下:天壇東大宅,不知其主,夜有兩次走水,未成殃。天明後竟全宅盡焚為飛灰。周邊巨樹皆焦,宅旁池水盡枯。
一輛馬車在漫天風雪中行進,從路邊立著的石路碑可以知道,這是通往河北滄州的大道。
「前面不遠就是霸州了。」瞎子回過頭來說了一聲。
魯一棄他們沒有往西走,他不知道三叔為什麼要讓他們往西走。但他知道必須兌現大伯留下的承諾,去滄州找易穴脈替獨眼拔了蜾蠃卵。同時他也記得大伯的囑託,往南走,與自己的父親會合。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那人已經為你死了。大伯死了,所以他覺得大伯和三叔之間,應該相信前者多些。
馬車已經改為瞎子駕馭。對,瞎子駕車。瞎子駕車另有一套。他蹲在車架上,不用鞭子,而是用盲杖點敲馬的臀部和轅架,他的駕馭技術是魯一棄無法相比的,就算是個好把式都不一定有瞎子駕馭得好。
魯一棄坐在車尾,獨眼在板棚內沉沉睡去。三叔在車中不但放下了水和食物,而且還備下了幾套衣服和傷藥。魯一棄他們換上了衣服,也填飽了肚子。傷藥卻沒動,瞎子、獨眼身上帶的藥都比這藥效果要好許多倍。
瞎子睡不了,馬車顛簸厲害,他全身的刀傷,稍稍碰一下就會裂開口子鑽心的疼痛,所以他索性讓魯一棄休息,自己來駕車。蹲在車架上傷口倒是沒什麼東西碰到。只是風雪太猛,雪花迎面撲進口鼻讓人很不舒服。他只得將板棚簾布搭在頭頂上,遮住整個面部,反正他不需要看也看不見。
魯一棄也睡不著,車子太顛簸了,車後遠處始終有「嗚嗚」的風聲傳來。他坐在車尾,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沉思許久,然後從貼身衣服袋中掏出《機巧集》。他把《機巧集》在面前展開,其上很多語句的意思他無法理解,他只能尋他能讀懂的來看。即便是這樣,片刻間,神奇和奧妙就將他擁入其中,讓他忘卻周圍的一切。
獨眼閉著的一隻眼似乎半開著,讓人看不出是在睡覺還是在凝視。瞎子微側著腦袋,頭頂著棚簾掀開半邊,神情像是聆聽,也像是在凝視。
大道土石路面上的馬蹄聲和路邊泥草面的馬蹄聲是不同的,瞎子就是通過對馬蹄聲的區別來控制轅馬始終在大道上行進的。可是現在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風吼聲,也像是號哭聲,嗚嗚咽咽的。這大風大雪中有風聲也正常,可不正常的是這風聲卻如同沙漠中突現的大風沙那樣,來得突然而且狂暴猛烈。
又一聲尖利的鳴嘯。獨眼夢遊般霍然坐起,手中緊緊抓住「雨金剛」。
只有魯一棄還沉浸在《機巧集》的神奇和奧妙之中。
狂風怒吼聲中突然再次傳來尖利的鳴嘯。瞎子和獨眼都聽得十分真切,那是鷹的嘯聲。
這漫天的風雪中有鷹在翱翔,有鷹在長嘯。狂風聲,鷹嘯聲,讓這大風雪的天氣變得越發的寒冷和詭異。
魯一棄始終沒有抬頭,他雙目放射著奇異的光彩,這光彩連線著他手中的《機巧集》,並與之融為一體。
第一節:路迷茫
(漁家傲)轅車一架行萬里。千石大弩逃無計。
呼魂號幡聲幽幽。
人未醒。由他箭穿千層壁。
風聲和鷹嘯是從背後傳來的。從聲音的漸漸清晰可以知道,這些聲音不是來得突然,而是接近的速度很快。
「大少?」瞎子用詢問的語氣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魯一棄沒有一絲反應。
「先避避吧。」獨眼簡單地說了句,不知是在幫魯一棄回答,還是出於自己的感受。
瞎子把盲杖高高舉起,重重落在車槓上,「啪」的一聲,比好把式甩的響鞭還響,倒有點像聲清脆的槍聲。
馬兒跑起來,小步地奔跑。它已經走了太遠太久,沒有力氣再撒蹄狂奔了。
獨眼披上一件羊皮裡子的暗青色夾襖,雙手撐著車板挪動**,把自己移到瞎子的旁邊。他背對著瞎子,眼睛卻一直盯著入魔般的魯一棄。
撲進板棚的雪花落在他後脖頸裡,讓他不由一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