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留白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再次醒來,睜開眼是一片漆黑,病房裡悄然無聲,身上的劇痛稍減,試著移動手指,雖然還有些困難,但是總算感覺到這個身體又重新受我的控制了。

門被輕悄推開,穿著粉色制服的護士小姐走進來,俯下身低聲問我有什麼需要?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她微笑著退了出去。

合上眼睛,強迫自己再睡,這一切的紛爭複雜,早已讓我筋疲力盡,現在的我,只想逃避,只想回到黑暗中去取得片刻安寧。

再一次,推門的聲音輕輕響起,不勝其擾,這家醫院的服務也好得過分了吧?我閉著眼睛,低聲開口,「護士小姐,我真的什麼都不需要。」

沒有應聲,有人走近床邊,手心一緊,落到一個熟悉的掌握中,觸手冰涼,楚承!我一驚睜眼,楚承的臉陷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所有的事物瞬間淡去,安靜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的呼吸聲,他的手指冰涼,氣息悠長,半晌,俯身下來,薄博的唇落在我的上面,微微顫抖。心裡痛不欲生,他的傷心絕望直接傳遞到我每一根神經,淚水瞬時從好不容易乾涸的眼眶裡洶湧而出,恍惚間,他沙啞的聲音在耳側響起,「對不起,留白,對不起。」

我該說些什麼?說不要對不起,其實錯的是我?說不要內疚難過,我很快會好起來?還是說你要小心,肖已經掏空了楚家的一切?千言萬語都湧在嘴邊,可是現在的我們,說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楚承,我們兩個相愛嗎?是相愛的吧,可是為了這份沒有祝福的愛情,我們即使是這樣掙扎,這樣不顧一切地付出,最後仍舊是相隔了冰冷無垠的現實,而這現實終於證明,這樣的愛越是狂熱就越是傷人,我們永遠也無法真正拋開一切去相愛。到了今天,我們就連在一起的機會,也被完全掐滅了。說不出話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這一刻,我被這樣淒涼軟弱的感覺完全打倒,竟然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護士小姐再次推門進來,「先生,你——」

楚承轉身,與她低語了幾句,意識到自己的歇斯底里,我抽噎著停下哭泣,淚眼汪汪地看著他的背影。

小姐再次掩門而去,楚承回到床邊,蹲下身來,重新抓住我的手,「留白——」

「楚承,周有沒有告訴你,肖他——」

「留白——我父親心臟病發,也住院了。」他突然把臉埋在我的手中,聲音從縫隙中低低傳來。

到抽一口冷氣,這麼說,楚家一定是知道了肖的意圖了,按照肖的作風,說不定現在所有的一切已成定局。

「楚承,那你——」不知道怎樣回應他,我艱難開口,無以為繼。

「現在已經沒事了,只是精神上受了太大的打擊,所以過幾天,我就會帶著家人回加拿大,讓我父親能夠離開這裡,回去靜養一段時間。」

別說了,不要再說下去了,你是來跟我告別的嗎?我已經明白我們不能在一起,你何必再來苦苦說明,非要看到我心碎的樣子。

「留白,我真想不顧一切,帶著你一起走。我每一天,每一分鐘都在這麼想。」他的指掌收緊,明明用力是在手上,怎麼好象被攥住的是我的心,痛得不能呼吸,也無法做出反應,只能聽他說下去。「可是現在的我,不能給你帶來幸福快樂的生活,甚至連平安都不能保證,留白,我現在要做的,不是兒女情長,是變得更強,更有能力,要強到可以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才有資格和你在一起,我不敢請求你等我,可是我會一直為了你努力,請你,記住我的話。」他一口氣說完,站起身來,俯身用力親吻我,第一次,第一次承受他這樣痛苦不堪的親吻,過去每一次唇齒相交的甜蜜與快樂,彷彿隔開了無數個世紀,再也追不回來。

他在黑暗中用力盯著我的臉,好像要把我的樣子用刀子刻下來,手心裡冰涼粘膩,我的心裡亦如是。然後他起身而去,留下我在黑暗中,似真似幻,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人的恢復功能真是神奇,眼看自己殘破得像廢棄產品的身子慢慢好起來,能夠坐起身子,能夠下床走動,最後能夠完整無缺地自己走出醫院。家裡老小經歷這樣一場不可思議的變故,都對我極盡小心,言語中完全迴避之前所有的紛紛擾擾。我的生活一點一滴恢復正常,楚承自那晚以後,再無音訊。就連肖,也只在出院那天早晨來了一次我的病房,自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開始照常生活,照常上班,偶爾在車裡流淚,偶爾在人群中堅持不住自己微笑的表情。可是隨著時間流逝,這些小小的後遺症也慢慢習慣,眼淚流下來的時候,連擦都不用,把注意力集中到車窗外的完全不相干的任何人任何事物,只要幾分鐘,一切都會恢復到常態,從外到裡,從表情到心。

*****知道訊息,趕到我家,特地把我拖出去散心。坐在熟悉的沙發中,我忙不迭地捧起暖燙的杯子,已是深秋,窗外下著小雨,感覺陰冷。

「留白,你不要告訴我就這樣兩個男人全都放棄了,那個什麼袁的,很不錯啊,那天在天萃庭,我看得清楚,拜託你不要拿喬拿成這樣,這麼讚的男人都不要,你到底要什麼?」*****完全不等我進入聊天狀態,一股腦把話都倒出來。

你到底要什麼?這句話如此熟悉,就在出院的那一天,肖也是如此問我,雖然語氣與*****完全不同,但是一字不差。恍惚回到當初,肖立在窗前,細長的眼睛,掩在淺淺的笑紋裡。這個男人,一直是笑著的,微微笑著,做任何事,不急不徐,一步一步,彷彿春風化雨,水到渠成。但是到了最後的最後,撕破偽裝,終於看到他真實的內在,強勢逼人,無所不用極,鐵腕之下,一切對他來說,全都如同探囊取物,他說話的語氣,溫柔和緩,可是聽在我耳裡,根本是咄咄逼人。

「留白,你到底要什麼?」

「肖,你覺得現在的我,還有精力來回應你這樣的提問嗎?」有恩於我,這個男人有恩於我,不斷提醒著自己,努力控制自己想拔腿逃走的心思,我也儘量放柔聲音,低聲回答他。

「留白——」他頓住聲音,和風細雨的表情微變,向前邁步,靠近我。

壓迫感如同以往任何一次一樣向我襲來,我微微向後傾身,他剎住腳步,嘆息聲從上方傳來,而我居然連抬頭分辨他表情的勇氣都沒有。

「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懂!你是這世界上我唯一看不懂的女人,如果你喜歡奢侈的生活,楚承可以給你的,我可以給得更多,可是我看你每天每天,都過得閒散悠閒,自得其樂,根本不需要太多的金錢。如果你喜歡有人照顧,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比我更好更周全地照顧你和茉莉?你到底要什麼?你能不能告訴我!」

「你先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鼓起勇氣,反問他。

他靜默不語,就在我以為這個問題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時候,肖突然開口,「我想要,看到你對我笑。」

愣住,這算是什麼回答?我張口結舌地抬頭,「我對你,沒有笑過嗎?」

「不一樣,我要的,是你看著楚承的時候,那樣的笑。我說完了,你呢?」他低聲解釋,眼裡光芒如熾。

請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名字。眼淚突然又控制不住地往外漫出來,我低下頭,倉皇掩飾,我想要的,很簡單,只是能夠和我愛的人在一起,只是在一起而已,雄心壯志,心懷天下,逐鹿商場,家族紛爭,這些於我何干?我只要能夠靜靜呆在自己愛著的人身邊,每天能夠看到他,守著他,與他相視微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這些都已變成奢望,你何必還在我面前,把尚未結疤的傷口血淋淋地揭開,讓我痛徹心肺。

肖後來說了些什麼,又是怎麼離去的,都好像一片模糊,*****的手伸到我面前搖晃,「留白,不要發呆,到底聽到沒有?」

「聽到,我都聽到了。」回過神來,我將她的手輕輕打掉,「hui啊,我給你講個故事,以前齊國的皇帝啊,要把著名的美人文姜嫁給鄭國太子忽,大家都羨慕太子忽好運氣,可是太子忽竟然不要。別人都把他當傻瓜看,你知道他說什麼嗎?太子曰,人各有偶,齊大,非吾偶也。」我故意搖頭晃腦,*****笑起來,「瘋子,到了這個時候跟我掉文。」

我也笑,「我還有滿肚子的故事呢,要不要聽?」

還是可以笑的,還是可以讓身邊每個關心我的人都放心的。很努力地生活,很努力地讓自己開心,時光如同流水,就這樣緩緩流淌過去,一年後的一天,爸爸參加身體例行檢查,突然發現脾臟腫瘤,我平靜如水的生活,再一次跌入惶然憂心之中。爸爸每天在醫院需要人照顧,茉莉需要有人陪伴,媽媽的身體不知是否經受得住,我還是需要上班,生活再一次對我露出猙獰的面目,讓我手足無措,無法兼顧。

接到醫院開出來的手術通知,我茫然走向停車場,初秋的上海,陽光明媚,可是我的心裡,卻一片寒涼。突然聽到身邊響起年輕男孩的噓聲,正要狠狠瞪過去,卻聽到他小聲驚呼,「瑪莎拉蒂啊!第一次看到,真贊!」

臉紅,原來人家是贊車,我真是自作多情,不由抬頭一看,一輛黑色的大車就停在我的右前方,流線型的龐然大物,車身晶亮,漂亮得讓人倒吸氣,我也真的倒吸氣,不是因為它漂亮,而是因為這輛車,這輛車,全上海我都沒有見過第二部,熟悉到如同刻在我的腦海中,是肖!

「留白。」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車門已經開啟,肖走下車來,微笑著喚我。我緘默地看著他,那些已經被我深深埋葬的前塵往事,隨著他的出現突然升騰翻滾,心底呻吟,不知如何回應他的招呼。

「你不是又不認識我了吧?」他走過來,伸手攬我的肩膀。微微一縮,我終於能夠開口,「肖,你怎麼回來了?」

不顧我的迴避,他的手堅持落到我身上,堅定有力,五指收緊。「你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追求你,我會很有耐心。」

「肖!我現在心情很糟糕,一團亂,你就不要再開我的玩笑了。」

「我知道,是為了你爸爸開刀的事情吧。」他略略收起笑容,「所以我才趕回來,照顧你啊。」

「你怎麼知道——」有些詫異地抬頭,但是立刻暗罵自己愚蠢,他都把車開到醫院停車場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我這樣小小的普通人物,在他的手裡,簡直無所遁形。

不管我願意還是不願意,接受還是不接受,肖的強勢,開始表露得一覽無遺,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全面插手我家的一團混亂,錢是個好東西,可以買到最好的治療,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照顧,還有我父母的感激。彷彿一夜之間,肖在媽媽的眼裡成了新好男人的象徵,每天開口閉口,都是贊他對我如何用心,如何周到。

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這個男人,當初有恩於我,現在又從萬里之外飛回來雪中送炭,說不感動,那絕對是虛偽,可是心底深處,始終對他有一份畏懼,看到他,就像青蛙看到蛇,家裡每一個人,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包括茉莉,只有我,自始自終,不能完全接納他,親近他。聰明如他,一定是心中雪亮吧,但是他一直不動聲色,彷彿毫不在意我的態度。反而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這天下班後,我照例到醫院,爸爸手術很成功,後期治療也進行得順利,現在正躺在床上睡得很香,床邊架上,吊著透亮的點滴瓶。

我跟護士小姐打招呼,「今天要吊到幾點?」

「留白小姐,今天也要吊到很晚啊,不過我們會看著,您不用操心。」

「我還是待到吊完再走吧,反正明天是週六。」我拉開椅子坐下,拿出隨身帶著的書。為人子女,能夠盡孝的時候難道還要全部依靠外人?就算24小時有人看護,也不能代替家人的陪伴吧。病房裡一片安靜,吊瓶換了兩次,不知不覺一本書翻過大半,突然手機震動,我拿起接聽,是媽媽。

「留白,你怎麼還不回家?肖帶著茉莉玩了好久了。」

「媽媽!」我無力,「你怎麼隨便讓他帶茉莉玩,我在醫院呢,等爸爸最後一瓶點滴打完,我就回家。你讓肖先回去,叫茉莉好好呆在家裡別亂跑。」

「我知道你在醫院,茉莉吵著要找你,肖帶她去接你了,走了好一會了,你有沒有接到他的電話啊?」

不是吧!我握著電話,目瞪口呆。媽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人家說帶走小孩就帶走,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匆忙結束通話,我走到窗邊,往下張望。果然,那輛顯眼到極點的黑色怪物,正靜靜停在空曠的停車場裡,天色已晚,大部分看望病人的車早已開走,停車場空空蕩蕩的,我顧不得撥電話,匆匆跑下去,車邊站著那個熟悉的年輕人,看到我微微彎下身子,向我致意,「留白小姐,袁先生和茉莉小姐在車裡。」

「怎麼是你開車?」印象中肖這車從來不假手他人,我剎住腳步,奇怪地問。

他微微笑,不愧是袁家的人,微笑的表情都訓練有素,「袁先生怕茉莉小姐一個人坐在後座不安全,特地讓我過來開車的。」

我點點頭,伸手去拉後座的門,眼前的情景,讓我哭笑不得。昂貴的真皮座椅上,到處散落著麥當勞的紙盒和玩具,茉莉埋頭在肖的胸前,楸著他的前襟呼呼大睡,而一直形象完美的肖,雙手小心翼翼環著茉莉的身子,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前額,居然是手足無措的。看到我的表情,他有些尷尬,「不要笑!她就這樣睡著了,我連動都不敢動,現在怎麼辦啊?」

運籌帷幄的肖,居然也有今天!我抿著唇,想控制自己的笑容,可是終究控制不住,笑容放大,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自己連眉眼都彎了起來。伸手把茉莉的身子接過來,我拍拍她的臉蛋,「寶寶,不要睡了。」

茉莉在我懷中含糊咕嘟,身子一緊,突然被拉進車裡,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留白,就是這樣的笑,就是這樣。」

他在說什麼?我慌亂地轉頭,臉頰擦過他的嘴唇,灼熱滾燙,頓時燒紅了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