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0章

末路相逢 晴空藍兮 第1頁,共2頁

原來,他是真的想要挽回些什麼。即使身邊已經有了別人,或許身上還正負著無形的道德枷鎖,卻仍是徒勞地做著掙扎。

可是他不明白,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過去了便不能再回頭。

林諾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翻身起來打電話,原本是不願意的,可現在卻不得不打。

電話很快就接通,然後便是低沉的一句:「對不起。」

她卻說:「我見過你的女朋友了。「

徐止安一愣,她又說:「那天的事,我已經忘了,你也忘了吧,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們再也不可能見面了。」

「林諾,」徐止安在電話裡說,「先別掛,聽我說好嗎?」

她想了想,說,「好。」

他才接著說:「我們暫且不說丁小君的事,好不好?我承認過去是我不對,一心只想著學習想著工作,對你不夠關心,幾乎事事都由你來遷就我。可是那時候沒辦法,我有夢想,我想要出人頭地,讓家人過上好的日子,好讓你跟著我不用吃苦。可是現在不同,我想要實現的基本舊習慣實現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絕對不會比江允正差……他仍在說,她卻將手機拿得遠遠的。

江允正,江允正……心口不可遏止地一陣絞痛,她閉上眼睛半晌才說:「忘了我吧。」連再見都沒說,直接切斷了通話。

糾纏得太久,而她也累了,似乎真的應該忘掉一切,包括江允正。

一個月之後,林諾終於和那個李阿姨的外甥見了面。

當時正休息在家,接到林母的電話,她聽了一會兒,輕鬆地笑道:「好,你們約地點吧。」

掛了電話,許妙聲嗅覺靈敏地湊過來,問「約會?相親?」

她轉身進屋選衣服,拿出幾套在身上比畫,不忘徵求意見:「哪件好?」

秋季正流行淺灰色,素雅簡潔,許妙聲卻連連否決:「不夠新鮮活力。」

她聽了二話不說,拖著她一道上街血拼,結果將買回的衣服鋪在床上,色彩鮮豔明媚,柔軟輕薄的料子,堆在一起如同五彩雲霞。

許妙聲偷偷給許思思打電話,直說:「瘋了……」

她聽了滿不在乎地笑。

即使江允正是毒品,她好像也終於慢慢戒掉了。或許現今便是一個契機,讓自己徹底走出那個永無終結的死迴圈。

相親的過程波瀾不興,對方是海歸,在國外一呆就是近十年,無論語言或生活習慣都已經被西化。

起初約會的地點問題西餐廳,林諾吃了好一陣子的捲土半生牛排,一度發展到只要聽到牛字便條件反射,幾乎立刻想起肉中滲出的血水。後來實在堅持不住,她建議中餐廳,在麻辣火鍋和水煮魚面前,也不顧得形象,吃得無比開心。

「原來只是一個小丫頭!」帶著淡淡的笑意,一隻手伸出來,用紙巾替她擦去唇角的辣油。

她回過頭,額上還有薄薄的汗,微微揚眉:「可是張先生,你卻已經老了。」

「是。」張日鵬的臉上仍舊帶著笑,「所以,我們結婚吧。」

餐廳人聲鼎沸,她怔了怔,拿起杯子灌了兩口飲料,這才說:「我們才認識不到三個月。」

「那又怎樣?就算三天也無所謂。」有美國人典型的隨性,握了握她的手,「我喜歡你。」

晚上林諾回到家,倒在床上想,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奇妙的。

最想要的得不到,而旁人的幸福,卻又偏偏被系在自己的手裡。

終究還是沒有答應,只說:「再過一陣子吧。」

他無意逼得她太緊,只是傾身吻她皺著的眉心,有些莞爾:「被拒絕的人是我,怎麼你反倒更傷心?」

她只顧搖頭,冬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細碎閃亮,一地斑駁的光影。

吃了午餐,林諾回公司,兩人在寫字樓下正道別,她卻猛地一怔,目光定定地望著前方。

張日鵬不解:「怎麼了?」

林諾卻不答話,好半晌才像鼓了勇氣走過去,直直走到轉角停下來。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江允正的車。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林諾滿以為他確實已經淡出了她的生活。酒店分手之後,便再沒了聯絡,連徐助理也不曾出現過。

可是現在那臺黑色的寶馬就停在公司樓下的臨時停車區裡,車窗半開著。

她有些遲疑,終究還是走上前去微微彎下腰,駕駛座上的人原本將頭伏在方向盤上,似乎在休息,此刻卻若有所覺,猛地抬起頭來。

林諾猝不及防,簡直嚇了一跳,堪堪對上他的視線,不自覺地一避。

江允正看了看她,先是用手抹了一把臉,稍微提了精神,才問:「上班?」

她這才發現他的聲音低沉沙啞,眼睛裡隱約有細小的血絲,眉宇間更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倦意,連身上的衣服都是皺的。

他向來講究整潔,出入光鮮,連穿著睡袍的時候都彷彿優雅異常,而像此刻這樣凌亂幾乎前所未有,因此甚至顯得有些狼狽。

林諾不禁擔心,暗暗忍了半天,還是問:「你怎麼了?」心裡也在笑自己,終究還是放不下。

他一怔,才說:「沒事。」聲音仍是啞的,極淡地笑了一下,卻好像只是為了安撫,因為笑意並沒到達眼底。

那雙漆黑的眼睛只是看著她,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那日酒店裡的僵局和他寒意冷冷和目光恍如隔世,久遠得像根本不曾發生過。

張日鵬一時沒走,還等在遠處,遠遠望著,似乎也沒有上前打擾的意思。

林諾回身看了看,說:「哦,我朋友還在等我,我也該上去了。」公司辦公環境輕,但考勤制度卻森嚴,她在人事部門做事,更加不能馬虎留人話柄。

江允正不說話,她已經自顧自地往回走,心裡也不是不疑惑——他的為什麼就恰好停在她公司樓下。

可是她暗暗告訴自己,不要停,不要回過頭去找他!張日鵬就在前方,臉上掛著熟悉的淡淡的笑意,他們不久的將來很可能就會有幸福的生活。而自己用了這麼久的時間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才終於要將他忘記,不能功虧一簣!甚至,連一點這樣的機會都不能留下!

她腳步匆匆,帶著某種倉皇,走出十來步,才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

「林諾。」江允正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他不知何時已經開了門走,走一隻手撐在車門上。她停下來,卻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去,臉上揚著防禦完美的笑容,純粹而乾淨,問:「什麼事?」

他卻彷彿怔忡,薄薄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站在陽光下,那一刻她幾乎產生錯覺,以為看見了他眼底深深的倦意和一閃而逝的空泛的悲切,還有某種渴盼的衝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哽在胸口卻說不出來。

然而,終歸只是錯覺。

她等了很多久,卻見到他的目光緩緩沉沉寂下來。而後低低地說:「沒什麼事,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仍是那樣雲淡風輕的中吻,說完不等她反應便重新坐回車內。

引擎聲轟響,車子在路口快速掉了個頭,呼嘯而過。

冬日的街頭,陽光難得這樣溫暖。

身側車輛川流不息,林諾繼續向前走,直到雙手被握住,聽見濃濃的關心:「怎麼手這麼冷?」

她應聲抬頭,似乎被淡金色的陽光晃了雙眼,一時恍惚地「啊」了一聲,仍是呆呆地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到公司開部門例會,小小的會議室裡暖氣充足,林諾這才緩過來。雙手放在桌上交叉互握,感覺到指尖一點一點溫暖起來,可心裡仍覺得異樣,老想著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睛和他明顯憔悴的神色,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後來竟然漸漸心氣躁浮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旁邊有同事拿手肘輕輕碰她:「老大在看你呢。」

她一驚,側眼偷偷地瞄去,連忙收斂心神。

因為公司前陣子人事有些變動,這次會議拖得尤其久,快結束的時候手機開始在口袋裡無聲地震動。

部門老大還在作總結髮言,想到剛才的眼神警告,林諾伸手進去直接掐了電話。

可是沒一刻,對方再度打來。

她嘆了口氣,不去管它,那人顯然毅力二十足,腰側被震得直髮麻。幸好這時會議散了,她如獲大赦,摸出手機看也不看地接起來:「哪位?」

「是我。」

立刻聽出是徐助理的聲音,她頓了頓,問:「有事嗎?」

似乎因為焦急,她的話音未落他便接著說:「江總下午突然吐了血,現在正送到醫院搶救。」

她沒聽清,腦子像是蒙了一下,心跳卻已經擺脫了控制,一下生似一下,一下快似一下,擊在胸腔上隱隱生疼。

「什麼?」她呆呆地問。

其實不是沒有聽清,只是反應不過來——彷彿被嚇倒,明明會議室裡暖氣充足,她還是覺得冷意倏在襲來。

耳邊便又聽見徐助理說:「林諾,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通知你。」然後仍是報了醫院名和地址,又問:「手術還沒結束,你要不要過來?」

最後她手指微微顫抖地掛了電話,飛快地跑出去。

途中遇上修路堵車,挖掘機在窗外捲起濃密的灰塵,漫天蓋地,面前的車子排得如同長龍,只能緩緩往前移動。她等得不耐煩,呼吸不自覺重了些,那司機是個中年人,轉頭說:「別急,過了這段路就通暢了。」

趕到醫院的時候,江允正已經被送入病房,徐助理說:「是急性胃出血,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下午從外面回來,剛到辦公室坐下來沒兩分鐘就吐了血,止都止不住,一群秘書都快被嚇死了。」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也面有餘悸,林諾不禁問:「怎麼會這樣?」江允正的胃不好,可是以前也沒這樣嚴重過。

「醫生說這是身心疾病,平時疏於調養,再加上心理壓力,突然發作並不稀奇。」他停了停,證據微沉,「公司這段事情太多,江總上回出差回來狀態就已經不好,誰知前天夜裡他母親又去世了,上午追悼會才結束。」

林諾腦子裡嗡地一下,如同雷同,好半天才緩過來,皺著眉訥訥地問:「他母親去世了?」

當初與江允正一起,也曾去醫院探望過章去茹,這個年紀又正病著,仍能美麗又優雅的女人並不多見。

她之後也驚歎,可江允正只是淡淡地笑。她知道他們母子的感情是真的好,因為在章如芸的面前,江允正的臉上的神情總是溫和的,收束了平日裡冷厲的鋒芒,就像最普通尋常人家的子女,承歡膝下。

她突然就想起了之前在街頭見到的那個他。

原來並不是錯覺。

原來他是真的難受傷心。

當時他用那樣疲憊的眼神看她,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若無其事地說,我順路來看看你。

她就那麼傻,真的被他騙過去。

其實一切都是那樣明顯,那些要他眼底空泛而盛大的悲哀,還有他的語氣,原來也是低哀的,只是他隱藏得太好,而她一味想逃,竟然沒有覺察。

——他在自己最艱難難捱的時候去找她,她卻什麼都沒有察覺。

病房在頂層,鮮少有人走動,走廊上一片寧靜,清潔明亮的盡頭有夕陽投下的極淡光影。

頃刻之間,悔意鋪天蓋地般襲來,迫得她呼吸不定。

最後徐助理說:「董事長最近的身體也太好,這事還沒有通知他。」

她深深吸了口氣,點了點頭:「我進去看看。」

這一等便是好幾個鐘頭,江允正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林諾立刻湊到床邊:「你醒了?」聲音低低的,有掩飾不住的雀躍,隨即又擔心,忙說:「我叫醫生來。」

她原本就握著他的手,這時起身欲走,卻被極輕地拉了一下,不由得停下動作。只見江允正躺在床上,一張臉仍舊失血的蒼白,漆黑的眼睛望過來,她連忙俯一身,問:「怎麼了?是不是傷口疼?」

麻藥退了,確實痛,他無力地動了動唇,皺起眉聲音低微:「你怎麼在這裡?」

她心中一疼,好像印象之中的江允正從來都是無所不能的,何時見過他這副樣子?但臉上旋即露出笑容,甚至有點孩子氣:「前兩天都是你到醫院看我,如今終於反過來啦。」

他卻沒有笑,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良久,也許終於是累了,才慢慢閉上眼睛。

她又等了一會兒,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正想抽出手站起來,卻聽見他說:「林諾,別離開我。」

聲音低得像是夢囈,其實很清醒。

然而他仍合著眼睛,只是慢慢說:「你說得對,是我輸了。」或許從第一次雨中的見面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敗局,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地盛怒和氣極,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更加想念;所以才會追悼會結束後,第一時間想要見到她。

彷彿尋求一種安慰和溫暖,而這樣的安慰、溫暖只有她能給,

病房裡是長久的靜默,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輕微作響。

得不到回應,江允正終於睜開眼睛來,只見林諾微微呆滯地看著他,似乎並不相信,大而烏黑的眼睛輕輕閃了閃。過了一會兒,她卻將手慢慢抽了出來。

他心頭莫名一涼,只聽見她說:「我叫醫生來看看。」然後便朝門外走去.

術後的傷口疼得厲害,他動了動,最終只九能無力地重新倒回去。

到了病房外面,林諾倚著牆蹲下來,肩膀微微顫抖。徐助理正正拎著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回來,見林諾這樣連忙問:「出什麼事了?」

好抬頭笑了笑,只說:「他醒了,你進去吧。」

「那你呢?」

她看了一眼手錶,說:「很晚了,我明早還要上班。」起身的時候眼前微微黑了下,其實是大為整個晚上幾乎都沒吃下什麼,血糖有點低。

他怎麼可以這樣?回家的路上她一遍又遍地想,心裡無奈,又似乎憤憤不平。

他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對他說出那樣的話?

不早不晚,偏偏在他母親去世去世之後,在生著病的時候,在他身體和心理都最脆弱的時刻。

她實在覺得惶惑無措,驕傲如他,怎麼可能真的就承認了自己當日賭氣而又囂張的話呢?

回到家居然連許妙都已經睡了,她不顧一切地跑到她的房間,連燈都沒開。

許妙聲迷迷糊糊看見黑影,嚇得驚叫一聲。

她連忙說:「是我是我!」然後又去搖她,急急地問,「你不是情感專家嗎?我問你,人在生病的時候就出來的話,能不能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