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0章

末路相逢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什麼話?什麼作不作數?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許妙聲氣得咬牙切齒,拉過被子不理她。

她愣了愣,乖乖地「哦」了一聲,低著頭轉身出去,還不忘輕輕帶上了門。

這才發現,只因為江允正的一句話,自己便失去了理智,心中柔情千迴百轉,蜜意滿溢在胸口,同時卻又無比倉皇,生怕一切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曾經主動而勇敢的林諾似乎早就不見了,與江允正在一起之後,她變得越來越膽小,最後寧願選擇離開也不敢堅持走下去,只怕走到一個令自己傷心失望的結局,更怕到時承受不了。

當年是如此,如今更甚。

所以,林諾自從醫院回來之後,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再去探望過江允正。

直到某個週末的傍晚,她休息在家,覺得餓了就隨便換了身衣服出去買東西吃。

下了樓才發現暮靄沉沉,連天空都是淺灰色,還有淡淡的霧氣在半空中飄浮。

天空清冷,撥出的氣在嘴邊凝成白白的一團,林諾哆嗦了一下,低著頭走得更快。卻倏地有人擋過來,她半張臉都縮在高高的衣領裡,只略微抬了抬眼睛,其實什麼都沒有看清,直覺便往一旁閃讓。

那人卻好像故意跟她過不不去,硬是攔在她身前。

肚子本來就餓,天那麼又冷,她牙關打著戰,心情極差地抬起頭。

江允正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語氣稀鬆平常:「你要去哪兒?」

他穿黑色的長大衣,挺拔修長地就站在她的身前,說話的時候也撥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可是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她怔住,見他又極輕地笑了一下,說:「你真有本事。」

什麼本事?好聽不懂,但卻在他的聲音中回過神來,只是問:「你好了?」

「沒有。」他眯起眼看他,反問:「你關心嗎?」

她的手插在口袋裡,輕輕地握緊,不知是不是因為冷,連呼吸都在輕輕顫抖,神色在瞬間變得有些低哀,又似乎矛盾迷惘。

江允正緊緊抿了唇,不自覺嘆氣,好像又看見了幾年前的林諾——那個時候的她面對他的表白,也是這樣一副神情,彷彿拿不主意,掙扎萬分。

所以他不逼她,而後又一直寵她護她。一方面因為確實喜歡,另一方面也是不願意見到她出現這種無措為難的樣子。

曾經以為做到那樣就夠了,可是後來才知道,其實他根本就不明白她最想要的是什麼,同樣,也從來沒有看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從最初單純的保護欲,到後來真的漸漸喜歡上她,只要看著她微笑便覺得滿足,再到前一陣的爭執和矛盾。這幾年一路下來,她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大,竟然也是直到最近才漸漸清楚明瞭起來。

心底不是沒有反抗過,似乎只是下意識地不肯承認,自己的一顆心就真的從此被一個女人佔據得牢牢的,堅固得不可動搖——只因為這種感覺並不術好,彷彿有某種東西掙脫了自己的控制,而他卻十分不習慣甚至厭惡這種無力感,一時之間竟然無所適從。

可是兜兜轉轉之後才不得不承認,確實,再也沒人能替代她。

寒風呼呼地吹過來,他這才發現她穿得其實很單薄,小小地瑟縮在那裡,下巴被衣食遮住,靈動烏黑的眼睛直直地望過來。

他伸開雙臂將她一攬,頓了頓,沒有感覺到抗拒,這才慢慢收緊。

他在她的頭頂說:「那天在醫院裡,能讓我說那樣的話來的人,你是第一個,而聽見我那樣說,卻還若無其事地轉身走掉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似乎無奈地咬牙,「所以,你真是很有本事,林諾。」

她的身子纖細,幾乎完全被他擁在懷裡,過了片刻,等不到回應,他正要低頭去看,腰際的衣服卻被被輕輕抓住。

林諾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小聲嘟囔了一句,他沒聽清,只好問:「什麼?」

她動了動,聲音大了些,倒真是滿滿的疑慮:「……難道不是因為一時脆弱,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

他略略一怔,隨後短促笑了一聲:「你當我是什麼人?怎麼會做出那種不負責任的事?」這才又低眉看他,停了停,又說,「那天你在江邊說的話,我全都承認。你說誰先低頭誰就輸了,我現在承認,確實是我比較需要你?」即使是說出這樣的話,英俊的眉目間仍是一派飛揚灑脫。

其實他好像總是這樣——當初坐在車裡說「我對你有好感」時,也是這般坦然的模樣——對於內心裡認清了的事實,從不拖泥帶水,並且語氣堅定,有一種天生的驕傲和自信。

林諾不禁微微瞪著眼睛,一直看進他漆黑的眼底裡去,那裡面清湛坦然,灼灼光華炫目異常。

原來那晚他說的都是真的,他讓她不要離開,原來是真的因為需要。

一顆心晃晃悠悠,彷彿終於到了實處,輕輕落下去,在一剎那,遍地繁花盛開。

「可是在度假村裡的時候,你明明不是這樣說。」她咬著唇,眼神微微一閃,似乎仍是不信。

「誰讓你連喝醉了都不忘離開我?那天我是氣昏了頭。」江允正似是無奈地抿著唇,眼神一閃,突然換了個話題,「你冷不冷?要不我們去車裡坐,好不好?我也有些累了。」像是又回到從前,依舊是那樣淡淡的語調裡,隱約含著關心和愛惜。

林諾卻只注意到他最後的那句話,猛地醒悟過來一般,迅速抬頭看他。

暮色已沉,背景灰濛,而他穿著黑衣黑褲修長而立,面容清減,臉上仍有一抹病後的蒼白疲倦。

她抓住他的手臂質疑:「才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嗎?」腳下已經自動往回走,拉著他一道走進公寓大樓。

江允正跟在她身後,步履稍顯緩慢,走得確實有些吃力,但看著前面鮮活的背影,仍舊忍不住輕輕笑了笑。

其實手術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並且,也是直到前天夜裡才被取消了只能進流食的醫囑。無奈下午有極重要的客戶等融江談判,走出醫院的時候,主治醫生沉著臉說:「晚上六點之前一定要回來,真是胡鬧!」

堂堂融江總裁被人這樣訓斥,徐助理當時聽了只能轉開臉笑。

結果談判結束後,車子開上高速,原本在後座閉目養神的江允正卻突然說:「去林諾家。」

知道攔不住,徐助理也不多言,直接將車開到林諾的公寓樓下停好。

親眼見這二人面對面講了許久的話,如今終於相攜上樓去,徐助理才鬆了口氣,鎖了車自行吃飯去。

進了屋,林諾只顧忙進忙出,江允正慢慢在沙發裡坐下,一隻手虛搭在胃部,呼吸微沉不穩。

很快,一杯水遞了過來,他抬手接過,卻不喝。那樣恰到好處的溫度透過潔淨明亮的玻璃一直傳遞到手心上,他好像忽然有些恍惚,這時卻聽見手機鈴聲響起來。

林諾先是看他一眼,最終還是走到窗邊去接電話。

客廳並不大,再避也避不到哪裡去,所以她說的話江允正一字不落地全部都能聽到。

五六分鐘後電話結束通話,她才回過頭來,他突然問:「是那天公司樓下的那位朋友?」

「對,是他。」

他沉了沉嘴角,不再說話,也不去看她,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諾也覺得有些尷尬,認為他不高興,想了半天,只是問:「餓不餓?」

「不餓。」

見他微微喘息,不禁又問:「傷口會痛?」

「不會。」

他的聲音本來就清洌,此時兩個字兩個字地作答,她聽了只差激靈靈打個戰,最後實在是沒話找話:「你這樣就算是出院了?」

他好像終於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眸底深邃幽暗。

她怔了下,一時卻又想,憑什麼你能有王婧張婧李婧,我卻打個電話就好像見不得人似的?甚至下意識地討好暖場都不被領情!

她想著,不自覺便將臉一仰,可是坦蕩自在的神情還沒地來得及露出來,江允正卻突然先動了動。

他似乎想要站起來,但因為動作術猛,牽動了傷口,不禁彎下腰低低「哼」一聲。

林諾幾乎來不及細想便已經伸手過去一把攙住,抬眼瞧見他煞白的臉色,急急道:「小心點!」扶他站穩了,才又問:「你想要幹什麼?」

只是下一刻,清爽的氣息便圍繞過來,她猝不及防地被他再度拉入懷裡,耳邊他的呼吸仍有些不穩,他說:「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她心中震動,好像之前那麼辛苦才從越陷越深的泥沼中爬出來,如今轉了一圈,又再度回到原地,而一直以來刻意建立起來的防線,原以為日益堅固,他卻只需來到這裡,說那麼一些話,她就全面崩潰。

「可是王婧呢?」這個時候她首先想到的是這個。

江允正在她的頭頂「嗯」了聲,才說:「沒有王婧,已經結束了。」

「可是我有。」她抬起頭,長長的眼睫輕輕顫動,「他向我求婚了。」

江允正的手臂倏地一緊:「你答應了?」

「沒有。」事實上,可能以後也都不會了——只因為,那個人不是他。

只因為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所以就算一切再好,最終也都彷彿與她無關。

其實早在很小的時候,家裡的長輩就常說:「諾諾這個小丫頭,固執得可以啊……那時的她,一件最心愛的舊玩具壞了卻捨不得扔,只一個勁地纏著大人去修,修不好她就一直悶悶不樂,父親無法,只好買回大堆新的來補償,可是她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一旁坐著聊天的小姨一向很疼她,摸摸她的頭:「只認自己最喜歡的,將來大了談戀愛,不知會不會也是這樣……

那時的她當然懂,只是蜷在沙發裡繼續鬱郁地生悶氣。

原來,這便是秉性。

從小到大,竟然不曾變過。

徐助理最後沒辦法,還是打了電話上來,提醒江允正回醫院。林諾這才反應過來,也連忙催促。

江允正卻說:「我們去吃飯。」他的主意已定,竟然任誰也勸不住。

其實他的病還沒好,很多東西要忌口,吃得並不多,點了菜,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吃。

林諾也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嘆著氣放下筷子,看著他,說:「我飽了,我們回醫院好不好?」

他卻像是對她的話恍若未聞,過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們結婚吧。」

包房裡安靜至極,只能隱約聽見外面簌簌的流水聲,假山和噴泉立在院子裡,因為燈光的緣幫,彷彿連水都是五彩斑斕的,從青黑色的山頂淙淙滑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是過了很久,她終於出聲,卻搖頭:「不要。」

江允正愣了一下:「可是你上次說……」

「沒錯。」她又大力點頭,打斷他,「可是我不要你這樣。」

他似乎被她弄得糊塗了,問:「哪樣?」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疲倦而蒼白,可是神色極認真,她腦子裡震驚又混亂,一時之間也理不出個頭緒來,所以解釋不清楚。只知道——不要這樣,不能這樣答應他。

於是想了一下,說:「過去的你,明明那麼不信任婚姻,那麼現在就不要勉強自己改變吧。如果將來你後悔,我也不會開心,我們過得都不會開心。」停了停,她又微微笑起來,「我的父母婚姻很美滿,所以我從小就嚮往那種生活。每個人都有夢想,而我胸無大志,那就是我的夢想。只因為遇見的人是你,所以才想和你地一起,我們共同去實現它,換作任何一個其他的人,都不行。可是,正如我當初不能勉強自己一樣,現在我也不能勉強你。」從沒有這樣理智,一句一句說出來,連自己都開始佩服自己,所以笑得越發輕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裡面波光盈盈一閃,仍是純潔乾淨的樣子,好像幾年來都不曾變過。

可是江允正卻好像並不欣賞她的這番話,至少聽完之後沒有笑,也沒有發現任何意見,只是慢慢站起來說:「走吧,回醫院去。」

吃飽了總是忍不住犯困,車裡暖氣又好,無聲的融融暖意包裹了全身。就在林諾快要歪頭睡著的時候,一隻手被並允正牽住。

他的指尖微涼,貼在她手背上,只是淡淡地說:「誰教你的那番大道理?不要想那麼多,其實妥協並不是一件壞事。」頓了頓,「況且,我並沒有勉強。」

他的聲音本來就低,而她實在是困,連眼睛都睜不開,只是往他的肩頭湊了湊,呼吸輕淺。他的話聽進衛耳裡,心底深處有隱約的釋然,可是因為埋得深,精神又睏乏,根本抓不住,反倒好像只聽進了他的第一句話,於是忍不住提起最後一點精力小聲嘀咕:「大道理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僅僅是因為不滿,也不服氣,怎麼總是把她當小孩子看待?

很快便聽見他的輕笑聲,那樣熟悉,那樣令人安心,安心到可以立刻沉沉睡去。

等到江允正被醫生正式批准出院之後,林諾提出要去拜祭他的母親。

兩人開車上了山頂的墓園,林諾看著墓碑微微訝異:「合葬?」她疑惑地轉過頭問:「可是……這個男人是誰?」

章玉茹在照片裡似乎只有三十出頭,美麗異常,一雙眼睛尤為靈動深秀,江允正便是得自她的遺傳。而在旁邊並排的那張男人照片,十分陌生,顯然並不是江修。

「是我養父。」江允正將香點燃,遞給她,「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卻養了我十一年,然後我父親就將我們母子接走了。」他似乎從不稱呼江修為爸爸。而是用那樣正式的名稱,帶著一點令人心疼的生疏,林諾輕輕握住他的手,他停了停,才接著說,「我們的感情非常也,曾經我也以為他和我媽很恩愛,可後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這樣,我媽帶著我離開家的時候,頭都不回,就直接上了我父親派來的車。」

這樣久遠的事,敘述起來卻毫不費力,歷歷在目,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而後來的日子裡,他一次都沒從章玉茹的口中再聽到有關養父的隻言片語,十幾年的婚姻,形同虛設,只因為她根本不愛他。

他甚至曾經一度憤恨過,為「爸爸」感到難過——他一直這樣叫他,即使分開之後也一樣——那樣氣憤,從貴族學校逃出來,跑到原來鴿子籠一樣的小屋子裡,任誰人接也不肯走。

他當時想,母親會來,如果司機保鏢們都束手無策,母親就不得不親自來接他了。當時那麼小,卻好像已經懂得那個樸實的男人有多愛他的母親,心裡又有多麼想再見她一面。

可是,母親從頭至尾都不曾出現,像是狠了心,與她的過去劃斷了一切的關係。

他等在屋裡,親眼看見爸爸的目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從未有過的悲涼。

直到長大之後才明白,原來章玉茹愛著的一直是江修——那個與他真正有血緣關係的男人。然而可笑的是,那個男人卻自始至終沒有給她任何名分,一直到去世,花圈上都只能寫著「章女士」。

這樣的輪迴,也不知是誰欠了誰。

傍晚的陽光一寸一寸短下去,墓園裡越發清冷。

林諾默默不語地將香仔細插好,又拜了拜,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往後退了兩步。

江允正轉過頭來,只見他笑靨如花,不由得微微揚眉。

他今天仍穿黑色衣服,清俊挺拔,空氣中有薄霧繚繞,她突然說:「知不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裡?」

他覺得奇怪,但還是點頭,「那天我的車差點撞倒你。」

她緩緩笑起來,眼睛微彎如初升新月。

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也像今天這樣站著,修長的側影清俊瘦削,手上沒拿什麼東西,只是一身黑色衣服,靜靜站在涼意漸生的秋風中,額前的髮絲似乎在微微舞動。

而她就在不遠處,對著爺爺的墓碑許了一個願,希望自己生活幸福,然後,一抬眼便看見了他。

彷彿,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