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踏「飛蛾索」登太湖石,被「鉸龍網」裹住,摔入池中。在裹住他而網還沒收緊的瞬間,他左手拉動牛皮水壺的帶子,將斜背在腰下的牛皮水壺拉到後背心的位置;右手橫持盲杖往外推。
「鉸龍網」收緊,網上刀片排列成螺旋狀鉸刺過來。瞎子的身上立時刀進肉破、血花飛濺,與此同時,摔入池中,水花飛濺。
是有許多刀片刺進他的身體,卻沒刺中一處要害。瞎子知道只有拼著疼才能救得命。他對自己忍受疼痛的能力很自信,年輕時他面帶笑容把一塊燒紅的鐵塊放在大腿上,直到紅鐵變白、白肉變黑,並憑此從馬幫頭子李大駱手中贏了十四畝好地。
抵靠在網上的背部被許多刀片刺中,但他還是把後背心死死抵住,這樣才能支撐住前面的手臂。後背心這處要害有牛皮水壺的墊靠,只損失了水壺和大半壺水。他持盲杖的右手臂也被許多刀片刺中,可他也不能松,只有用盲杖和後背把網推開一個空間才能讓脖子和腦袋免受刀片鉸刺。
摔下水池後,他本想放鬆身體,浮在水面上。可是水中突然聚攏許多東西圍住他撕咬,兇猛而且快速。脫身之後他才知道那是「旗鰭虎齒魷」。
瞎子不可能放鬆了,就算他能忍受住網中的疼痛,卻不能對水池裡的恐怖無動於衷。他不知道水中是什麼,不知道的才是最可怕的。
他站起身來,這一動,插進身體的刀片都一起開始割磨他的身體。水中的攻擊也更加集中,他的雙腿成了所有撕咬的目標,轉瞬間他的棉褲、鞋子、棉袍下襬全成了碎片,腿上的皮肉也開始離體而去。他發出聲聲慘叫,是因為刀片割磨的疼痛,更因為對水裡攻擊的恐懼。
離他不遠處有一個巨大的水花濺起,衝擊力極大的水波把他拋上池岸。半個時辰後,他終於用左手解開「鉸龍網」的繩釦,鑽了出來。此時他已經成了個血人,小腿上還死死咬住一條「旗鰭虎齒魷」的屍體。
他爬進廊道里的一個角落,用隨身攜帶的金創藥膏胡亂塗抹了一下傷口,就再也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醒來時,他已經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被風吹拂著飄進廊道的雪花落在他臉上,告訴他廊道外已經下起漫天大雪。他感到傷口已經沒有那麼疼痛了,就用盲杖支撐著站起。
站起來了,卻不知應該走向哪裡。可是這廊道他不敢亂走,他看不到自己在太湖石上留下的記號。他現在這狀態要是再陷在「燕歸廊」的坎面中,是絕無機會脫出的。他感到一絲淒涼,失去一雙明招子,連用自己鮮血鋪成的活路都無法看到。進不能進,退又不能退,這讓他感到十分鬱悶,此時哪怕對家出個人坎,讓自己與他們拼個魚死網破也比這樣陷在坎中動不了要好。
他聽到角落旁邊有動靜,像是從牆那邊傳過來的,於是摸索著牆面一點點移過去。他儘量不發出聲音,他知道自己能聽到別人的動靜,自己稍不注意,別人也可以發現到他。對家的那些高手都是高深莫測的。
他摸索的手忽然落空了,這裡有一段沒有牆,是一個一人多寬的過道。他小心地走進去,把呼吸放長放緩,把腳步放輕,朝著有動靜的方向摸了過去。地面很光滑,他又是赤著腳,這使他的腳步如同貓一般輕盈。
前面出現了打鬥聲,不用想,肯定有一方是自己人。可是他們的步法動作發出的聲音怎麼如同抱作一團,分不出敵我?這樣抱在一起混戰的情形,不要說他一個沒眼的人,就是明招子在一旁也很難插進去手。
巨人的笑聲很陌生,巨人的話語很狂妄,巨人的聲音很響亮。這一切幫助瞎子找到目標,找準方向。雖然他有些驚異這聲音傳來的高度,但他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細長盲杖奮力刺出。盲杖穿透巨人的後頸椎,從他大張著狂笑的口中穿出……
「走吧,我們出去再說。」魯一棄用商量的語氣說。可是這話在獨眼和瞎子聽來就像是命令。於是他們相互攙扶著再次走進過道中的黑暗。魯一棄本來想掏出螢光石照亮。可是獨眼止住他。在黑暗中撐個光盞子反而很危險,會讓對手看清攻擊目標。他和瞎子,一個夜眼,一個聽風辨聲,黑暗對他們反而有利。
魯一棄感覺差不多應該到了進來的地方,他便停住說道:「是這地兒了。」
「不,還沒到。」瞎子自信的說道,「我進來時度過步子。」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魯一棄越走越覺得不對,他正要問瞎子是不是記錯了,瞎子已歡快地說道:「到了,到口子了。」
黑暗中,獨眼也果然看到了出口。魯一棄的眼睛也感受到出口透進的晨曦。可是等他們走出通道後,他們發現不對了,這裡的廊道和他們進來處的廊道不一樣。這裡前後道面上的第三塊凸出的小青磚都沒有被斷掉。
「啊,不對,這裡不是原路。」魯一棄心中有些著急,可是他臉上沒流露出分毫。
獨眼後背貼在牆面,朝廊道來處走了好幾步,然後又出現回來說道:「在那邊,青磚都開了。是不是走過去。」
魯一棄看看過道口,那裡有兩面銅鏡,再看看對面廊柱,也有銅條一根。他恍然了:「我說光點怎麼傳到此處,原來不是走的廊道,而是走的暗道。很巧妙,一般人就算懂千里傳影,也很難想到這路數,繼續依廊道行進,最後再入其坎。」
可現在該怎麼走呢?從廊道回去?從暗道回去?回去了又能怎麼樣?這廊道倒行會不會另設坎面?要麼還是繼續前行?不知道,真不知道,誰都不敢做這樣一個主,做這樣的主是要有不一般的能耐的,可是他們三個連自己現在所處位置是迴圈坎圈的哪個點上都不知道。
天已經放白了,飄落的雪花開始看得清楚了。獨眼有些焦躁不安,他感到身上到處難受,一種說不來的感覺,「沸烈麻」的藥效就快過去了。瞎子在這番折騰後,身上有些剛癒合的傷口又崩裂了,新鮮的血液再次染紅棉袍。
一個白色的俏麗身影出現在迴廊的前面,是養鬼婢。她已經披上一件長可及腳的白色綢面棉披風,並把自己身體嚴嚴地擁在其中。她見到魯一棄後的表情似乎很為難很複雜。好一會兒,她從披風中伸出一條白如玉、嫩如藕的胳膊,朝魯一棄招招手。
魯一棄貼牆往養鬼婢那裡走去,獨眼想拉他,可才剛剛伸出手,一陣痛徹心脾的苦楚襲來,讓他拉不住也說不出。
魯一棄的思維很清晰,養鬼婢肯定不是要殺自己,如果她的目的是殺,那麼他不過去也一樣逃不過。現在這情形,她輕而易舉就可以殺了他們三個。而且在正廳的時候,她就完全可以要了自己和獨眼的命,可是她沒有。
披風中飛出一道白色的風,在廊道中盤旋了幾下。凸起的青磚全都斷了。白色的風縮回到養鬼婢手中,隱約間可以看出那是一匹潔白的絲緞。
魯一棄不用再背靠牆壁上行走了,他大步朝養鬼婢走去。獨眼和瞎子相互攙扶著緊跟其後。獨眼其實想走在一棄前面,可是他力不從心,趕不上去。
養鬼婢指指前面的迴廊。前面的迴廊有個很大的弧形彎。養鬼婢如影子一般快速飄向前面迴廊,廊道里的凸起小青磚全斷了,變成一個不太平坦的普通廊道。魯一棄帶著獨眼和瞎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弧形彎那裡。養鬼婢已經不見,再往前的青磚也都沒斷。
就是這裡,魯一棄稍微尋找,就發現瞭如同牆壁的暗道。他們衝出了暗道,是從高大的山茶花叢中走出來的。
一出來,就見到面前是佈設「南徐水銀畫」的第三座影壁,他們轉過影壁,走進門廳,看到了這宅子的大門。這裡解的扣子都還沒來得及恢復,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們三個跌撞著奔向大門,他們就要重出生天了。
快到門口了,魯一棄突然站住,門外有種異樣感覺,這感覺很熟悉。從進來這宅子,這感覺就反覆出現過,是危險,是殺機。
第三十一節:雪中行
門外還有殺機暗伏,是誰?還有誰?
「百歲嬰」盡滅,高大巨人喪命,養鬼婢不知何故讓路放生。那麼就剩一個了,灰色背影!
魯一棄拔出手槍,率先衝出大門。他要趕在危險和殺氣把大門口完全籠罩前佔據一個對他最有利的位置。
獨眼和瞎子緊跟其後。魯一棄在大門前的臺階上站住,居高臨下。獨眼雖然全身都沉浸劇烈的疼痛中,但他還是勉力開啟「雨金剛」站在他左側,護住魯一棄胸口往下。瞎子則持盲杖護住他右側,細尖的杖頭斜指東南天空,粗圓的杖尾卻把順著手臂手腕流到盲杖上的血珠一顆顆滴下。
天色已經大亮,可以清楚地看到漫天飛舞的雪花,更可以看清楚門口的雪地裡停著的一輛帶板棚的馬車,馬車前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棉袍,戴一頂護耳皮帽。他背對大門,正看著對面茶攤兒老闆放桌凳,支茶棚。
灰衣人聽到身後的大門口有響動,忙回過頭來,啊,是三叔,他看到魯一棄馬上快步跑上臺階。可剛走上一級臺階便止住腳步,魯一棄的手槍正直對著他。
「別動,小心,你的每一個動作都會成為我開槍的理由。」魯一棄的聲音脆亮卻不失磁性,讓人覺得不能不聽,不得不聽。
三叔站住了,他不敢動彈分毫,他知道魯一棄的槍法,不要說這麼近,就算百步開外,一樣可以要打左眼不會打錯右眼。
同時不敢動彈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正在幹活的茶攤兒老闆。那老闆正要往支好的竹架上拋棚布,現在他被嚇得拎著那堆布站在雪中一動不動,任憑雪花飄落在他額前,鼻上。
槍口從三叔驚詫的臉前移到一邊,在他肩頭上部停住。槍口不是對三叔的,它瞄準了另一個人——茶攤兒老闆。
魯一棄知道自己身邊的兩個人有些支撐不住了,特別是獨眼,他手中的「雨金剛」已經在輕微抖動。
「氈帽下的耳朵有沒有好?要我送你個耳環嗎?」魯一棄說這話的時候儘量顯得輕鬆和俏皮,他是想讓對方忽視獨眼的狀態。
可是從那茶攤兒老闆眼角斜瞄過來的寒光就可以知道,他已經發現了獨眼在抖動這個現象。
「你忙什麼呢?收拾茶攤子還是收拾爛攤子?我們倒也忙了一夜。現在我兄弟尿急了,我還想去喝碗熱豆汁兒。要不我們倒是可以幫你收拾收拾。」魯一棄的話讓茶攤老闆覺得另有所指,聽著很不是滋味。同時他也看到魯一棄嘴角稍稍翹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在笑,這笑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樣子可笑還是由於對方太得意了,亦或是笑他兄弟被尿憋得發抖?
「我都奇怪,你真的很自信,每次都把自己擺在我的槍口下。這次我依舊給你個機會,我數三聲,第一聲你做好準備,第二聲你可以動,第三聲我開槍。當然第二聲時你怎麼動隨你自己願意,可以來殺我,也可以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