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了這麼久,堅持到現在,彷彿到頭來,都是空的,之前做的那些,都是無謂的掙扎。
——她,還是要知道了。
初春潮溼的空氣,清新誘人,偶爾吹過乍暖還寒的微風,夾雜著細如牛毛的雨絲,沾溼了發稍。
良辰穿著薄薄的毛衫,等在路口。拐角不大的店裡,熱氣蒸騰,食香暗浮。
其實從前他們也都只是路過,從未光顧這裡,連小小的駐足都沒有過。良辰有些納悶,怎麼凌亦風突然就堅持想要吃餛飩了呢?等到下了樓一看,才發現這家店的生意極好,八九點鐘,仍舊座位滿滿,與周圍另兩家早餐店的光景形成強烈的反差。
服務員招呼過來的時候,她想了想,舉了個手勢,「兩份,打包帶走。」
因為生意太好,忙不過來,良辰等了很久,才終於排隊拿到兩盒熱氣騰騰的餛飩,用結實的塑膠袋兜好,拎著離開。
回到家,暖意撲面而來,她放下早點,卻沒在臥室裡看到凌亦風的身影。
浴室的門關著,有水聲傳出來,她便轉去廚房拿碗筷,過了一會兒,修長的身影出現在客廳裡,發上還帶著水珠。
「吃東西。」她看他一眼,徑自走到桌邊,將餛飩倒在碗裡。
凌亦風應了聲,邁開步子走過去,幾步之後,卻又突然停下。
「愣著幹嘛?」她回過頭,就見他呆在桌子旁邊,順手一拉他,將椅子一推,「快坐吧,剛起床的大少爺,難道還要餵你不成?」
今天她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聲音裡都跳躍著愉悅。
凌亦風笑了一下,低下頭,雙手合握住她微涼的手,問:「外面很冷麼?」
她說:「還好,就是等得久了點。」又奇道:「你是怎麼知道樓下餛飩做得好的?簡直人滿為患。」
他轉過臉,不去看她,只是湊到熱氣騰起的中央聞了聞,挑剔地說:「沒有辣椒油?快拿點過來,加進去。」
她無力地嘆了口氣,一邊站起來一邊說:「平時怎麼沒發現你這麼難伺候?」
廚房與飯廳間隔著半邊磨砂的玻璃牆,泛著淡雅的奶白色,良辰轉到牆後去找調料,凌亦風這才扶著碗邊,修長的手指慢慢滑過去,直至碰到靠在磁碗內壁邊的調羹,輕輕捏住。
碗內白色的霧氣升騰,淡淡的一束,化在半空。
或許,真該感謝那家店的生意好,使得良辰離開得足夠久。藉著這段時間,眼睛已經恢復了少許光感,只是視物仍舊模糊不清,就連看著良辰的臉,也如同隔著這樣的水霧,一片灰白色的恍惚。
所以,他始終低著頭。
雖然吃著早餐的時候,偶爾兩人會說笑,但是他不抬頭,不看她,眼神不曾與她有半分交匯。
視力在緩慢地復原,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黑暗只是暫時的。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持續了太久,恢復得也太慢。
坐在良辰身邊,汗溼重衫。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終究,還是讓他能夠再一次一點一點地,看清眼前的人和世界。
39
james到得有些晚。等他站在門口按鈴時,凌亦風的視力已經完全復原了。
良辰正在洗碗,看到他,不免稍稍訝異。隨後,便見凌亦風走過來,說:「我與james有些事要辦,出去一趟。」
「好啊。」她不以為意,「中午回不回來吃飯?」
凌亦風說:「嗯,等我。」
走之前,他傾身吻了吻良辰光滑微溫的額頭。
良辰微微一笑,甩掉手上的水珠,象徵性地回抱了一下他。
本是溫馨柔軟的情侶間的動作,james倚在大門邊遠遠看著,卻是眉頭微皺。等到兩人出了門,他才僵著聲音問:「你還要回來?」頗為不贊同的樣子。
他實在不懂,既然瞞得這樣辛苦,為什麼還要待在蘇良辰身邊,冒那份隨時可能被她察覺的險?
凌亦風卻一路微垂著頭,有些心不在焉,並不回答。直到坐上車,他望著窗外,才突然說:「告別總是需要的……」聲音慢慢地,沉下去,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確定。
james一怔,硬著腔調:「你說過你有信心的,不是麼?」頓了頓,又看似有些惱怒地說:「或者,你根本不信任我?」
凌亦風回過頭看他,眼底幽深一片,閃動著不知名的光華,「如果有萬一呢?」他向後靠了靠,挑著唇角,「四成對六成,勝算不小,可是畢竟還沒過半。」
車子本來已經發動起來,凌亦風這麼一說,正準備掛檔的james將原本踩在剎車上的腳猛地收了回來,兩隻手重新並排握住方向盤,長而濃密的睫毛上下動了動,胸膛微微起伏。過了一會兒,他才看向他,收緊了手指:「你想臨陣退縮?還是有別的什麼想法?四成的機率,雖然不是太多,可是已經應該慶幸在你耽擱了這麼多時間後,它還在那裡!況且,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就算是第一次拿到檢驗報告的時候,你的表現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到了今天這一步,這個手術幾乎是刻不容緩。否則,放棄它的代價很可能遠非失去視力那樣簡單。可是,現在凌亦風似乎突然有了疑慮。
看到這樣的他,james也不禁開始擔心。
誰知,話還沒說完,就被身旁的人給打斷。
黑沉沉的眼眸閃了閃,那張微薄的唇邊逸出極低的一聲嘆氣,凌亦風有些自嘲地笑道:「我怕。」他轉頭,認真的看著身邊的至交好友,低聲說:「james,我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頭一回,james見到了一個與自己認識多年的凌亦風所不同的凌亦風。
一直以來,他以為他是韌性十足而又堅不可摧的一個人,人前人後,如此的成功風光,又是向來舉重若輕的,順遂與艱難,都能夠在談笑間鎮定自若,泰然處之。
可是,今天面對面,他居然坦言說怕?!幾乎是毫無保留的,訴說出心中的恐懼。
這樣的凌亦風,讓james一時無法適應,更加無法反應,於是怔了一下,才恍惚地問:「……怎麼會?」
三月的風,夾雜著細針般的雨絲,從窗外飄灑而過。小區人工湖邊的柳樹剛剛發出新芽,嫩弱的枝條在輕風中來回擺動。
天空是暗沉的,新枝上的幼芽愈發顯得蔥綠柔軟,同時也更加羸弱,彷彿不堪一擊。
這個比起往年尤其多雨的春季,生之希望與風雨摧殘並存。
香檳色的轎車終於緩緩駛離環境幽雅的公寓區。
james最後的那一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其實,也不需要回答,早在問出口之前,他心裡已經是清楚非常的。
只不過,生與死,健康與疾病,這些看似避無可避的矛盾對立,雖然不能完全消除,可是,大家一直在盡力,盡力將生活的軌跡扭轉通向美好的前方。
良辰在家裡收拾完屋子後,看了看雨勢,發現沒有稍停的跡象,索性也不再枯等,拿著傘和錢包出門去。
凌亦風即將出差,歸期暫時未定,也不知是否真是這個原因,使得這幾日兩人的相處比往常更加貼近親密。其實想想,也不過是短暫的分離,實在沒必要像現在這樣格外纏綿緋惻起來,可也不知為什麼,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還沒想通,就已經成了事實。
超市離得有些遠,加上週日,購物的人比平常多了幾倍。一樓菜市區多半是家庭主婦,良辰和她們混在一起,挑了幾樣平時凌亦風喜好的食物,又買了些日用品,也像每一位普通的居家女人一樣,最後拎著幾隻大袋子,打車回家。
雨下得比出門時更大了些,可是良辰不方便打傘,下了車,直接小跑奔回公寓樓。就在還差幾步便到遮雨的屋簷下之時,她驀地停了一下。
因為天氣原因,四周圍都灰濛濛的,可也只是如此,泊在停車位上眾多私家車中的一輛跑車便顯得尤為惹眼。
火紅火紅的顏色,劃開灰暗與陰沉,囂張炫目。
然而,真正吸引良辰停下腳步的,卻不是這輛車。
程今靠在車門邊,也沒撐傘,披下的長髮已然溼了,豔麗的眉目卻仍舊清晰。
良辰看著她,心裡一動,想了想,還是問:「找我?還是找他?」
「我們談談。」程今腳步先動,上前幾步立在良辰面前,語調平淡,卻依舊驕傲得如同任何人都不應該拒絕她。
今天的她,一身黑衣黑褲,離得近了,雙眼間的神色才顯了出來,竟然有些頹然,與平素的形象十分不相襯。
那日在凌亦風辦公室外相遇的情景突然再次躍入腦中,良辰不及細想,已經下意識地點了頭。
或許,一切只源於直覺。
兩個本應該無話可說的女人,時隔多年,終於平靜地坐在了一起。
……
一聲悶雷,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從天際滾過。
醞釀了許久的暴雨,終於在一時半刻之後,傾洩而落。
遮天蓋地。
接近中午,良辰坐在沙發上,聽見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關上的聲響。
良辰有些木然,環顧四周,程今已經不見了蹤影。
在坐了一個多小時後,她終於走了,帶走了她漂亮的身影和麵孔,帶走了身上隱約的香水氣息,同時,連帶那把美妙動聽的聲音也徹底消失了。
可是,良辰陷在過於柔軟的沙發裡,沒有動彈。早在程今到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帶走了一切,聲、光、色、味、聲……所有的感官,彷彿在一瞬間就統統消失得無蹤無跡。
她雙手撐在平滑綿厚的坐墊上,只覺得腦袋轟轟作響,吵到她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可是,究竟還要思考什麼?
程今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有那麼一段時間,突然什麼都不記得,她拼命想,可是想不起來,只有模糊的隻言片語,零零碎碎,甚至一句話都拼湊不成。
又或許,之所以想不起,只是因為她不願去想?她以為自己拼了命去回憶了,可其實並沒有。
程今說的那些,就像一顆威力巨大到無法想像的炸彈,只用了最短的時間便把原本平靜的一切炸得支離破碎。她說的,全都不像是真的,儘管說話的時候,她自己也在流淚。
一向明豔囂張、盛氣凌人的程今,竟然也會有顫抖哭泣的時候,抱著自己的手臂,悲傷柔弱得好像小女孩一般,是那樣的無助。
儘管她最終擦乾眼淚走了,步態一如往常的從容優雅,可是,她落沒懇求的語氣,卻在這不大的空間內不斷縈繞,揮之不去。
雨點噼嚦啪啦地打在窗臺上,清脆有聲。
鐘錶的秒針穩穩跳動,一格一格慢慢走過,時間在靜靜流失。
良辰不知坐了多久,才恍然抬起頭,看了看窗外陰暗灰澀的天空。她雙手捏緊了拳,突然站起來。也許是起身的動作太猛,身體竟然微微晃了,腳下的地板看在眼裡也似乎有些歪斜。
可是,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伸手扶住牆,穿了鞋子,迅速地開門衝了出去。
地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雨點選在上面,濺起細小的水花。她走出去,這才發現沒帶傘,連鑰匙也不在身上。她伸手去摸口袋,空空如也,手機也落在家裡。
她突然有些愣,幾乎想不起這麼急衝衝下了樓來究竟要幹嘛。
天地間一片茫然,聚集著水霧,遮蔽了視線。
就這樣在門廊前站了許久,終於遠遠地看見一人走過來,撐著傘,身影陌生。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那人或許看她奇怪,微微側頭望了一眼。硬朗的一張臉,也有一雙燦如星子的眼睛。
良辰像是突然醒悟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手機,借我打,好不好?」
或許,她的語氣是真的太倉惶,對方几乎不及細想便掏出手機來。
她機械地道了聲謝,按鍵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那十一個數字,深深地印在腦中,是再如何意識茫然,都不可能忘卻的。
她聽見對方微低的聲音,清冽得彷彿飄打在身上的春雨,絲絲沁肌入骨。
她問:「……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