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一棄很奇怪:「為什麼?」
「規矩,是規矩。」獨眼嘴裡的規矩是江湖規矩,也是倪家規矩。江湖上門派之間,是不可以到對方總堂和內祠的。而倪家的規矩是不得進人家祖屋的,祖屋都有這家祖宗魂靈和家神護佑,會對幹盜墓的不利。
魯一棄雖然不是江湖人,但他知道江湖上有些規矩是比生命都重要的。他把獨眼放下,安置在內側臺階下面。他從大伯那裡要過來「雨金剛」和「屍犬石」。他把「雨金剛」放在獨眼身邊,把「屍犬石」放在獨眼掌心,然後把獨眼手掌握得緊緊的。
魯一棄的心中有種難言的酸楚,但他說話的語氣卻是異常地平靜:「你躺著別亂動,觸電後恢復的心跳和呼吸隨時可能再次停止。我很快就回來帶你出去。」
獨眼卻笑了笑,沒說話。可就在魯一棄要站起離去的瞬間,獨眼一把抓住魯一棄手臂:「你沒說屍偶如何發聲。」
魯一棄搖搖頭說道:「你這人呀,知道八音盒嗎?回去我送你一個,你一看就知道了。所以你一定要保住性命,不然我的八音盒就不知道該送給誰了。」
「給我!」獨眼很堅決地說「我死,放我墓裡,也讓我後輩同道不至於走空。」
「那我給你多搞個屍偶陪葬。」魯一棄也笑了。
「快走吧,辰光不早了。」魯承祖在催促,語氣很是焦躁不安。說完這話,他就頭也不回地向那四合院走去,腳步雖然一瘸一拐的卻走得十分堅定。
魯一棄也站起身來,他看到獨眼嘴巴誇張地開合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獨眼焦黑的右手食指僵硬地斜斜指著一個方向。魯一棄不用順這手指的方向看,就已經知道他指的是魯承祖,但獨眼所做口形是什麼意思,他卻沒看出來。獨眼的嘴巴又很誇張的動了一下,依舊沒有聲音。這次魯一棄看出那口形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對獨眼也誇張地做了個口形。
獨眼看到魯一棄做出的口形。他嘴角牽拉了個不太明顯的笑意,然後緩慢地拖起身上的黑包布把自己連頭帶臉都蓋了起來。
魯一棄走出好幾步,他再次回頭看了看躺在那裡的獨眼。裹在黑包布里的獨眼一動也不動,就像是一具待葬的屍體。小雪花飄落在黑布上,再滾落堆積在黑布的皺褶裡,在獨眼身上勾畫成幾道淺淺的白色溝槽。他忽然覺得有一些寒冷,不禁打個寒顫。他和魯承祖的棉襖在「陽魚眼」都被燒掉了,他們現在身上只剩下殘破的小褂子和貼身衣物。
魯一棄站在小四合院的門口,他卻沒有回到家的激動,這院中四合院的門樓很小,大門緊閉著。門的兩邊有一副對聯:「定方園不捨規矩,執大工難得心性。」上有一橫批:「匠心慧和」。從這對聯可以看出這裡是一個工匠世家。
很明顯,魯承祖倒是真的到家了。他走上臺階,在大門的環扣上擺弄了幾下,大門被開啟了。魯承祖只把門推開一個不大的間隙,側著身子擠了進去。魯一棄也跟了進去。進來後的魯承祖並沒有馬上往裡走,而是重新把門關上,把門栓插好,然後從門框邊的牆縫裡拉出一根馬尾弦,係扣在門栓尾部的小孔裡。
魯一棄知道,大伯這是在拉弦布坎。魯承祖的動作很快,布完一道坎子就馬上往裡走。過影壁牆時,把牆角往上第四磚翻身布了二道坎。其實魯承祖心裡知道,這些坎不大可能擋住對家的闖入,他只是想多爭取一點時間,他不清楚魯一棄在這裡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感覺。
魯一棄跟在大伯背後,他沒說一句話,他也幫不上忙,只是默默地看著大伯熟練地操作。然而他還是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只是意識中模糊的覺察,卻沒有發現到。他看看大伯,他希望大伯能發現點什麼。而魯承祖只是忙著做自己的事情,他拖著傷重的身體,在垂花門的背後扳井字格為口子格,佈下了第三道坎。
這時的魯承祖已經累得呼呼直喘,再加上身體的傷痛,熱汗夾雜著冷汗一起流下。魯一棄知道大伯現在是極度的疲勞和虛弱。從頭更未到闖入到現在,他們水米未進。而且還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全力搏殺中。更重要的是大伯已經幾度受傷。
院子裡,魯承祖想再佈一個「形影雙迷障」,就俯身去移動一個海棠花的花盆,可是沒能移得動。魯一棄正想過去幫他,他卻搖搖頭放棄了:「算了,還是快進去吧。多這麼一道坎也不見得能阻了他們多少辰光。」
兩個人沒再動任何東西,他們直接就來到正房門口。魯承祖拿「活舌鉤針」小心地挑開了門環上的「蹄踏蝴蝶扣」,走進不是很大的正房。正房裡很暗,魯承祖卻似乎都能看得清楚。他沒任何磕碰就把房裡的幾盞燭火點著了。正房裡登時一亮。一塊巨大堂匾出現在魯一棄的面前。
正房廳堂的中央簷樑上懸掛著巨大堂匾,上面寫有兩個篆體金字,那金色由於時間的久遠已經變得黯淡。但字型卻是有力有骨形神兼備。魯一棄認得,這兩個篆字是「般門」。這這兩個字讓魯一棄既感到很熟悉,又感到距離非常遙遠。
面對正屋裡的每一物,魯承祖卻是感慨萬千:「二十多年了!這裡倒是都沒變。」
這句話魯一棄聽得有些不對滋味,眉頭不由一皺。他又看了看「般門」那塊匾額,再看看大伯的臉,欲言又止,欲言再止,終於忍不住了……
「別問,先拜門宗祖先。」魯承祖看出侄子有強烈的解疑**,他面色凝重的制止了。現在已經不需要問任何問題了,如果魯一棄真的有超凡靈性,一會兒之後他什麼都知道了。如果他沒那天賦,那他真是少知一點好一點。
魯一棄走到正屋中間擺放的祭桌前,祭桌上有好多塊牌位,而中間最大一塊上只有七個字「祖師匠神般公位」。魯一棄從旁邊的香筒裡抽出三支香,隨手摸了一下祭桌面。然後划著洋火,點燃那三支香,恭恭敬敬地將香插在香爐裡。在祭桌前面有一個拜墊,魯一棄撲倒在拜墊之上,連磕三個重重的頭。做完這些,魯一棄覺得有一些重要情況必須對大伯說,卻再次被大伯止住。
魯承祖示意一棄站起身來。然後他走了過去,用手中拄著的鐵鏨撥開拜墊,拜墊下是青石鋪成的地面。魯承祖又小心翼翼地從脖子上取下一個掛件。魯一棄跟著大伯許多年,卻從不知道大伯戴著這麼個掛件。
當那掛件從大伯胸前拉出時,魯一棄見到一團靈動跳耀的氣息,氣息中有暗紅、暗綠、米白三種色彩在流動。那是一枚玉石雕成的斧頭,沒有柄,造型很寫意,手法也很簡單。那玉石古鏽斑駁,溫厚潤澤。從外相做工就可以看出是古時玉件留傳到今,而不是古玉留今再做的物件。
魯一棄知道,玉件的貴重首先是看它的年代久遠和文化底蘊,是否有名人標識。其次才看它的潤澤程度,也就是行中說的幾分毫、幾分透。一般來說越是古物越不可能有十分精巧的雕刻。所以遠古留下的珍稀玉器多是外相樸拙無華的玉玦、玉環,也有少數其他形狀用途的玉件兒。這樣的東西往往都能賺到大錢。而現在大伯手中的這枚玉斧,可以說是個少見的極品。
魯承祖彎腰,找到拜墊下青石地面上一個不大的口子。魯承祖把這玉斧的斧口從這口子中輕輕插入。玉斧滑入口中,正好把那口子塞得沒一絲縫隙。魯承祖左右手抓住系在斧子背後的掛繩,往外繃緊,然後旋拉了個一百八十度。
做完這些,魯承祖直起腰退後兩步,魯一棄見大伯退後,他也往後退了挪動了些。這一刻,魯一棄忽然感覺很緊張,他已經不像在大門口那樣沒有絲毫回家的激動。他心中忽然冒出一種難言慌亂,那是一種近家情怯般的慌亂。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響,一聲,兩聲……當第五聲響起的時候,青石地面也發出一陣很響的聲音。那玉斧插入的前面旋開了挺大個圓形洞口。
正房裡的燭光照不到圓洞下面,魯承祖不用看就知道那裡面很黑很黑。他清楚那燭光的確照不到圓洞下面,就連洞口邊緣都照不到。
可是魯一棄沒覺得那洞裡黑。就在這洞口開啟的同時,魯一棄眼中卻見到一蓬紫氣噴湧而出,紫氣中華光四溢、瑞氣縱橫。這是寶氣,這就是寶氣,魯一棄根本不需要靜心凝目細細感覺,紫色雲霞般的寶氣已經把他包繞其中。那紫色氣息在升騰,在起伏,在洞口處如蓮花般綻開,迴旋著的紫色光環在正屋中層層疊疊,一**散開。
魯承祖沒有那樣的感覺,他根本無法體會到一棄現在擁有的世界,但他從一棄臉上表情看出了異樣。他沒說一句話,他看著自己的侄子如同著魔了一般直往那圓洞中走去。
第二十六節:三聖石
一書得觀機巧授,千古留名兩工匠;
福兮禍兮皆造化,天寶八方定凡疆。
風水學有陽宅與陰宅之分。多少尋求家興族旺之人一般都在陰宅上做文章,千方百計要給祖墳點一個藏風聚氣、顯龍臥虎的好穴。其實陽宅的風水對福禍運道的影響更大,而且陽宅本身的環境地點構造佈置與居住之人的心理、生理都有著很大關聯。所以,古時富貴講究人家都挑選水活路通、依鄰豐榮的地方建陽宅,而且在建宅時還要在風水眼上安置鎮宅重寶。
但俗話說,風水輪流轉。這風水是會變化的。比如說這依靠豐榮,宅子所依之山丘、樹林本身就有四季枯榮的變化。而所安置的重寶,不管是何種極至寶物,它瑞祥寶氣的護佑也是有變化的。這些寶物一般是一百年瑞氣騰躍,可保家、人皆旺;一百年瑞氣平和,那樣家道也就平常,無富貴也無貧災;再有一百年則瑞氣盡斂,寶物自身需吸收日月天地之精華,此時寶物則無護佑之功了。所以,人們常講富不過三代,就是此種原由。
魯一棄走下圓洞,那下面有青石鋪就的臺階可拾級而下。越往下走,那騰躍起伏的紫色氣息倒反而淡了、暗了。底下是一個怎樣的地方,魯一棄沒有一點感覺,他只能清晰的看見那層層紫氣是從一塊黝黑大石上升騰而出。
那石頭有床榻大小,朝上一面看上去挺平整,象一塊石坪。魯一棄心中莫名地感到這石頭很親切,很溫馨,是他的一個起點,也是他的一個歸宿,真的和夢中家有一樣的感覺。他彷彿覺得自己前世也是一塊石頭,是從這大石上掉下的一個稜角。
魯一棄走了過去,沒有躊躇,沒有猶豫。它的心中有不可名狀的依戀和興奮,他伸出雙臂,那手臂間是撫摸的渴望和擁抱的衝動。
手指輕輕落在石頭上面,很小心,很溫柔,就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身體。石頭的手感很潤澤細膩,但它的表面並不光滑,佈滿凸凹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文字,也像圖畫,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手指在拂拭,在撫摸,在劃描,在感覺。那些紋路他似曾相識,卻又不知道在何時何地。他把自己的臉頰輕輕靠在石面上。一瞬間,他感覺腦海中許多的線條文字圖案在飛舞盤旋,那些記憶中曾經不懂不認識不理解的東西全匯聚在一起,一幅畫面出現在他面前:山巒起伏,林茂塬翠,一條奔騰的大河岸邊,柳樹拂揚。彷彿有三位古服高髻之人,他們盤腿坐在一方大石之上,他們手舞足蹈,指點天地山河,在論說著什麼。
他不由一驚,把臉離開石頭。眼前依舊是黝黑大石放出淡淡紫光,剛才的幻境已消失無蹤。而那幻境對於他來說,感覺是那麼的真實,像是看到一幅畫,像是在讀一本書,像是推開賞景的窗。他有些不由自主地再次把臉貼上去,幻境又出現了。這次他沒有馬上離開,他對那幻境充滿了好奇和嚮往。同時他感覺自己有溶入這石頭的強烈**,而這石頭也有一種力量在吸引他容納他。
魯一棄再次離開那石頭,並且退後了一大步。但此時他的目光變得迷離,似看非看;他的表情很茫然,無喜無悲,無嗔無歡。他慢慢褪去身上所有衣物,赤條條如剛出世的嬰兒般。他重新走向那塊大石,他俯向石面,把整個身體蜷伏在石面上。那姿勢是母親腹中胎兒的姿勢。
是的,魯一棄這一刻沒有了自己的思維,他的腦中只有無數的文字圖案線條在飛舞盤旋,有大石上的,也有他見過記得的那些古玉、石片上的。他也沒有了初冬寒冷的感覺,只感覺到母體般的溫暖。他現在就是個重新迴歸母體的胎兒,感受著母體帶給他的另一個世界……
兩千四百年前,魯國有一名工匠叫公輸般,是一位宅心仁厚、匠心獨具的大匠。他遍走天下,建屋架橋,修路造廟。同時訪名匠高人,求學過人技藝。不管他走到何處,身後都跟著一位道人,從早到晚都手持一管筆,像是記寫些什麼。
公輸般與道人並不相識,他也不知道這道人是什麼時候跟在自己後面的。而且那道人好像不會說話,與公輸般從未有過一句交流。公輸般心地仁厚,對這些方外之人很是客氣,每次息工吃飯都邀道人同桌共食,而且都是讓道人先吃。就連主人家敬奉的師父飯,開、收工宴,也是把那道人讓在上座。那道人跟在公輸般背後足有三年,公輸般的弟子門人都管那道人叫筆道人。
西元前450年,楚王將發兵去攻打宋國。請公輸般到楚國製造攻城器具。公輸般雖不願,可是卻無法拒絕楚王。當時墨家始祖墨翟便冒著被殺的危險,來到楚國勸阻楚王進攻宋國。楚王不允。墨翟便言楚國無法攻入宋國,因為他已經派遣禽滑釐率領墨門三百名弟子,帶著自己設計和製造的守城器械去宋國協助守城。楚王不信墨翟的守城器械可以敵過公輸般的攻城器械。於是命二人演示一番。公輸般運用各種器械和方法,對其九攻,墨翟則一一化解,予以九守。楚王見公輸般的器械果然無法攻破墨翟的防禦,便放棄了攻打宋國的計劃。
墨翟出了楚王宮殿,公輸般卻在宮外等候。他邀墨翟來到一個僻靜之處,擺出攻城九變之法,墨翟看後大驚,此九變他無一能解。公輸般言曰:此九變之法非我所能,我可帶你見設九變之人。墨翟隨之欣然前往。
一條大河邊,遠處有山巒疊嶂,近處有綠原叢林。在翠綠柳樹之下,黝黑大石之上,盤坐著筆道人。筆道人微笑著示意公輸般和墨翟也坐上大石,然後取出一幅帛卷在大石上攤開,讓二人同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