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歐洲,再到中國,他自十來歲起見過形形□的女人,恐怕就只有她才是最令人感到難以捉摸的。她不安份,骨子裡分明流動著追求刺激和驚險的血液,可是,某些時候卻又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強大的理智和直覺,引導著她做出一些看似不可能順利完成的事情。
所以,甚至有那麼幾次,他竟然也會有深入到她的內心去一探究竟的念頭和衝動。
車窗降下一點,夜風隨即灌進來,拂動著方晨頸邊的髮絲,恍惚間猶如帶著一縷清甜的香氣,若有若無地在空氣中飄散。
她睡著的樣子其實很美好,所有的頑固、挑釁、冷嘲熱諷,以及刻意的抵抗和作對統統都消失不見了,餘下的只是嬰兒般的安靜無害和平穩均勻的呼吸。
車間的檔板並沒有升起來,或許是因為後頭過於安靜,坐在副駕座上的謝少偉下意識地從後視鏡中瞥去一眼,卻不由得愣了愣。
彷彿是被驚到,因為他看見韓睿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那個熟睡著的女人身上,帶著一抹前所未有的專注。
稍微猶豫了一下,謝少偉最終還是出了聲,叫了句:「哥。」
韓睿習慣性地一手把玩著打火機,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循聲望去。
「現在先送她回去?」謝少偉問。
「嗯。」
他摁下手邊的按鍵,車窗重新升起來,然後便看見方晨被他們的交談聲打擾著微微動了動眉心。
就在她緩慢睜開眼睛的一剎那,他的目光早已經輕描淡寫地移到了別處。最後,一直到車子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他都維持著一貫冷漠淡然得近乎倨傲的表情。
可是,除了韓睿自己之外,並沒有人知道,就在方才短暫的幾秒鐘之內,他突然有一點後悔了。
也不曉得究竟是什麼東西觸動了他,或許是她過於安靜柔軟的睡顏,又或許是別的一些因素,比如,前兩天她帶給他的莫名的熟悉感。剛才他專注著她,只是在考慮,將這樣一個女人牽扯進來,是否是個正確的決定。
可是事已至此,似乎已經很難有退後重來的餘地。
倒是下車的時候,他與她幾乎同時推開車門。
方晨之前睡得有些迷糊,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不由覺得奇怪:「難道你要送我上樓?」倘若他真紳士得這樣徹底,她倒不大習慣了。
「有什麼不可以嗎?」說話間,韓睿便已經三兩步繞了過來,站在她面前。
夜晚還稍稍帶著幾分暮春的涼意,可是或許是燈光的原因,又或許是熟睡時染上的粉紅色澤還未來得及消退,此時令她的臉看起來有種奇異的溫暖和明媚。
她還微仰著頭看他,唇上彷彿有晶瑩的光澤。於是,幾乎一切都是下意識地,他只是略一傾身,用單手扣住了她的後頸,薄唇便在下一刻觸碰到了她。
這是他第二次吻她。
不管平日在人前有多麼親密,這卻是在那晚的強吻之後,他第二次碰她。
似乎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亂了陣腳,一向自詡冷靜的方晨到底還是怔忡了一下,雙手仍舊垂在身側,倒像是忘記了抵抗,只有呼吸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更像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goodbyekiss,最後韓睿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便放開了她。
他兀自退後了一步,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淡聲說:「你上樓吧,晚安。」
她不說話,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看上去既不像頭一回那樣的慍怒,但也並沒有羞澀或喜悅。她的表情落在他的眼裡,有著超乎尋常的平靜與淡定,只有那雙清澈如水般的眼眸裡透出一抹細碎的光彩,彷彿在思慮著什麼,卻又在黑暗之中轉瞬即逝。
良久之後,他看著她一言不發地舉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