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良辰詎可待 晴空藍兮 第2頁,共2頁

「饞鬼。」

眾人慢慢聚攏來,新郎新娘共同握住銀刀筆直劃下,雪白的奶油分成兩路,同時被隔斷的,還有表面那令人憧憬的愛情誓言。

良辰站在一旁隨意一瞥,越過幾人的肩頭便看見凌亦風走過來,拿著手機,一邊講著電話。

她不說話,開始幫忙分蛋糕,凌亦風在她身側站定,收了線,卻對著朱寶琳說:「抱歉,我臨時有點急事,要先離開。」而後與新郎倌握了握手,「新婚愉快!」

朱寶琳抬了抬眉:「這麼早就開溜啊!」說歸說,還是怕耽誤他的事,於是手肘頂了頂沉默的良辰:「你可不許走!要陪我哦。」

良辰終於抬眼看了看凌亦風。

兩人的表情都平靜自若,旁人全然不覺其中的微妙氣氛。可是良辰清楚得很,她現在算是被他拋下了,事前沒有一點徵兆的,突然就說要離開,而且,似乎也根本沒有讓她一同走的意思。

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我留下來,你忙你的去。」

凌亦風的目光閃了閃,不是聽不出其中細微的諷刺意味。他看著低眉斂目的她,說:「那你待會自己回家。」

良辰漫不經心地「嗯」了聲,轉過頭便去做別的事。

沒人看出不對勁,一切如常。良辰懷著心事,跟著一群人玩玩鬧鬧直到太陽落山,偶爾也會心不在焉,可是旁人都沒有在意。

只因為今日太喜慶,似乎根本不應該有煩惱。

計程車穩穩停下,高大的男子一腳跨出來,髮絲上閃耀著金褐色光澤,令陽光也為之失色。

「你來這個地方幹什麼?」james環顧四周後,盯住斜倚在黑色車門邊的凌亦風,有些氣急敗壞。

後者卻不理他,面容冷峻,轉身坐進副駕座。

james迅疾跟進來,拾起前一秒鐘被丟棄在座位上的鑰匙,邊發動車子邊說:「現在這種情況,你還敢開著車亂跑?」同時極不贊同地搖了搖頭,「不要命了是不是?」

凌亦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手肘支在窗旁,明媚的光線下,臉色終於顯出一絲蒼白。

「放心,我還沒蠢到那個地步。」他說,聲音微低,「否則,怎麼會找你來當司機?」

停車場離婚禮地點有一定距離,隔了好幾個轉彎,那邊的歡聲笑語統統早已聽不見也看不見。在這裡,不必擔心良辰的反應,整個人終於能夠鬆懈下來。

車子啟動得很穩,緩緩向前滑行。凌亦風微微皺著眉,找水,而後從上衣口袋中掏出藥瓶,還沒來得及旋開蓋子,便被旁邊的人一把搶了過去。

james單手掌握方向盤,另一手拿著拇指高的白色小藥瓶,晃了晃,稀少的幾粒藥片撞擊瓶身,發出空蕩蕩的響聲。

他神色一懍,「這是兩週前我開給你的藥?」見凌亦風兀自閉上眼睛不說話,他不禁更加惱怒,「我早警告過你,這種止痛片還是少吃為好!你究竟還要耗掉多少時間?以後各種症狀都會發作得更加頻繁,並且也會越來越難控制!如果你還是一意孤行,吃完這些,別指望我會給你更多!」

james向來好脾氣,紳士般的優雅如影隨形,可如今也忍不住在車內大發雷霆,只感覺身邊這個男人已經不可救藥!

可是,縱然他的怒氣已經滔天,衝出來之後卻入同泥牛入海,半點回應都得不到。

他咬牙切齒地轉過頭,藥瓶還握在手中,凌亦風卻伸手調低了椅背,修長的手指支在額際,眉目間有隱忍的痛楚,偏偏又不再伸手向他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由於天氣難得的晴好,車子駛過江畔,只見江水一片碧綠,泛著星點金光。

任由身邊的人氣急敗壞,凌亦風緩緩睜開眼睛,幽遠的目光穿過明亮的車窗,靜靜沉思。

james不解氣,仍在罵:「……居然還敢說自己不蠢!為了一個蘇良辰,恐怕你已經昏了頭了。可是,上次見了一面還一起吃飯,我看她也不過如此……」

凌亦風倏然回神,「你見過她?」墨黑的瞳孔陡然收縮,可是須臾後又恢復平靜。

隱約的頭疼再度襲來,他的語調卻淡淡的:「你什麼都沒和她說,對吧。」否則,也絕對不會是今天這副情形。

「嗯。」james應著,卻真有點後悔了,當初沒背地裡將刻意隱瞞的秘密抖出去,完全是出於他對好友的尊重,可是,如今的凌亦風,簡直就是在飲鴆止渴。

凌亦風略鬆了口氣,重新靠回傾斜的椅背中。

良辰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向他要求一個天長地久。

這是一個最普通的願望,卻也猶如當頭棒喝,將他狠狠地敲醒。

之前的那些日子,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半個小時前,站在和風中,面對良辰似乎異常執著的眼神,他初次嚐到了最無能為力的滋味。

正如那時所言,前方是一條晦暗不明的路,眼前是他最愛的女人,他差一點就要拖著她,一道走下去,而忘記了去問,這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36

一夥年輕人湊在一起,洞房鬧到很晚,良辰回到家時,已經筋疲力盡。

凌亦風像是算準了一樣,電話打來得正是時候,良辰靠在床頭,聽見他問:「到家了沒有?」

她淡淡地「嗯」了聲,才說:「有點累。」

下午發生的事使得今天晚上的兩人壓根沒有什麼話題可說,於是沉默片刻後各自掛了電話,在這一點上倒真的是默契十足。

過去在學校裡時他們不是沒吵過架,或許是性格使然,無論是大的爭執或是小的口角,最終一律都以冷戰收場。而如今,隔了五六年,竟然一點進步都沒有。

依然是冷戰。

雖然,這一次並沒有發展吵架那麼嚴重,可事實就是,接下來的兩天,凌亦風與良辰都沒有再碰過面,甚至連電話都通得極少。

這兩日,良辰工作空下來或者回到家裡,有時候也想主動給他電話,可手機舉到耳邊,卻又找不出話題,只得作罷,頗有些悻悻然。睡覺的時候轉過頭,就瞥見那隻特意為凌亦風買的新枕頭,孤零零地躺在那裡。這時,良辰不免想,到底他們為什麼會這樣?之前明明一切都是那麼的好,彷彿只在一夕之間,又或許是在更短的時間裡,美好的泡沫便猝不及防地破了,露出令人無奈又無力的現實面孔。

究竟,是誰伸手戳破了那層美麗的外衣?

她又突然有些後悔,也許,那天不該追問的。怪只怪,當天的朱寶琳太幸福,令一向都對婚姻和穩定並無太大急迫渴求的她,竟也開始嚮往地久天長的誓言。

這種不尷不尬的局面,終於在第三天晚上結束了,結束它的人,是凌昱。

接到凌昱電話的時候,良辰剛剛關上電腦打算睡覺,只聽見他問:「良辰姐,你現在有沒有空?」

良辰想起上次也是深夜接到他電話,同樣火急火燎,於是輕輕一笑:「難道錢沒帶夠,又要我去幫忙買單?」

那邊嘿嘿的笑了:「今晚還真的喝了不少酒。錢是帶足了,可是某人醉了,我搞不定。」

沒等良辰說話,凌昱接著道:「我堂哥住的地方,你認識的吧?行行好,過來幫幫我。」

良辰微微一愣,在此之前根本不會想到喝醉酒的人就是凌亦風。

酒桌上的他,她是親眼見識過的,而且還不止一次。哪回不是談笑風生泰然自若?曾經一度她甚至懷疑,那些酒對於他來說,與水沒什麼兩樣。

可是,凌昱竟然說他喝醉了?!

「嗯……」她沉吟了一下,有些遲疑,「你讓他上床睡覺不就好了?我能幫什麼忙?」

凌昱是鬼機靈,雖然不確定他們目前的關係,但至少對於這二人的交往是樂見其成的,如今有了機會,哪肯放過她?因此語氣嚴肅地說:「我真沒辦法!他醉得一塌糊塗,而且吐得厲害,可是我早就和人約好去看午夜場的電影。良辰姐你不知道,我現在交往的這個女朋友很兇悍的,前兩次已經惹她生氣了,如果今天再放她鴿子,我怕……」

就這麼喋喋不休地講下去,良辰被他鬧得有些頭疼,翻了個白眼,「將來也是個妻管嚴。」

「我愛她啊。」凌昱說出這樣的宣言就像喝水那麼簡單平淡,卻又理直氣壯。

良辰嘆了口氣,問:「那麼,他現在呢?睡了沒有?」

「當然沒有,正說胡話呢。」凌昱的聲音急迫起來:「我先去打掃被他弄髒的地板,良辰姐,你快來啊,等你!」說完,乾脆利落地收線。

換衣服出門的時候,良辰不禁想起上次自家樓底下,凌亦風正是用這招把自己騙了過去。當然,今時不同往日,以現在二人的關係,他自然再沒必要騙她。

可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卻再度受騙!只不過,這次的罪魁禍首在她甫一進門之際,便笑意盈盈地逃竄了。

屋子裡乾淨得很,除了淡淡的酒氣和掉落在地的衣服之外,半點狼藉的痕跡都沒有,而那個凌昱口中喝得爛醉的人,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床上,似乎早已進入夢鄉。

沒有說胡話,更沒有吐!

良辰氣結,無奈凌昱早已不知蹤影,她只好在床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復又站起,彎腰去撿地上的衣物。

這些,想必是凌亦風上床前隨意脫下的,凌昱居然在電話裡還有臉說要收拾屋子!更可笑的是,她竟然還相信了他。

臥室裡的燈,之前早已調暗了。

良辰俯身一件一件去收攏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的細小動靜,來不及回頭,腰身已被施力攬住。

她猝不及防,往後一傾,凌亦風的聲音就出現在背後,無限貼近頸處,低低地,帶著點不太清醒的朦朧:「……你怎麼來了?」

良辰頓了一下,還是輕輕分開了他的手,同時回身說:「凌昱讓我過來,說你醉了。」

凌亦風「哦」了一聲,退回兩步坐在床沿,伸手去按額角,微垂著頭揉了揉,而後仰面躺倒,眉心微蹙。

或許是真喝多了。良辰看著他的樣子,暗想。縱然燈光再暗,也隱約可見臉上的疲態。

她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他,問:「頭痛嗎?要不要喝水,或者,去洗個澡然後睡覺。」

凌亦風卻突然安靜下來,黑沉沉的眼眸盯著她,內裡光華緩緩流動,彷彿有莫名的情緒在交替閃爍和隱藏。

因為過量酒精的原故,他的呼吸微沉,只著一件襯衫的胸口上下起伏,比往常稍微劇烈了些。

良辰見他久久不答話,徑自轉身,打算找杯子倒水給他。可是剛一背過去,腳步還沒邁開,便聽見聲音從身後傳來。

凌亦風說:「良辰你等一下。」一向平緩的語氣有了些許細微的改變,似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此刻正急迫地想要問一個問題,並求得一個答案。

晚上其實也沒喝多少,可他卻是真的醉了,在良辰到來之前,已經在床上睡了好一會兒,所以連她進屋的聲音都沒聽見。

撐著坐起來的時候,凌亦風的手臂有些虛軟不穩,額角下的經脈也在突突跳動。

他看著轉過身的良辰,說:「你先別走,我有話說。」

良辰也不問,只是靜靜在床角坐下,幾乎已經能夠猜到他要說什麼。

無非是和婚禮那日有關的。

隔了幾天,終於要再次面對面討論,這也是正常的。大家都早已不是小孩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坐下來說個清楚?

果然,凌亦風靜了靜,便問:「那天,你說執子之手與子攜老,我不肯給你答覆,對此,你很在意,是麼?」

良辰擱在膝上的手指略微一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其實,她又何嘗不明白,那些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縱然再驚天動地駭世驚俗,也極有可能只是虛幻夢一場。那一對又一對曾經鄭重許下誓言的情侶,到頭來,走到岔路而後分道揚鑣的,也不在少數。因此,可以說這些發誓或承諾,都是空的,結局如何,只有走到終點的那一天才能清楚明瞭。

然而在她的心底,真正在意的並不是有沒有得到白頭到老的許諾,而是凌亦風迴避她的態度。

這個她以為即將與之共渡一生的人,突然顯得並沒有那份與她相同的信心,光只這一點,便能讓人心涼。

她垂眸,盯著幽暗的地板,反問:「既然相愛,那麼想要攜手到老,這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嗎?」等了一下,沒有聽見對方回答,她才抬眼看他,終於帶了一點小小的懷疑:「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

凌亦風微微扯動唇角,似在苦笑。她當他是什麼人?怎麼能不想?她的要求,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願望。

可是……

他突然站起來,修長的身形結成黯淡的陰影,籠罩在良辰的身上。良辰仍坐著,抬起頭,窗外有一閃而逝的車燈,映得她的眼睛盈盈閃亮,清澈動人,恰如多年前的初見。

看著她的臉,凌亦風的眼神微閃,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出其不意地俯下身,將她圈入懷抱之中。

光線幽暗,四周靜謐,只聽得彼此輕輕淺淺的呼吸。此刻,她就在他的懷中,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內,不鬆手,便不會失去。

溫暖的氣息和身體,抱著這樣的她,有一種強烈的念頭頃刻間湧了上來。

她想要平安喜樂慢慢走至天荒地老,而他,卻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

只有那樣,才能永不分離。

凌亦風半跪著,就這樣彼此貼近,可是自始至終,良辰也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他擁抱和輕吻,帶著纏綿的意味,和極不易察覺的哀傷。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緩緩開了口:「……亦風,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一怔,微微鬆開她。

她皺著眉,說:「你一直有事瞞我,對不對?……不要把我當作傻瓜,這段日子你常常莫名其妙地沉默、若有所思,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其實我早發現了,也懷疑過,可是一直不問你,只是因為我擔心,因為現在這種日子好像已經等了太久了,我怕是我直覺出了錯,更怕萬一真有什麼事情被戳穿,幸福的狀態也就結束了。」她頓了頓,自嘲地一笑:「這也算是一種自私吧。……可是,那天在你辦公室外遇到程今,我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對的。你讓我別胡思亂想,可是你一定不知道,自從和程今認識以來,她從來沒有用那天的語氣和我說過話。在我看來,她幾乎是在求我離開你。」

她停住,凌亦風沉默地再度退開一些,只是雙手仍舊放在她的肩上。

「那天在婚禮上,我一半是受了氣氛的影響,另一半則因為是真的有懷疑,所以才問你,到底我們是不是能夠攜手走到最後。」

她沒再說下去,凌亦風卻已經明白過來,也恰恰是他當時的躲閃,才讓她終於證實了自己的懷疑。

凌亦風垂下目光,掩蓋了眼底的思慮和掙扎,呼吸平緩依舊,卻更加沉重。

良辰定定地看他,「究竟是什麼事?不管有什麼問題,我們總能一起解決的。「

她的性格一向都是淡然且隨意的,可是此時說出這句話,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認真。

凌亦風的身體微微一震,鬆開放在她肩頭的手,慢慢站起來。

良辰卻不肯有一絲放鬆,也站起身,目光湛然,「如果你堅持不願說,那麼剛才又為什麼要問我,是否在意你那天的態度和答覆?那毫無意義。」

這竟然就是蘇良辰。

凌亦風仔細地看著面前的女人,矮了他半個頭,身形纖瘦清秀,語調仍然平淡,與往常沒什麼兩樣,可是卻意外地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彷彿他不答不行,又好像真的無所畏懼,堅定執著的眼神比任何一刻都要動人。

他看著她良久,終於動了動唇角,這一次,卻是真真切切的苦笑。

「真正自私的人是我。」他沉聲說,「……可是,我不甘心。」

「什麼?」良辰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沒事。」他傾身吻她,「……良辰,相信我,什麼都不用擔心。」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眼底一片深邃,擁著她的雙手倏地收緊,「我會爭取。我們,白頭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