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自己的手帕,然後解開褲子,一泡尿撒在手帕上。蛇已到腳邊,他還能輕鬆的撒出尿來,要麼他的一顆心真不是肉做的,要麼他就是被嚇出的尿。都不是,一棄釋懷了,他鬆了口氣,他知道這二人不會死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天湖鮫鏈」的解法。
他的這泡尿撒得很舒暢,這是他進到這宅子裡來最愜意的時刻,是的,那是因為他的腦中已把需要的都蒐羅到了,他腦中確實有千古好手段。
《異開物》有記載,「天湖有鮫,活百年,尾裂產物,長而不斷,其韌如鋼,謂之鏈。」
《諸解-仙玄記》有一章寫道:「天湖鮫,產鏈,纏不松,獨畏人溺,抹之自解。」
他迅速把泡足尿液的手帕在大伯和獨眼身上的勒痕上擦抹了幾下,奇蹟發生了,那細絲快速抻長,然後猶如活的鱔魚般自行滑脫。
最前面的一條「金針蛇」已經在啃咬獨眼的軟牛皮靴了,獨眼顧不上深透一口氣,全身抖動幾下,甩掉了所有的「天湖鮫鏈」,一個踢腳,把那蛇踢下臺階,然後手往門獸身上一撐,雙腳一縱,站到了門獸的頂上。
魯承祖也全身脫出,他橫走兩步,和魯一棄站在並排。看得出,他受的傷更重了,他連鬆脫後的幾口深呼吸都顯得無力和艱難,話更是說不出來。
蛇群追逼過來,魯一棄準備推垂花門,退入正院。伸出的手還沒觸及到門就被大伯一把抓住,大伯用恍惚的目光看著他,說不出話,只是搖了搖頭。與此同時,獨眼也看出他的意圖,大叫道:「別推門,門後再有活坎,前後一夾,我們就沒跑了。」那怎麼辦,蛇也已經到腳邊。
魯承祖突然猛吸一口氣,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聲,就象被痰堵住,接著張嘴一陣乾嘔,終於吐出一灘紫黑的淤血,把一堆金色的小蛇染成紫黑。這口淤血一齣,頓時,他的精神好了許多,他剛剛還恍惚的眼光一下子變得精光閃爍。他快速的從木箱的底部抽屜中拿出一把彎柄弧形新月斧,一甩手,向左側的垂蓮柱直飛過去。一頁銀光從垂蓮柱上劃過,然後旋轉個弧線飛回原地。魯承祖伸手接住,然後再次脫手丟擲,又向右側垂蓮柱飛去,依舊是一頁銀光從柱子上劃過,依舊是旋轉了個弧線又飛回魯承祖手中。
「老三,扯它下來,讓金針歸巢。」魯承祖話音未落,獨眼已經明白是什麼意思了。一抖手,「遷神飛爪」「譁啷啷」一聲就抓住了垂蓮柱,隨著響亮的木頭斷裂聲,一根垂蓮柱掉落在蛇群當中,緊接著,另一根也砰然落入。
蛇群被砸得一陣亂竄,但隨後馬上反應過來,砸到它們的是自己的家,於是爭先恐後的順著怪臉的眼睛還有斷裂處的口子,爬入了垂蓮柱。不一會兒,就把兩根中空的垂蓮柱塞得滿滿的。
最後的關頭,這就是演義、傳奇中常提到的最後關頭?魯一棄心中在想。英雄好漢總能在最後關頭化險為夷,那我們三個也算得上是英雄好漢了。可這英雄好漢是真不好做。
獨眼雙腳一軟,順著「五足獸」滑落地上。魯承祖早就跌坐在塵埃。魯一棄是最鎮定最輕鬆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貼身的兩層褂子已經溼透。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立得很直,呼吸異常的平穩,就象一座凜然的山嶽。
剛才這驚心動魄的一刻似乎誘發了他的狂暴之氣,他掏出子彈一顆一顆狠狠地塞進彈倉,他覺得渾身瀰漫著一股要與人一決生死的衝動。
但他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茫然,一絲無奈,決一生死!和誰?拔劍四顧,只有天高地荒。到現在他還沒見到對家一個人影,自己這幾個人就一直在和一些死扣子、活坎子拼著命,「燕歸廊」還折了瞎子,大伯也已兩度受傷。
他覺得有些不值,他不知道是否有此必要。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地上的垂蓮柱裡蛇在發出「嘶嘶」的聲音。魯一棄在等待,他在等待大伯和獨眼恢復。他回頭看了看那些蛇,他對剛才發生的事有些奇怪,他知道大伯拋接的斧子類似江湖上的暗器迴旋鏢,他知道大伯用斧子把垂蓮柱劃出缺口那樣獨眼才能拉斷柱子,但他不知道這些蛇為什麼會全部自己鑽回柱子。其實那木頭是「苗谷暖桐」,此木不知是何原因,溫度總高過周邊環境許多,是「金針蛇」最貪戀的巢穴。魯一棄雖然奇怪,但他沒問,他知道現在不合適問,他知道,需要的時候他自然會知道。
一陣小北風颳過,吹得魯承祖和獨眼身上破布亂飄,那是剛才被「天湖鮫鏈」勒破的口子,象刀割的一般。
魯一棄覺得很是寒冷。那是因為貼身的衣服溼了,那是因為夜至三更分外寒了,那是因為……是因為背後半開的門內確實有股寒氣透出,直往他的脖領裡鑽,鑽進去緊緊貼住後背心,一剎那間,他全身所有雞皮疙瘩爆起。
獨眼已經恢復過來,他身上穿著多為牛皮所制,承受力高,所以受傷比魯承祖輕多了。他收好了「遷神爪」,撿回了「雨金剛」,就在他從魯一棄腳邊拎起銀酒壺的時候,一抬頭,他從兩扇門間的空隙中看到許多個閃著寒光的圓珠子。
魯一棄早就看到了,獨眼在撿「雨金剛」的時候他就看到了,他沒啃聲,因為他還沒弄清那是什麼,因為他些東西離他們較遠,因為那些東西根本就一動不動。因為他從生下來就不知道什麼是大驚小怪。
但有人和他不一樣,比如獨眼,他能弄清楚那是什麼,他是夜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圓珠子其實是許多雙眼睛,那許多的眼睛是屬於一群狗的,一群齷齪噁心的狗,一群顫慄垂死的狗,也是一群意味著危險和恐怖的狗。雖然它們離得還較遠,雖然它們仍是一動不動,但還是迫使獨眼倒吸口涼氣叫了聲:
「啊!三更寒!」
第十四節:天罡圍
《左傳》:「國狗之瘈,無不噬也。」杜預注云:「瘈,狂犬也。」今雲「猘犬」。
獨眼見到的是一群瘈犬,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狂犬。但要只是一群狂犬會嚇得獨眼倒吸口涼氣?肯定不會,那是因為他眼中的瘈犬非同一般,它們所得的瘋狂病是因為腦中寄生了一種奇怪的蟲子,有人給起名「三更寒」。
獨眼是從何看出那些狗中了「三更寒」的呢,很簡單,從外表就可看出。那些狗一個個外表就都噁心無比,全身毛都脫光,只有尾尖、耳尖還留有幾根毛茬子在寒風中抖索。裸露的醬紫皮膚上處處膿瘡,嘴角處垂掛著綠稠的粘液,四條腿細短無力,象是站都站不穩,溜溜的小北風似乎隨時都可能把他們吹倒。這些狗每到午夜三更,就會渾身發寒蜷縮而死,但如果餵食熱血,它們就又能多活一天。
現在也正是夜至三更,那這些狗都是垂死的瘋狗,在這一刻間,它們隨時都會伏地而亡。而垂死也就代表了最為瘋狂,因為他們現在最需要熱血來緩解他們的痛苦,為了這口熱血,它們會發起最猛烈最瘋狂的攻擊。
這是所有動物求生的本能,包括人也一樣,拼卻性命的一擊才是最厲害的一擊。
瘈犬沒有發動攻擊,他們也沒有死,可能這之前有人給它們餵了熱血,但它們也始終未離去,它們似乎在守衛著什麼,對啊,守衛本來就是狗的天性。
魯承祖有些難以置信的問了一聲:「真是‘三更寒’?」
獨眼答道「應該是。」說話簡練的他竟然多加了兩個的字,看來他對自己的判斷也不太確定。
「這蟲子不是絕種了好幾百年了嗎?」魯承祖還是半帶疑惑的問。
「應該是!」獨眼答道。
「對家讓這怪蟲子重新復活了。」
「應該是。」獨眼還是這三個字。但魯一棄已經從這三個字裡聽出,他並非對自己的判斷沒有把握,他只是由於對家能把絕種幾百年的物種重新培育出來感到驚訝。
其實三個人中對「三更寒」最為恐懼的是獨眼,他們倪家盜墓生財的歷史,族譜裡從宋仁宗天聖年就有記載。他們倪家祖祖輩輩經歷無數兇險怪異之事。但差點族中全滅的只有兩件事:一件就是「三更寒」,元成宗元貞二年,倪家一十四口壯年男子,在龍安府城東牛心山搬一座漢代官墓,遇痴瘋狼群攻擊,死十三人,一人受傷逃出,歸家有半月之久,每到午夜三更,就瘋狂殘殺自家親人,吸食熱血,後被囚入鐵籠,當夜便寒發蜷曲而死,時值盛夏。死狀極慘,全身肉腐瘡爛無完膚,死後有怪蟲破天靈而出,此蟲即為「三更寒」;另一件便是四十年前,「百嬰壁」之災,全家老小三十九人在四川巫溪與與巫山兩縣間滴翠峽處被水中「百嬰壁」所困,虧魯家人仗義解救。所以「三更寒」的厲害是幾百年來倪家每個人都必須知道的。「三更寒」是他們懂事的第一課,學習的第一課,練功的第一課,出道的第一課。
獨眼的心中開始打退堂鼓了,他是真害怕了,雖然這幾百年來,倪家針對「三更寒」想了好多應付的對策和器物,獨眼就知道好幾種,但這些卻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實際應用過,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可行。
「寒蟲附瘈犬,這坎不好過,要麼先退,改天再聚高手重來。」獨眼發表了自己的建議。這建議魯一棄也很贊同,走到現在這一步很是不易,多少帶些僥倖。而且他從獨眼的話語中弄明白了,那些亮珠子是瘈犬的眼睛,他們說的「三更寒」是一種附在犬身上的厲害蟲子,同時他也聽出來,這兩樣東西本應該由獨眼對付,但他沒把握。
「倪家大侄子,不是我老糊塗了,有些不知好歹。我知道這坎子的厲害,雖然我沒見識過,可你那幾位長輩給我講過。但今天我們能闖到這裡,大半是由於出其不意,給對家一個措手不及。如果改天再來,就算湊足**之力也不一定能闖到這裡。現在箭已在弦上,這把弓可不能松啊。」魯承祖也看出獨眼的心思,他這番話說得很誠懇,還有意無意地抬出獨眼的幾位長輩。
獨眼沒再多說,他把他唯一的那隻眼睛轉向魯一棄,他想知道魯一棄的態度。
一棄本來也和獨眼一個心思,但現在聽了大伯一番話,細想也真是這麼回事。所以他把眼光也轉向獨眼,那是詢問的目光:「有辦法過嗎?」
魯一棄眼裡的意思獨眼馬上就明白了,這對於獨眼來說就是命令,也是信心。他開啟銀酒壺,把壺中所剩不多的烈酒很小心的抿了兩小口,又把酒壺收好。然後他撐開「雨金剛」,從牛皮背心上掛小皮囊中捻出一小撮硃砂,在「雨金剛」的傘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烈火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否管用,這是一位茅山道長教給他家的法子,因為那道長認為「三更寒」就是「寒極屍蠓」,烈火符不管能不能破它,但至少可以護住自己。
畫好符後,他又從腰間抽出一張黃裱紙,用手中剩餘硃砂寫了一道渡魂咒,然後從另一隻小皮囊中灑一些香末出來,那香末是真正的大覺寺千佛香。再把那紙保住香末捲成一根香煤子,用火摺子點燃。因為江湖傳說「三更寒」是凍死冤魂所留唯一一點靈光所化,敬他們一支渡魂香,可以定住它們一時三刻。這是獨眼的第二招,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非萬不得已,不傷犬命。」這是獨眼第三招方法,更是對一棄和他大伯的一個忠告。犬不死,蟲不出。當年,他倪家那位先祖就用梨形鏟劈死了兩隻瘋狼,才有寒蟲附體致瘋的結局。
準備好了這些,獨眼並沒有馬上往裡闖,他從背囊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一個千年火紋暖玉做成的盒子。他把盒子塞到一棄手裡說道:「實在無招,開啟它。」
那玉盒還未入一棄手中,他就知道那是個寶貝,他已經感覺出那盒子彩氣靈動,光澤如霞,只是好像受什麼牽制,氣雖盛卻斂而不散。
做完這些,獨眼看了看一棄,他在等一棄決定,只要他有個示意進的眼神或者點下頭,獨眼馬上就會直衝進去。
而魯一棄這時卻關注著大伯。魯承祖在一棄的攙扶下,很費力地站起身來,他並未能完全恢復,但他必須站起來,時間已經不多,天明之前他們要是不能達到目的衝出這宅院,對家的援手一到,那他們就很難再從這裡出去了。站起身的魯承祖卻停在門口好一會兒,他怔怔的盯著那些圓珠子,嘴裡喃喃的在說:「奇怪,奇怪!」
「老三,你再仔細瞧瞧,那些玩意兒怎麼沒動一動,別是個假套子的,用來嚇嚇我們。」魯承祖到現在還心存一點僥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