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從開始到現在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這一回,電話裡是真的安靜了片刻。

盛夏的早晨,天空被濃厚的雲翳覆蓋,遠處隱約傳來斷斷續續的雷聲。錢小菲一邊將頸後被汗溼的頭髮撥到一旁,一邊側身對著牆角洗漱池前的鏡子,欣賞自己傲人的胸部線條和柔軟的腰肢,然後才聽見電話裡那個低靜沉和的女聲說:「我是沈池的太太。」

後來聊了些什麼,又或者她什麼都沒說出口,錢小菲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她從小到大沒人管教,言行舉止也隨便得不似一般正經人家的女孩子,但到底從未想過與一個男人的妻子在這種情形下通話。

她只聽到最後沈池的太太彷彿說:「我現在在臺北,如果你願意,可以出來喝杯東西。」

愣了兩秒,她這才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但卻怎麼也憶不起來在那瞬間的大腦短路中,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才會引得對方講出這句話來。

可她是錢小菲,並不是別人。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不管自己剛才講了什麼,此刻對方的話語不輕不重,卻越發顯出一種正室要揚威的樣子來。

這種情況下,她哪裡甘心示弱?

於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揚起眉稍爽快地答應下來:「好啊!時間,地點?」

「我一會兒簡訊發給你。」對方還是那樣輕描淡定的語氣,然後電話便斷開了。

所以接下去的一整個上午,錢小菲都在等著簡訊。

臨出門之前,她刻意打扮了一番,令自己看上去更加美麗動人。

其實她還是相當有自信的,正是最好的青春,眼角眉梢都帶著最為張揚而熱烈的美好,她清楚自己的優勢,在情場上從未嘗過敗績。

況且,電視劇看多了,那些成功男士的背後,多半不都有一位帶不出場的糟糠妻麼?

她這樣漂亮,又還這樣年輕,那位沈太太無論如何都是不能跟她這個青春少女相比的吧!要不然的話,沈池怎麼會看上她呢?

可是不知為什麼,在走進輝煌典雅的酒店大堂時,她卻突然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虛。她始終記得那位沈太太的聲音,沉靜柔和得沒有一絲侵略性,像一汪平靜的湖水,可是卻又似乎恰恰因為如此,彷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深不可測。

進了酒店,錢小菲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位於大堂東南角的賓客休息區。這個點鐘,候在那兒的客人並不多,所以她幾乎一眼就鎖定了目標。

偌大的米白色組合沙發裡,只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淺色衣褲,坐姿漂亮極了。

錢小菲緊了緊斜挎在身上的包,只遲疑了一下就立刻邁開腳步。要見就見,她可不怕她!

她一步步走到近前,午後偏西的陽光從巨大的玻璃幕牆外斜射過來,讓她的身影覆到了對方的頭底,只見那個原本正低頭翻著書的年輕女人終於抬起頭來。

「是你吧?上午給我打電話的人。」倒是那個女人先開口說的話。她微仰著臉,只用極快的速度審視了一下錢小菲,似乎就已經確定了錢小菲的身份,然後露出了一個禮貌意味頗濃的輕淺笑意:「坐吧。」她指著對面的單人座說,倒像這裡就是自己的家。

錢小菲依言坐了過去,目光卻繼續停留在對方的臉上。

她不懂何謂禮貌,只是驚詫於眼前的這個人。

她確實沒有想到,這個自稱是沈池太太的女人竟然長得如此美麗。由於沈池之前的表現,她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沈太太產生過許多陰暗惡毒而又輕蔑的揣測,可是卻只用了剛才這麼一瞬間,她就全盤顛覆了之前的一切想法,甚至情不自禁地認為,在這個世上能配得上沈池的女人,似乎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沈太太溫和地問。

「什麼?」錢小菲被這突來的問題打斷了思緒,不禁皺起眉:「不是你叫我來的?」

沈太太翹起唇角,似乎覺得好笑,善意地提醒:「明明是你說要見我的。」

這一下,錢小菲徹底呆了呆。她甚至帶著十分懷疑的態度盯住眼面這個笑容美得不像話的女人,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一絲半毫扯謊胡謅的痕跡。

這怎麼可能?!

難道上午通話時,在自己大腦當機的短短幾秒鐘裡,自己真的主動提出過這個要求?!

可是沈太太的眼神並不像在撒謊,她甚至看出了她的震驚和疑惑,反倒用一種十分耐心的態度解釋道:「明明是你說不相信我的身份,並且你說,沈池從未說過自己已婚,所以希望讓我能當面證明給你看。」

這本是一個很無禮的要求,但是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卻怎麼也看不出有半分生氣的味道,倒像是在哄著一個不懂事的小朋友。

說完之後,她便對著錢小菲笑了笑:「也真是碰巧,我最近來臺北辦點事情,明天才會飛回去。」

回去?

錢小菲念隨心動,脫口就問:「回去哪裡?」認識這樣久,她竟從來不知道沈池是哪裡人。

沈太太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個城市名稱。

錢小菲的地理並不好,又成天只在自己的小圈子裡混,除了臺北之外,也只是偶爾去新竹探望一下奶奶,其餘地方都沒去過,對中國內地就更加沒什麼概念。她只能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地名,然後才挑眉質疑:「你真是他的老婆?」

沈太太似乎愣了一下,才不急不徐地反問:「不像嗎?」

錢小菲突然沉默了。

不是不像,而是太像了,像到彷彿不夠真實,所以才有此疑問。倘若這對夫妻站在一起,該是一副怎樣令人賞心悅目的畫面?

錢小菲看著她,因為距離這樣近,這才發現這個年輕的女人笑起來的時候,雖然笑意輕淺,但眼睛裡彷彿有會流轉的光華。

錢小菲向來自詡眉目漂亮動人,但此刻卻仍不禁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又或許只是這玻璃牆外的太陽光在作怪,因為她從沒見過眼神如此清潤而又誘人的女人。

如果自己是個男人,此刻也一定會被她給迷住的。

坐了這麼許久,似乎還沒能切入正題。錢小菲不由打起精神,眼珠子一轉,正想開口,結果卻聽見那沈太太說:「沈池這次沒和我一起來。」

錢小菲好奇她怎麼知道自己想問什麼,同時又覺得,這正室見小三,電視上不都是場面火爆麼?雖然她還算不上是沈池的小三,但如今的情形也太他媽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她可是做了萬全準備來的,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衣櫃裡最好的一套了,為的就是撐足面子,可是現在自己不但沒有佔盡上風,反倒總有一種正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可是,當她抬眼看著那張由始至終都柔和沉靜的臉時,又不得不懷疑那只是自己的一種錯覺而已。

沈池的正室,在豪華酒店的大庭廣眾之下,同她見了面,但卻是用著一種最令她不可思議的態度,甚至笑得令人如沐春風。

她心裡突然有點發毛。從這女人的身上,她居然看到了一點熟悉的影子。

那是沈池的影子。

兩個人似乎都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力量,能在談笑間或是沉默間,成功地令旁人惴惴不安。

最終,這場原本就不該發生的談話到底還是沒能繼續下去。

只沉默了一陣,錢小菲便打了退堂鼓,站起來宣稱:「我下午還有課,要先走了。」

這真是一個蹩腳的藉口,倘若被阿祥他們聽見恐怕要笑到肚子痛吧,但是此時也顧不上這麼多,錢小菲的手指下意地擰了擰包帶。

「好吧。」也不知有沒有看穿她的謊言,對座的女人只是換了一個坐姿,並衝她微微一笑:「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她既沒有問她跟自己丈夫是怎麼認識的,也沒有為她的突然退場而感到疑惑。

錢小菲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沒有對方如此的風度,心中不禁隱隱有些絕望——這一次的見面,或許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再往前延伸,那晚在酒店裡,她用心記下了沈池手機上的那個號碼,恐怕就是災難的開始。

她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向來都是呼風喚雨的,彷彿女王式的人物,可是今天卻提不起任何一點氣場。

這個富麗堂皇的酒店就是一個全新的世界,燈光像星子一樣落在平滑的地磚上,從她踏進大門的那一刻起,地面上反射的光芒就彷彿在嘲諷著她的無知和狹隘。

而面前這個平靜淡定的女人,則是她這輩子都沒接觸過的型別。

她甚至忽然有一種預感,擔心自己從此之後再也見不到沈池了。一想到這裡,這位沈太太臉上從容輕淡的笑容彷彿就成了一種莫大的諷刺,怪不得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焦慮,完全不像是一個被丈夫嫌棄的怨婦。

走的時候,錢小菲扭過頭,連句再見都沒說。

巨大的玻璃牆外,最後一抹殘陽也終於在西邊沉落下去,少了這一絲溫度,酒店冷氣森森。錢小菲搓著手臂埋頭往外衝,在門口差點與另一個人撞到一起,只聽見對方輕輕「哎」了一聲,數只名牌購物袋從她身邊一掃而過。她心中正自沮喪,連頭都沒抬,就這麼衝出了氣派的大門。

大堂一隅,沈凌將下午的戰利品扔在地上,往晏承影身邊一坐,早有服務生送了冰檸檬水來,她喝了兩口,才頗有些奇怪地問:「大嫂,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嘛呢?」

承影將茶几上的小說重新拿起來,略微打量了沈凌一眼,隨口說:「看書。逛得開心嗎?」

「給你買了兩塊絲巾,等會兒上樓拿給你,看看喜不喜歡。」

「好。」承影抿著嘴角,笑得有些促狹:「你倒是懂得討好我。」

沈凌聞言順勢就貼上去,挽著承影手臂,一副少女撒嬌的語氣:「因為大嫂你對我最好了。」承影卻不為所動:「但是回去之後,你也別指望我替你在你大哥面前說好話。」

「我知道啦。」沈凌做了個鬼臉。心說,只要不是瞎子,任誰都能看出晏承影與沈池之間的關係如何,她又不是傻瓜,才不會去冒死踩雷區呢。

數小時之後,陷入夜幕中的臺北市成了璀璨的燈火海洋。從高處望下去,彷彿星光點點,滿目琳琅。

承影倚在酒店客房的窗邊,感覺到頭有些疼。

她這次是來臺北參加一場兩岸醫學學術研討會的,為期一週,今天恰好是最後一天。

在此之前,她還抽空去祭拜了父親被安設在臺北某佛堂中的靈位。那是姑母設的,當年姑母特意來徵求她的意見,說只有這麼一個哥哥,而自己年紀大了,以後要回一趟內地老家總是不太方便,在臺北擺個靈位,相當於留個念想。

這樣的要求,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當年還親自陪著姑母,在靈位前點燃了第一柱香。

研討會議的主辦方十分熱情,晚上安排所有與會代表在酒店聚餐。席間上的是臺灣本地的特產高梁酒,度數有些高,原本以為幾杯下肚之後會睡得好些,卻沒想到反而令她在午夜時分輾轉反側。

最後她覺得渴,又懶得開燈,便藉著一點微弱的光亮摸索著床頭的水杯,結果不小心直接碰翻了杯子。

手機也在床頭櫃上,她不得不第一時間跳起來搶救。直到擦乾了螢幕上的水漬之後,她想了想,才又重新開機。

其實她平時睡覺是一向不關手機的,因為需要24小時待命,以防醫院隨時都有可能找她。今天是個特例,她不確定錢小菲會不會在半夜三更突發奇想又給她打電話,而她不想再被騷擾。

這真是一個意外。

承影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第一次重回臺北,竟然就會遇上這種事情,就像電視小說裡的濫俗情節。

該如何定義那個女孩子的身份?

沈池的新歡?舊愛?抑或是逢場作戲的物件?

其實都一樣。她捏著手機有些心不在焉,看著螢幕開機被點亮,一分鐘後又漸漸地自動暗下去。

房間裡異常安靜,既沒有來電提醒,也沒有簡訊。

錢小菲沒再找她。

而她與沈池,似乎也已經有六天沒聯絡過了。

深夜零點四十八分的臺北,她一個人倚靠在寬大的玻璃窗邊,遠遠近近的霓虹仍在熱鬧的閃爍。

臺北這個**,她在許多年前就已經領略過它的魅力,這是一個彷彿時刻都在上演著悲歡離合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