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房間被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楚承父親站在我面前,眉頭緊皺,肖坐在原地,陰影中面無表情,留下我獨自握著電話,茫然失聲。窗外夕陽餘輝一絲一毫地斂去,陰冷的感覺無法剋制地漫過我的全身,所有表面的平靜瀕臨崩潰,我需要用盡所有力氣,才能剋制住自己不去做出歇斯底里的反應來。
終於,在我以為這漫長的等待會是永無止盡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從外傳來,然後便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自下而上,門口響起阻攔聲,「少爺,老爺說了現在不能打擾他。」可是那根本是一句廢話,砰地一聲,門被大力推開,楚承終於出現在我面前。心頭劇痛,一直抓在手中的電話落到沙發上,聲音沉悶而短促,短短一日,卻好像與他相隔了千山萬水,千年萬載,本以為再見他一面多半已是奢望,但現在他乍一齣現,我的感覺卻不是失而復得,居然是深深絕望。他望向我,嘴唇緊抿,微微扭曲,原本清澈的眼睛,滿是血絲。
「小承,你來得正好,肖和留白剛才告訴我一個好訊息,留白小姐,由你親自來說是不是比較好?」無視楚承的表情,一直站在我面前的老人突然開口,向我示意。
「我——」張開嘴,又合上,我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是否與茉莉能否平安歸來息息相關?可是你們要我說什麼?說我就快要成為肖的新娘?世上最荒謬之事莫過於此好不好?
門口傳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將我從絕望中解救,「阿楚,你也未免跑得太快,留白不是好好地站在那兒,幹嗎搞得跟火燒房子似的?」
這一次,就連一直不動聲色的肖都站起身來,語調詫異,「周,怎麼連你都一起過來了。」
施施然進門的周突然成為焦點,但他好像對房裡一觸即發,劍拔弩張的情勢毫無所覺,笑嘻嘻地掃視一圈,然後拍著楚承的肩膀打趣,「本來想叫你介紹,可是房間裡一二三四,三個我都認識,剩下這位,不用說一定是沒見過面的楚爸爸了,」他轉臉面對楚承父親,抬高聲音打了個招呼,「楚爸爸,第一次見面,我是周,阿楚跟您提過我嗎?」
楚承父親的臉色一變再變,我想今天對於他來說,出乎意料的事情實在太多,簡直招架不住,但他最後終於恢復鎮定,上前回應,「周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請上座吧。」
「我來這裡找老朋友的,不用那麼客氣。」周擺擺手,向我與肖走過來,一邊與肖打招呼,一邊對我擠眼睛,「肖,沒跟你打招呼,我就不能來上海嗎?」
肖的詫異一晃而過,重新掛上了微笑的表情,「就知道不能告訴你,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我前腳走你後腳就跟來湊熱鬧。」
周也呵呵笑起來,然後轉向我,「留白啊,你心裡在想什麼?眼睛睜得這麼大,是不是還是原來那句話?」
沒錯,就是那句,貴妃娘娘,你又在玩無間道嗎?氣氛被他一攪,變得有些詭異,我看著他神態自若的臉,咬唇不語。
「留白,你過來!」楚承的聲音響起,下一刻,他就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左手臂,將我往他的方向拽去。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右手手腕一緊,回頭,看到肖微微皺著眉頭,滿臉不贊同,但是他雖然手上用力,卻仍然拿捏著力道,小心地避開我剛才撞傷的手肘。
「放開留白!」楚承無視他父親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臉色,直直地盯著肖的臉,語氣陰沉。
「楚少爺,這是我未來的太太,你覺得我會放手讓給你嗎?」
「留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楚承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低頭盯著我的眼睛,聲音突然尖銳,手上力氣加大,手臂吃痛,我不由自主低低叫了一聲。肖應聲鬆手,眼裡寒光一閃,我郎當跌進楚承的懷裡,他雙手環抱,把我深深按在胸前,眼前一片黑暗,只聽到他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越放越大。
「小承!」楚承父親的聲音,咬牙切齒,滿是不齒,「你沒聽到肖的話嗎?她已經快是袁家的人了,你還在犯什麼傻?為了這種女人,你居然鬧到今天這個地步,瘋了你!」
「爸爸,留白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你才瘋了,居然派人帶走茉莉,如果留白和茉莉出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周安撫的聲音響起來,「你們都不要激動好不好?阿楚,你別這麼緊張,先放開留白,她快要被你悶死了。」一雙手側邊伸來,拉開楚承的手臂,將我與他分開。
呼吸,空氣重新進入肺裡,暈眩感四面八方襲來,我努力站穩腳步,所有的一切都不可思議,都讓我不堪忍受,腦子混亂得好像要炸裂開來,我終於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對著他們尖叫起來,「你們夠了沒有?把茉莉還給我,我只要帶著茉莉回家,你們要做什麼,要搶什麼,我什麼都不要管,把茉莉還給我,還給我!」
門突然開啟,「老爺,他們已經把小姑娘帶過來了,現在——」
他說的是茉莉?我猛然回頭,瞪著門口的中年男人。他顯然被我臉上的表情嚇到,張著嘴卻說不下去。
一定是茉莉!我拔腿往外衝去,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是此刻的我,哪裡有可能去在意他們。從樓梯上直衝下去,我腳步零亂急促,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全力奔跑過,可能被我瘋狂的樣子震住,沿途居然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奔到大門口,我剎住腳步,馬路對面,一輛車正開啟車門,茉莉滿是淚痕的小臉出現在車裡,乍然看到我,她哭著尖叫,「媽媽!」然後從車裡撲出,向我跑過來。
汽車喇叭長鳴聲彷彿從天外傳來,眼角看到一輛公車出現在路口,速度極快,茉莉小小的身子,已經跑在路的正當中,恐懼讓我大腦一片空白,不可以!那是茉莉,我的女兒,我的命根,我這一輩子,最最寶貴的東西!本能地,我向茉莉衝過去,用力將她推向路邊。
刺耳的剎車聲,驚叫聲,茉莉稚嫩的哭聲,彷彿就在耳邊,但是瞬而遠離,我軟綿綿地倒在公車投下的陰影裡,努力睜著眼睛,眼前卻一片血紅,身子一緊,有人將我抱進懷裡,臉龐低低俯下,聲音嘶啞,好像比我還痛苦,是誰?想看清,可是一片模糊,「留白!留白!」
是肖聲音,我盡全力開口,「肖,茉莉——」
「沒事,她沒事。」肖的手指撫在我的臉上,顫抖得厲害,但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語氣冰寒,「楚伯伯,楚承,原本我想過給你們留一條退路,可是事情居然變成這樣,如果留白有事,你們不要怪我們袁家趕盡殺絕!」
「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留一條後路,什麼又叫趕盡殺絕。」蒼老的聲音在側旁響起。
眼前的血紅被肖的手指稍稍抹開,恍惚中,我看到楚承的臉,楚承,你在哭嗎?第一次,我看到了他的眼淚,滿臉絕望痛苦,伸出的手,居然不敢碰我。不要這樣,楚承!淚水從我的眼眶裡控制不住地落下來,茉莉沒事,就好了,至於我,這麼長時間,痛苦多於快樂,絕望大於希望,居然還不肯放手,所以現在弄成這樣,是我咎由自取,你就不要,這樣傷心了,看到你這樣,我會更加痛苦,更加看不起自己。
肖抱著我站起身來,他帶來的助手早已將車開來,開啟車門等待著,他回頭對周道,「周,麻煩你跟楚家解釋幾句,我帶留白和茉莉先走。」
沒有人阻攔,他抱著我坐進車裡,俯下頭,在我耳邊低語,「留白,你會沒事的,我保證,你一定會沒事的。」聲音漸漸遠去,我合上眼睛,放棄掙扎,靜靜地讓黑暗完全籠罩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耳側是儀器低低的執行聲,身體劇痛,好像被千斤巨石壓在下面。努力想張開眼睛,可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成功。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不受指揮,我在心裡挫敗地嘆息,有人的交談和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我身邊停下。是誰?
「肖,只是意外而已,我相信這種結果,也不是楚家原意,這個時候,他們家早已經被你一點一滴架成一個空殼,阿楚這一支,你就放過了吧,何必真的趕盡殺絕?」
「周,如果床上躺的是曼曼,你會怎麼做?」肖的聲音響起,低沉肅殺,全無平日熟悉的輕描淡寫。
「——」周沉默了,從沒像這一刻痛恨過自己的無能為力,拼命掙扎著想睜開眼睛問個清楚明白,肖,你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聽得心驚膽戰,難道這一切的背後,還隱藏著什麼可怕的秘密,是我至今全然不知的?
「世界這麼大,可是曼曼只有一個。」半晌之後,周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像是回答,又好像是自言自語。
「世界這麼大,可是留白,也只有一個。」
「可是她愛得是阿楚,你聰明一世,怎麼看不明白?」
「楚承?他不配。」肖聲音冷硬,我心裡惶急到極點,就算是能夠發出一點聲音也好啊,難道我已經死了?這個身體已經棄我而去?
「哦,對了,剛才我上來的時候,遇到,他好像有些事情要找你談。」
「是嗎?那我去一下,周,你——」
「我就在這裡等你。」
「好,我馬上回來。」肖的腳步聲遠去,別走,至少把話說清楚再離開,真想哭!突然有溫熱的手指撫上眼簾,周的聲音輕輕響起,「留白,你聽到了是嗎?眼睛動得這麼厲害,千萬不要哭啊,肖要是回來看到,我會被他現場處決的。」
他的手指好像有魔力,我終於能夠微微張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周的臉近在眼前,掙扎著開口,我的聲音破碎不堪,低不可聞。
「周,剛才——」
「留白,很害怕吧。」他輕輕嘆息。
「告訴我。」我固執地要求。
「我會告訴你的,不要著急,你才剛醒,需要醫生嗎?」
貴妃娘娘,雖然你是很細心,第一個發現我有意識了,可是現在這樣子,就有點過分了啊!沒力氣再要求,我只好用眼神瞪他,示意他快說。
「呵呵,留白,我投降,好吧,全都告訴你。其實楚家內部很早就出現問題了,不過他們在國內發展多年,家大業大,那些根基對很多想殺回國內的國際買家很有吸引力。肖看中他們的家當,兩年前就開始策劃要全部收購,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要吞掉楚家啦。」
心裡發寒,肖這個人,竟然如此可怕,可是轉念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為什麼琳——」
「聽我說下去,到了今年年初,肖已經差不多通過各種渠道,把國內的楚家掏了個空,正好他們老大過世,一團混亂,別看現在國內是老四當家,其實大部分股份早就被肖以各種名頭買下來了,隨時可以讓他滾蛋。可是事到臨頭,原本安安分分待在加拿大的老二居然頭腦發熱,帶著全部家當回來拼老命,讓肖的計劃突然擱下了。」
我目瞪口呆,這樣長時間的準備,這樣龐大的計劃,光聽就讓人驚心動魄,楚承的父親,豈不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周在那裡嘆氣,「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慶幸,幸好我是肖的朋友,不是他的敵人。認識他這麼多年,唯有一次,他為了結婚,跟家裡鬧翻,表面上是很狼狽,可是最後的結果,還不是他身家暴增,王者歸來,袁家自他走後,一厥不振,其實到了最後是他老爸求這個兒子回頭重掌大權的,現在袁家,通通是他做主,你知不知道?他把琳送回國內,只是為了取得楚家老二的信任,等那個傻老頭真的賣盡手裡所有的家當,把錢全都投進去,以為跟他聯手做了老大,下一個真正倒霉的就是他了。」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我躺在床上,無言地閉上眼睛,整個人彷彿浸在冰水裡,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肖的指掌之間,我們這些傻瓜,在他眼裡,一定全都愚蠢到極點吧。
「留白?留白?」周的手指又撫上來,「千萬不要再暈啊,別嚇我,我的話還沒講完哪。」
「我不想聽了。」
「我知道跟你說這些,一定會嚇到你,可是留白,肖愛你,真的,他是那種,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男人,到了這個時候,也只有你能夠稍稍左右他的決定。說實話,楚家兄弟不和,觀念腐朽,不是被肖吃掉,也會被別人吃掉,我是不會覺得可惜的。可是阿楚,他不是個沒有頭腦的公子哥,認識他這幾年,我一直很看好他,如果不是給他那個愚蠢的老爸拖累,再過個兩三年,我相信他會有自己的一番成就,但是現在——」
「周,請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吧。」閉著眼睛,我輕輕懇求。
沒有回應,片刻之後,周的腳步聲終於遠去,留下我躺在床上,淚水瘋狂地湧出來,瞬時浸潤了耳側的鬢角。
這一次睡去,全然不像前一次那樣毫無所覺。肖來了又去,我緊閉雙眼,全當不知,媽媽也來到床邊,抓著我的手低聲抽泣,但是有醫生在一旁安慰解釋,說我不過是多處骨折,看上去嚇人,好好醫治,並不會有什麼大礙。享受到有錢的好處,特護24小時照顧周到,媽媽想留下守夜,都被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