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無論平素多麼冷靜理智的女人,在聽到自己所愛之人如此堅定的保證時,恐怕也仍舊不禁眩暈迷亂。
良辰想起大學時候朱寶琳常說:「凌亦風雖然很帥,但給人的安全感卻一點也不受影響。……」
事實的確如此。甚至,良辰早已發現,他從骨子裡便是個強勢的人,總能恰到好處地讓人感到可以依靠信賴,卻又不會大男子主義。
也正因為這樣,當凌亦風說「我會爭取」時,她靠在他的懷裡,閉上眼睛,有一剎那的安心——彷彿真的只要他這樣說了,就必然會做得到。
或許仍有問題存在,可是很顯然,他不想讓她知曉。心裡不是沒有掙扎和懷疑,可是最終良辰還是選擇了不再追問。
只因為知曉彼此的性格,也因為凌亦風直視著她的眼睛說:「……相信我。」
她選擇信任他,如同相信她自己。
隔日的凌昱,自然被狠狠修理了一頓,於是機靈的小鬼主動提出大放血,在員工餐廳裡接連負責良辰一週的伙食以作賠罪。唐蜜也順道敲詐他,平時關係良好的眾人在工作之餘嬉笑打鬧,日子如往常一般豐富多彩。
兩家公司的融洽合作也逐步跨入第二階段,良辰一行連著兩天開會,卻都不見凌亦風的身影。對此,她倒沒太放在心上,畢竟過去出入lc,和他一整天碰不上面的情況也曾經出現過。在這裡,沒人知道她與凌亦風的關係,大家相處得也友善,散了會下了班,有在座的lc員工提議一起出去吃飯。
良辰應承,收拾東西后想了想,還是給凌亦風掛了個電話。
他說:「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外面談事情,忙完回家。」
凌亦風口中的「家」,是指良辰的公寓。過去他從沒這樣說過,從來都只是說「我今晚去你那裡」,可是也就這一兩天,好像突然順口起來,良辰聽在心裡,在自己察覺之前,暖意便在瞬間充滿了四肢百骸——看來,家庭,確實是歸屬感的一種象徵。
而且,這兩天凌亦風一反常態,無論多晚總是會去過夜。比如前一晚,深夜才到,事先並沒打招呼,進了房,他摟著被吵醒的良辰,深深地吻她,她在床上被他吵得睡意全無,睜開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笑著捶他:「快睡!你都不困麼?」
凌亦風目光灼然湛亮,盯著她彷彿絲毫不願放鬆,淡淡地勾著好看的唇角:「不困。」手掌在她腰上撫了撫,又說:「你睡吧,不吵你了。」
良辰依言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有些無奈——在別人的注視下睡覺,實在不是她的習慣,更何況,他的手半點也不肯安份下來。
她被挑得起了一些情緒,反手攀上他,剛想靠近,卻見他停下來,傾身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說:「早點睡吧,晚安。」之後便收了手,平躺下來,開始睡覺。
良辰當時愣了一下,著實有些哭笑不得,藉著微光看見那張放鬆下來的臉孔,稍稍透著不常見的孩子氣,心頭卻又立刻一暖。
月光明亮的夜晚,幾乎不見半點微風,安穩滿足的感覺從心裡騰昇。
又聊了兩句,良辰收了線,和一群同事出去聚餐。
然而同一時間,凌亦風收起手機,倚在窗框邊,望著不遠處平靜的人工湖泊微微出神。湖邊長椅上坐著的幾人,身上淡藍色條紋狀的病號服依稀可辨。
辦公桌後的人拿著報告仔細翻看了一遍,這才抬起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往椅後一靠,修長的手指扣擊桌面。
「你終於決定了?」他問。
凌亦風回過神,看了看他,「是。」
淺褐色的眼珠閃過懷疑的神色:「這一次,不會再像上次那樣,臨到關頭才突然說要取消不做了吧?」
凌亦風不答他,只是坐下來,問:「機率還有多少?」
「……你很好運。」james又確認了一次分析報告,也像是鬆了口氣:「還沒有明顯惡化,仍和原來一樣,40%,基本不變。」
聽到「好運」這兩個字,凌亦風冷冷笑了笑,似是有些嘲諷。然後才又問:「你有把握嗎?」
james卻突然愣了愣,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自從檢查結果出來之後,這是凌亦風第一次明顯地表現出他的擔心害怕!即使上次在美國,臨近手術之前,他也從沒問過他,究竟有沒有把握。
凌亦風垂了垂眸,修長的雙腿交疊,靜靜地坐在椅子裡,平靜無波的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情緒。james想了想,鄭重地點頭:「我自然會盡最大努力。那麼,你呢?你自己有沒有信心?」
凌亦風雙手插在褲袋中站了起來,修長的身形映在即將落沒的夕陽下,投成地板上灰暗的陰影。他沉默地舉步離開,彷彿來此只是為了得到james的一個承諾和保證。
「eric!」身後傳來聲音。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你還沒回答我,你有信心沒有?……要知道,這種手術,病人的意志力是非常關鍵的。」
凌亦風的眼神閃了閃,聲音在這不大的房間內緩緩暈散開去,微沉地劃過靜謐溫暖的空氣,「有。」語調很淡,卻似乎足夠堅實可靠,「這是我給別人的許諾。」
良辰到家的時候有些意外,沒想到凌亦風竟會比她更早回來,而且,此刻不過八點多,他卻躺在床上,似乎睡著了。
開衣櫥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響動,床上人的微皺了皺眉,睜開眼看她。
「今天很累麼?」良辰拿著睡衣問。也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只覺得最近的他好像又消瘦了些,此時臉頰上也氣色欠佳。
凌亦風按著額角,撐著坐起來,像是有點剛睡醒的迷糊,似是而非地點了個頭,不說話。
等到良辰洗完澡出來,他仍舊維持著靠坐的姿勢,只是神情早已清醒,一伸手,說:「過來。」
「……幹嘛?」
兩隻手一觸及,良辰便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帶上前去,跌進凌亦風的懷裡。
她微微一笑,他的吻便落了下來。
當自己被那股溫熱的氣息包圍覆蓋住的時候,良辰有一瞬間連思考能力都想要放棄。
愛情果真是十分奇怪的東西,有人說它是有保質期的,久了便會失去原有的味道。可是,這種理論放在他們身上似乎並不適用。前前後後這些年,有合也有分,甜蜜和傷害都存在過,然而在此刻看來,初戀時的美妙滋味卻不曾稍減,反而有愈久彌濃的趨勢。
在很久以前良辰就想過,或許凌亦風就是她的劫,註定是要永遠互相牽絆的。
可是,雖然她在他的吻和高超的調情技巧上幾乎就要失去思考的能力,但是這一回,當他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時,她喘了口氣,反手捉住那隻游移在自己背上的手,張開漆黑明亮的眼睛,說:「你今天有點反常……」
其實,何止是今天?女人在這方面的直覺通常都是最靈敏的。接連幾日,凌亦風對她表現出來的纏綿和留戀,與以往大不相同。
或許連他自己都還沒察覺,可是,她卻明明白白地,這種感覺愈發清晰確定。
聽到良辰這樣說,凌亦風稍稍一怔,慢慢從她身邊退開一些,一隻手支在枕際,側著身看她,以一慣沉默的姿態。
良辰也半坐起來,剛剛扣好方才在混亂中被解開的衣釦,便突然聽見他說:「我要去出差。」
「啊?」她眨眨眼睛,側過頭。
下一刻,臉頰便被輕輕拍了拍,凌亦風同時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啊什麼?你犯迷糊的樣子真傻。」
良辰翻了個白眼,不理他,只是問:「你說要出差?去哪?什麼時候走?」
「不一定。」凌亦風平靜地看著她,慢慢地說:「可能要去很多個地方,還要飛一趟國外,所以時間會久一點。基本定在五天後動身。」
良辰想了想,笑道:「那就去唄。」
凌亦風也緩緩地笑,仍舊看向她,半真半假地道:「可是……我捨不得你。」
甜言蜜語在良辰看來,一向貴在精而不在多。恰恰凌亦風就是這種人,平時幾乎不說,偶爾卻又冒出那麼一兩句,多半是也用這種不太認真的語氣,卻格外誘人。
良辰心中不免一動,可畢竟不習慣回應什麼,於是仍是微笑:「但你要辦公事,也沒辦法。」
凌亦風微微垂眸,面上淡淡的笑容未減,勾起唇角,只是聲音略低了些:「是啊……」在這稍長的尾音中,翻了個身,平躺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在關了燈的黑暗之中,摸索到良辰的手,緊緊攥在掌中。
38
剩下的幾日,生活照舊,以平靜如水的姿態迅速地滑了過去。
凌亦風臨出發的前一天,恰好是星期日。正趕上春雨綿綿的時節,天氣不是太好,卻十足是個睡懶覺的好日子。
深色的窗簾將屋外的灰暗陰澀隔絕起來,早晨八點多的光景,室內光線異常昏暗,看起來仍像天剛矇矇亮一般。然而,饒是如此,良辰還是習慣性地醒了過來,並且在睜開眼睛半分鐘之後,人便半點睏意都沒了。轉過頭,發現身側的人似乎還是熟睡,她輕手輕腳地穿衣服下床。
昨天,凌亦風再一次晚歸,卻不是因為公事。晚餐時候,良辰給他打電話,無意中聽見凌母的聲音,這才知道他回家看老人。
其實自從複合以來,雖然她與他的感情愈加濃厚,可是和他父母之間的矛盾卻未曾稍減。他們中間,橫著一個程今,橫著兩位長輩莫名堅持的抗拒態度,使得想要融洽相處都十分困難,就更別提妄圖幻想自己一夕之間便被他們接受了。
上次在餐廳,凌亦風接完電話後的臉色,良辰至今仍能記起,她是打從心底裡不希望他與他們有矛盾,或者起爭執。吵架是件多麼無趣而又傷人的事,更何況,是父母和子女之間的爭吵?於是,後來良辰也一直不去刻意提起什麼,主要是不想讓凌亦風為難,總覺得一切事物自有水到渠成柳暗花明的一天。
也正因為如此,當聽說凌亦風獨自回去時,她只是說:「替我向他們問好。」心態倒是平靜得很,也做足了禮貌,至於對方接受與否,也不是她所能強求的。
等到深夜凌亦風回來時,她因為太困,已經睡著了,只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身邊躺下,她翻了個身,習慣性朝著他的方向,搜尋到舒適的位置,繼續入夢。
八點半,良辰已經洗漱完畢,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恰好看見床上的人動了動,肌理均稱的修長手臂伸出來露在被外,是醒來之前的徵兆。
她走過去,突然好興致地蹲下來,仔細看他的睡顏。
這種半清醒狀態下的凌亦風,減弱了平日裡犀利淡漠的感覺,神情柔軟得令人心動。
她趴在床邊好一會兒,終於等到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緩緩睜開,她一笑:「早安。」
其實,這個時候的她,剛剛洗了臉,脂粉未施,經過一夜,燙成大卷的頭髮微微蓬鬆凌亂,發稍也有些濡溼,單手撐著下巴抵在床沿,面帶微笑……如此姿態,自有一股清新純淨的氣質流露出來,彷彿單純的小女生,專心等待戀人醒來,然後互獻一個早安吻,開始全新燦爛的一天。
凌亦風一睜眼便看見這樣的良辰,不由得也笑起來,隨即伸手握住她另一隻置於被上的手。
她的手,柔軟,溫暖,十指纖長。
他動了動唇,剛想說話,卻在下一秒,唇角邊原本淡淡的笑意,陡然凝固。
然而,也只不過是片刻的時間,只在眨眼之間,這一下的停頓似乎並沒有影響什麼。緩了緩之後,他仍在微笑,而且笑意更深,他問:「幹嘛起得這麼早?上來陪我再睡一會兒。」說完,真像還沒睡夠一般,重新閉上眼睛,呼吸穩定均勻。
良辰搖了搖頭,不肯。
其實,她的習慣他怎麼會不清楚?不管春夏秋冬,從來不會賴床,只要一旦起來穿衣洗漱過後,便絕對不會再爬回被窩裡,意志力異常堅定。
他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彷彿只一會兒的功夫,就真的漸漸睡著了。
良辰沒辦法,只好拍拍他的手背,輕聲說:「你睡吧,我去做早餐,做好了叫你。」
低低的聲音從枕畔傳來,「我想吃餛飩。」
她一怔,家裡可沒現成的速凍餛飩。
他鬆開她的手,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異於往常的執著,帶著小小的孩子氣,「突然很想吃。良辰,幫我去樓下買吧?」
她看著他,修長的身體掩於被下,姿態慵懶,只好認命地站起來,拍拍衣服,說:「好吧,等著。」
一陣窸窣的聲響過後,臥室門咔地一聲開啟,然後又被關上,良辰穿了衣服出門去了。
直到室內恢復安寧靜切,只聽見自己一人的呼吸聲時,凌亦風才動了動,找到枕邊的手機,按了快捷鍵撥出去。
兩聲過後,那邊接起,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置於身側的手指指節分明,緩緩收緊,聲線清冽:「james,你來一趟。」睜開眼,墨色的瞳內,淡淡的光華凝固,他皺眉:「……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報了地址,合上手機,凌亦風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前仍舊漆黑一片。
這一次的發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久,五六分鐘過去,竟然不見恢復。也正因為如此,他才突然感到擔憂。當著良辰的面,遮掩也不過是一時的,等她回來,該怎麼辦?
所以,他幾乎是有欠思考地撥通james的電話,其實再冷靜下來想想,找他又有什麼用?良辰不過下樓買個早點,再怎樣也不會比從家裡開車過來的james要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內動靜全無。
或許,有些事情,從一開始便是無法隱瞞得住的。可是,在殘酷的真相面前,再堅強的人,也會下意識地選擇迴避和退縮,並非為著自己,並非對對方不信任,只是不想多一個人過擔驚受怕的日子,那是一種無聲的煎熬,卻不是那個一心期待幸福的女人應該去承受的。
然而,走到最終,似乎仍舊無可避免,要去揭開那一層隱去一切的幕布。
自行起身靠於床頭的凌亦風,在等待良辰歸來的這一刻,也不得不承認,他突然開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