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留白 人海中 第2頁,共2頁

電梯門合上,窄小的空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他滿臉陰鬱,我忐忑不安,空氣變得凝重,突然眼前一暗,他欺身過來,俯視著我。

被逼到電梯角落,我只覺得呼吸困難,「肖,你——」

「傻瓜,留白,你這個傻瓜!」他低吼,伸出雙手,突然將我揉進懷裡,力氣大得好像要把我揉碎,「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要和那個白痴糾纏不清!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落在我的耳側,變得無比軟弱,「為什麼我會為了你這個傻瓜,心痛得要死,你告訴我為什麼,留白。」

肖的臉頰就在耳側,呼吸聲清晰可聞,這個男人在我面前,從未有過如此軟弱的時刻,可是他說的話,帶給我的不是心動,竟然是心悸。此時此刻的我,身體僵硬,脖頸維持著一個不自然的姿勢,微微仰著,腦海中想的,不過是到哪裡去把自己的呼吸和聲音找回來,終於,我低低開口,「肖,這個時候,你要我怎麼回答你?你想聽我說些什麼?」

叮地一聲,電梯門滑開,門外等待的住客看到我們的情形,收住腳步,滿臉疑惑。

肖抬起頭,後退一步,與我拉開距離,然後轉身走了出去。快步跟上,一直到上了他的車,他都沒有再看我一眼,只是沉默地啟動開車,轉眼間,酒店就被遙遙拋開,消失在視線中。

車廂裡悄然無聲,沉悶不堪,高速公路上,兩邊單調的景色飛掠而過,灰而暗沉的天空,鉛色厚重的雲低低壓下,隨著飛快的車速,好像要將我撲面吞噬。這條路來時心情愉悅,似乎一晃而過,回程卻漫長得令我不堪忍耐,恨不能肋生雙翅,直接飛越到終點。

終於,首都機場出現在視線盡頭,肖仍舊沉默無聲,心裡有些懊惱自己剛才毫無技巧的回答,到了這個時候,如果他撒手不理,我一個人面對前路,那真是茫然無助到極點,這樣想著,我忍不住開口,「肖——剛才我說的話,是不是讓你不愉快?可是我現在最需要的,是平安地帶回茉莉,我的心很亂,其他事實在無法考慮,你——」

「放心,」他倒車入位,動作漂亮而迅速,臉上的陰鬱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所熟悉的微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我說了不是什麼大事,楚家做到這個地步,雖然有點出乎意料,可也不是無法解決。留白,我幫你,並不全是為了你而已,所以你也不用這麼小心,這麼害怕我半途抽手。」

「不是為了我?」這個人說的話,往往曲折藏意,一句話要讓人捉摸好半天,我有些疑惑,忐忑地看著他。

他下車,為我拉開車門,「留白,楚承得到你,食髓知味,欲罷不能,可是他得到又如何,守不住你,一切都是空的。我呢?這輩子隨心所欲,碰到你,居然被拒絕得徹徹底底,一點餘地都不留。你說我們兩個,誰比較慘?」

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我下車,「肖,時間快到了,我們進機場吧。」

他走在我身邊,伸手將我的包提過去,壓迫感再次襲來,我不自覺地往側邊退開,他側臉看我,露出瞭然的微笑,「留白,你在害怕了,害怕我嗎?」

「不是。」一心只想馬上飛回上海,我加快腳步。

「留白,你記住,我幫你,不過是為了我自己。到了現在,我和楚承,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呢。」他眼裡閃過一抹亮光,好像前面出現了什麼讓他無比興奮的挑戰,躍躍欲試,志在必得。

天哪,這就是男人的征服欲嗎?埋頭疾走,再不管他,我現在要的,不過是茉莉平安無事,鹿死誰手?還你爭我奪呢。過分,當我是一件貨物還是一宗生意?

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我匆匆跑出大廳,已經有人在接機口等候,看到肖,恭敬地迎上來,「袁總,地點已經確認好了,我們現在是直接開車過去嗎?是否還需要做些什麼準備?」

「我的車呢?」肖張口問。

「已經開來了,您要親自去嗎?」

「你們開車跟著我,地點已經輸在導航中了吧?」

「是的,車在這邊,您請。」這個年輕人中等身材,挺拔精神,說話簡練,說完這句,轉向我,「留白小姐,您也請。」

「謝謝。」一切都好像準備妥當,感覺稍稍安定,肖回身拉住我的手,這一刻,我心中感激,不由對他重複一遍,「謝謝你,肖。」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幸好已經到了車邊,我坐上車,順勢將手抽回。

「留白,要去見楚家老伯了,怕不怕?」他也坐上車,熟悉的歌劇聲隨著車的啟動響起,我坐正身子,眼望前方,咬著牙回答他,「不怕!」

車駛入上海西區的著名路段,道路變窄,轉入曲折窄小的巷子,停在一棟獨立洋房前。下車,我立在黑漆漆的大門前,深吸氣。

肖攬過我的肩膀,向裡走去,「傻瓜,你不會以為吸口氣你就會突然變成無敵女超人了吧?」

門內有人引路,這別墅雖然陳舊,但是保養得當,紅色的樓梯扶手光滑順暢,一路向上,樓梯上鋪滿花紋繁複的厚實地毯,腳步落地無聲。二樓正對樓梯立著兩個中年人,見到我們,將側手的門推開,樓裡原本陰暗,門上鑲著老式的雕花玻璃,並未透出多少光來,門一開啟,卻頓時光亮大瀉,走進去,一排落地長窗,正對巨大的露臺,露臺外側,幾株香樟枝葉繁茂,陽光從長窗外毫無阻隔地射進來,背對陽光的巨大沙發中,幾個人正在低聲交談,沙發背將陽光遮擋,透亮的房間裡,只有他們被陰影籠罩,分不清面貌。

「楚伯伯,這棟房子是什麼時候置下的?很有眼光啊。」肖對坐在正中的一位老人打招呼,坐在側邊長沙發上的兩人驚訝站起,「袁家少爺怎麼一起來了?快請坐。」

除了坐在正中的老人,其他幾個人紛紛露出訝異之色,相互對望。楚承的父親低聲開口,卻不是回答肖的問題,「留白小姐,我剛才接到北京的通知,楚家袁家的男人,你居然能夠左右逢源,周旋得遊刃自如,佩服佩服,我真應該讓我們家的那些傻孩子向你好好學習。」

凝神望過去,終於看清說話人的樣子。並不高大,身材略胖,五官平凡,除了臉型,與楚承並沒有沒什麼相似的地方,但是對著我說話的時候,眼睛裡俱是寒光,令人不寒而慄。

不等我回答,肖伸手過來,拉我在剛才那兩個男人讓出的沙發上不客氣地坐下。門外立刻有人端了絲絨座椅進來,肖聲音含笑,但是語氣強硬,「陳伯伯,李伯伯還有丁先生,今天是來開會的嗎?楚家要解決私事了,你們不迴避一下?」

那幾個人彷彿突然驚醒,紛紛站起身,打著招呼走出門。楚承父親的臉色變得鐵青,「肖,說到楚家的私事,我倒想問問你憑什麼在北京讓人扣住福伯,還陪著這個女人飛回上海,你這就不算插手楚家的私事了?」

我張口欲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機會講一個字,迫不及待地想問他茉莉在哪裡。但還來不及出聲,肖已經笑著回答,「楚家的私事,我是沒興趣的,但是我自己的私事,不插手不行啊。」

我和楚承父親的臉上不約而同出現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更是失聲問道,「什麼意思?」

無視我一臉的不可思議,肖微笑將我攬到懷裡,「留白是我未來的太太,她的事情,當然就是我們袁家的私事。」他的聲音清晰緩慢,聽在我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道霹靂,楚承父親更是霍地站起身來,震驚地看著我們兩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伯伯喜歡小孩,帶茉莉出來玩玩,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現在留白和我都從北京回來了,是不是麻煩楚伯伯把茉莉送回?我們打算帶著她回家了。」無視房間中另兩個人的反應,肖自顧自說下去,臉上微笑依舊。

楚承父親的臉色一變再變,最後終於從牙縫中擠出聲音來,「好,精彩!留白小姐,我平生很少服人,現在對你,真真五體投地。」

我徒勞地張口,想質問,想解釋,卻全然不知從何說起。

「袁少爺,就算是老夫有了天大的誤會,現在我們兩家的婚事,袁家跟我們的協議,到底還作不作數?」

「婚事也好,協議也好,都要看楚伯伯有沒有誠意啊。袁家的事情,現在誰在做主,楚伯伯不會不清楚吧?」

「好,」楚承父親回身按鈴,立刻有人從門外進來,「老爺,有什麼吩咐?」

「撥電話給少爺,」他嘴裡說話,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瞪著我,好像在看什麼稀罕的怪物,「留白小姐,就請你親口通知我那個傻兒子這個好訊息,我馬上叫人把你的女兒送到你手裡,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我們楚家當面跟你賠罪。」

電話撥通,被遞到我手裡,茫然接過,楚承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喂?喂?」

話筒裡只有我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聽在耳裡嗡嗡作響,今天早上,我還和他在滿是陽光的餐廳中笑語頻頻,相隔不過短短數個小時,再聽到他的聲音,卻讓我心臟悶痛,完全無法作聲。

「留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打電話給我?」那邊聲音突然變得急促,「你在哪裡?是不是和我的父親在一起?」

「楚承——」只來得及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就被他打斷,「留白,不要害怕,我和周已經在上海機場了,很快就會趕過來,你再等一會,好不好?記住,無論我父親跟你說了什麼,你都不用回答。」

來不及再說一個字,電話就被切斷,我舉著電話,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兩個男人,「電話結束通話了,楚承說,他馬上就到。」艱難地開口,只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不堪,彷彿被巨石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