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現在已經到了第三代了,第二代有兄弟姐妹十個,當然,我們潮州的規矩傳統,女生就不能算了,所以當家的就是五個兄弟,老大已經年前去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男友應該是老二的獨子,上面還有一個姐姐,他跟你說過了嗎?」
我點點頭,這些楚承有跟我提過,他家人丁興旺,關係複雜,光是叔伯一隻手都數不過來,我也是聽過就算,哪裡會去記那麼多。
「看你的表情,有點迷糊阿,這樣可是不行的哦。」他還是保持笑容,「你如果知道楚家有多複雜,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剛才說楚公子不適合你了。」
「如果你是要告訴我,他們家不會接受我這樣的人,就省省吧,我沒想過那麼多。」
「呵呵,」他撫著咖啡杯的邊緣,笑容意味深長,「如果你不介意,今天暫時推了楚公子的約會,給我點時間如何?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
我應該不理睬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應該掉頭就走,丟給他一個冰冷的背影,可是我心裡清楚,他可能是那個,唯一可以給我真相的人,心裡有個小人在尖叫,留白,不要聽,一定會後悔!可是我的手已經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機,給楚承撥電話,第一次,我對他撒謊,告訴他遠方親戚來訪,我今天一定要回家。
肖站起來,紳士地伸手,「你是個聰明的女人,留白,從頭到底,你連臉色都沒有變過。是你的涵養功夫太好,還是你根本不在意這些?」
「我不知道什麼事情那麼重要,不過你這麼誠懇地要告訴我,我也不好推辭。至於我會不會在意,和你有關嗎?」
他看著我沉默了,我們走到他的車邊,那是一輛加長型的黑色龐然大物,就像這個人,充滿了神秘,完全看不清內在。他開啟副駕駛座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咬唇,心裡仍舊有些猶豫,但只是一瞬,我便下定決心,無論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我都要知道個清楚明白!這麼想著,我低頭坐上了他的車。
肖把車開得飛快,偶爾有車想擠入他的車道,他總是霸道地一踩油門,直駛而過,完全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麼溫文爾雅。我們在車廂內沉默,背景音樂是卡拉斯的今夜無人入睡,我在心裡冷笑,這倒是很應景。這個男人,喝lafleur,聽卡拉斯,開著這麼名貴的車子,一看就知道出身富貴,我最近走了什麼奇怪的運氣,老是遇到這些另一個世界的人。
車子開到西區一棟著名的大樓前停下,他熟練地停車,與保安打招呼。我疑惑地看著他,坐在位置上不動。
「不是到我家,呵呵,雖然我對你很有好感,可是還沒有瘋狂到第一次約會就把你帶回家的地步。」他看穿我的心思,半真不假地笑道。
我保持沉默,我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特別在這種狀況不明的時刻,凡事少開口為妙。
「下車吧,這裡樓上有一個很不錯的觀景臺,我想帶你看一些東西。」他走到我這一側,為我開啟車門。
我從來沒有到過任何一棟大廈的頂樓,原來高高在上的感覺是這麼美妙。傍晚的涼風毫無阻隔地吹過,遠近的高樓大廈從這個角度看,線條變得柔和秀麗,夕陽落在它們的間隙中,完全沒有仰視時的囂張跋扈,溫和地散發著淡淡的橘黃色光芒。眼前的美景讓我暫時忘卻了心中的憂慮,我不由深吸一口氣,這大廈的頂樓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中國式花園,連空氣裡都有清新的花草香氣。
「是不是很漂亮?」
「你怎麼知道這麼好的一個地方?」
「楚承沒有帶你來過嗎?這棟大樓,也是他們的家族產業之一啊。」肖摸摸鼻子,眼含笑意。
我豁然回頭,瞪著他,他彷彿很滿意我的反應,接著說下去,「不過這棟大廈,屬於老大這一支,現在屬於他的大堂哥,他沒有帶你來過,也是正常的。」
我再也無心看景,轉頭走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石凳,坐下看著他,「你有什麼要說的,一起說完吧。」
「你有話就說,不要拐彎抹角了。」
「你心裡一定在想,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男人吧?呵呵,其實這件事情,本和我無關。」
我用眼神告訴他,「你知道就好了。」
「真是不知道從何說起,我讓人送一瓶紅酒上來,我們慢慢聊。」不等我阻止,他便自說自話地打電話,片刻之後,真的有侍者端上來紅酒和杯子,他熟練地替我倒酒,然後舉起酒杯,微笑,「我一直期待這樣與你共飲,留白。」他的酒杯輕輕觸碰我的,發出清脆的聲音。
我不置可否,「如果接下來是品酒時間,我想我真的要離開了,今天已經夠莫名其妙了。」
他抬手阻止我的動作,「楚家老大年前去世了,照道理說,就該輪到老二掌權了,可是現在老四正當家,是不是很奇怪?」
我不語,等著他說下去。
「楚家很有意思,老頭子死得早,兄弟五個,年紀輕輕就一起把老頭子的留下的家業擴張數倍,算是第二代裡面,數得上的人物,當然每一個都有他們厲害的地方。可惜這個世界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分歧,就算是親兄弟也一樣,他們五個各自成家以後,就移民到不同的國家,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盤。雖說所有的產業五兄弟各有股份,可是真正做的風生水起的,還要算這個老四,這兩年世界經濟動盪,國外的那些產業,能保住不損失就很好了,真正賺錢的產業,都在國內呢。這個老四,原本是和老大一起負責國內的,老大沒了,所以現在楚家,就變成他說了算的時代了。」
「那又怎樣?」
「老二當然不滿意,所以這一次,他把加拿大的產業幾乎全部出售,只留下養老的房子,帶著所有家當回國跟老四爭咯。否則你怎麼可能在上海看到楚公子,他十幾歲就去了國外,國內是很少回來的。」
我默默地看著他,手裡的紅酒不知不覺被我喝完,他微笑著倒酒,繼續,「可是憑老二現在的實力,雖然名正言順,到底底氣不足,所以這個時候,只有兩種辦法。」
「我來替你說吧,第一種,就是聯合其他兄弟,不過照你剛才的講法,他們每個人都各有打算,機會好像很渺茫。第二種,就是找一個強有力的外援,但是又很難相信其他人,所以照我們中國人的傳統辦法,最好是找人聯姻,強強聯手,是不是?」
他跟我再次碰杯,「留白,你是這麼的聰明,沒有出來經商,太可惜了。讓我告訴你我今天要說的重點,楚公子的婚事,已經由他的父親內定,這可是楚家今年的頭等大事,我想現在,全球的楚氏家族,都在安排更改他們的時間表,派出代表參加他的婚禮,婚期就定在今年年底。親愛的,你不會幼稚得以為,內定的新娘是你吧。」
我手裡的酒杯又空了,一定是酒精的作用,讓我鼻樑骨發酸,心臟抽痛,一定是因為這個,我咬著牙,用盡全力維持自己的表情,「你說完了嗎?」
他盯著我,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他的眼神,好像充滿了憐憫。誰要你的憐憫!我皺眉,站起身來,「說完了就請送我回家,我想現在應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留白,到現在,你還能面無表情,真是個特別的女人。」他伸手扶住我,掌心溫熱。
我甩開他的手,正色道,「我有什麼特別的,一塊磚從這裡砸下去,至少可以砸到十個我這樣的女人。你和楚承這樣的人才是特別的,富貴逼人,不用為生計發愁,走出車門,別人就會對你們另眼相看。」
他一定是沒有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無語。
可能是今天受刺激太深,我根本不等他回答,一股腦地說下去,「我知道你們的想法,覺得我和楚承在一起,不過是貪圖富貴,妄想嫁入豪門。我實話告訴你,我也是個人,和他在一起,說沒有滿足我的虛榮心,那是騙鬼的。可是嫁入豪門,我想都沒想過。我要嫁入他們家族幹什麼?一輩子被人恥笑?一輩子抬不起頭嗎?我和他在一起,是因為快樂!你有過這種感覺嗎?看到這個人,就覺得快樂,就覺得滿足,沒有過吧,說來簡單,但是這是世界上最難得的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只能帶來痛苦,我還有留在他身邊的意義嗎?」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過這種感覺?我愛上過一個女人,娶了她,以為快樂可以永遠,其實不是的,現實永遠是現實,分歧永遠是分歧,我們最後,還是分開了。所以就算楚公子有我當年的勇氣,能夠堅持到底創造奇蹟,你確定你們在一起的快樂,也會堅持到底嗎?」
這個人,太可怕了,他說的話,把我直接投入徹骨的冰水裡,我恨恨地望著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再怎麼樣都融合不到一起,是不是?我完全明白。」
「你是在說賭氣的話嗎?」他微微笑,「留白,你看上去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其實真正的你,竟然這麼可愛。」
可愛?我瞪大眼睛,這個人居然用可愛來形容我。可惜還不等我有任何反應,他接下來的話就讓我徹底失聲。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忘了提了,楚家內定的新娘,很不幸的就是我的妹妹,我這次回國,就是為了替她辦嫁妝來的,所以我並不是無聊才來跟你說這些,現在我原來打算說的都說完了,還有幾句話,是我剛才決定的,你還要不要聽?」
我徒勞地張嘴,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兩杯紅酒在我胃裡翻江倒海,肖正盯著我看,從他的眼鏡片上,我看到自己雙目殷紅,臉色煞白,他雙手扶住我的肩膀,收起玩笑的語氣,鄭重地說,「留白,雖然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但是我剛才突然發現,你真得很有吸引力,怪不得楚承為了你神魂顛倒。他是沒有選擇的男人,但是我是自由的,你要不要考慮,和我交往?」
我的回答,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把他的前襟,吐得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