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頭,只見石床床尾又有一個月洞門,門旁壁上鑿著四字:「琅嬛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寫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來‘琅嬛福地’便在這裡。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學典籍,盡集於斯。我不想學武功,這些典籍不看也罷。只不過神仙姊姊有命,違拗不得。」於是秉燭走進月洞門內。
一踏進門,舉目四望,登時吁了口長氣,大為寬心,原來這「琅嬛福地」是個極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數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滿木製書架,可是架上卻空洞洞地連一本書冊也無。他持燭走近,見書架上貼滿了籤條,盡是「崑崙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東蓬萊派」等等名稱,其中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籤條。但在「少林派」的籤條下注「缺易筋經」,在「丐幫」的籤條下注「缺降龍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籤條下注「缺一陽指法、六脈神劍劍法,憾甚」的字樣。
想像當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門各派武功的圖譜經籍,然而架上書冊卻已為人搬走一空。這一來,段譽心中如一塊大石落地,喜歡不盡:「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見了,我不學武功,便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內心即生愧意:「段譽啊段譽,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為喜,即是對她不忠。你不見武功典籍,該當沮喪懊惱才是,怎地反而喜歡?神仙姊姊天上地下有靈,原宥則個。」
見這「琅嬛福地」中並無其他門戶,又回到玉像所處的石室,只與玉像的雙眸一對,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顛倒起來,呆看了半晌,這才一揖到地,說道:「神仙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暫且別過,救出鍾家姑娘之後,再來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著燭臺,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尋出路,只見室旁一條石級斜向上引,初時進來時因一眼便見到玉像,於這石級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猶豫,幾次三番的想回頭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終於咬緊牙關,下了好大決心,這才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級時,已轉了三個彎,隱隱聽到轟隆轟隆的水聲,又行二百餘級,水聲已然振耳欲聾,前面並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腳步,走到石級的盡頭,前面是個僅可容身的洞穴,探頭向外一張,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
一眼望出去,外邊怒濤洶湧,水流湍急,竟是一條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看這情勢,已是到了瀾滄江畔。他又驚又喜,慢慢爬出洞來,見容身處離江面有十來丈高,江水縱然大漲,也不會淹進洞來,但要走到江岸,卻也著實不易。當下手腳齊用,狼狽不堪的爬了上去,同時將四下地形牢牢記在心中,以備救人之事一了,再來此處,心想:「今後每一年中,總得有幾個月在洞內陪伴神仙姊姊。」
江岸盡是山石,小路也沒一條,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見到一株野生桃樹,樹上結實累累,採來吃了個飽,精神為之一振,又走了十餘裡,才見到一條小徑。沿著小徑行去,將近黃昏,終於見了過江的鐵索橋,只見橋邊石上刻著「善人渡」三個大字。
他心下大喜,鍾靈指點他的途徑正是要過「善人渡」鐵索橋,這下子可走上了正道啦。當下扶著鐵索,踏上橋板。那橋共是四條鐵索,兩條在下,上鋪木板,以供行走,兩條在旁作為扶手。一踏上橋,幾條鐵索便即幌動,行到江心,鐵索晃得更加厲害,一瞥眼間,但見江水蕩蕩,激起無數泡沫,如快馬奔騰般從腳底飛過,只要一個失足,捲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難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雙眼望前,戰戰兢兢的顫聲唸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步步的終於捱到了橋頭。
坐在橋邊歇了一陣,才依著鍾靈指點的路徑,快步而行。走得大半個時辰,只見迎面黑壓壓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鍾靈所居的「萬劫谷」谷口。走近前去,果見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樹參天並列,他自右數到第四株,依著鍾靈的指點,繞到樹後,撥開長草,樹上出現一洞,心想:「這‘萬劫谷’的所在當真隱蔽,若不是鍾姑娘告知,又有誰能知道谷口竟會是在一株大松樹中。」
鑽進樹洞,左手撥開枯草,右手摸到一個大鐵環,用力提起,木板掀開,下面便是一道石級。他走下幾級,雙手託著木板放回原處,沿石級向下走去,三十餘級後石級右轉,數丈後折而向上,心想:「在這裡建造石級本是容易不過,可是這些石級,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反而遠為不如。」上行三十餘級,來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盡頭處又全是一株株松樹。走過草地,只見一株大松上削下了丈許長、尺許寬的一片,漆上白漆,寫著九個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殺無赦」。八字黑色,那「殺」字卻作殷紅之色。
段譽心想:「這谷主幹麼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段之人成千成萬,也不能個個都殺。」其時天色朦朧,這九個字又寫得張牙舞爪,那個「殺」字下紅漆淋漓,似是灑滿了鮮血一般,更是慘厲可怖。尋思:「鍾姑娘叫我別說姓段,原來如此。她叫我在九個大字的第二字上敲擊三下,便是要我敲這個‘段’字了,她當時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氣。敲就敲好了,打什麼緊?她救了我性命,別說只在一個‘段’字上敲三下,就是在我段譽頭上敲三下,那也無妨。」
見樹上釘著一枚鐵釘,釘上懸著一柄小鐵錘,便提起來向那「段」字上敲去。鐵錘擊落,發出錚的一下金屬響聲,著實響亮,段譽出乎不意,微微一驚,才知道「段」字之下鑲有鐵板,板後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時瞧不出來。他又敲擊了兩下,掛回鐵錘。
過了一會,只聽得松樹後一個少女聲音叫道:「小姐回來了!」語音中充滿了喜悅。
段譽道:「我受鍾姑娘之託,前來拜見谷主。」那少女「咦」的一聲,似乎頗感驚訝,道:「你……你是外人麼?我家小姐呢?」段譽見不到她身子,說道:「鍾姑娘遭遇兇險,我特地趕來報訊。」那女子驚問:「什麼兇險?」段譽道:「鍾姑娘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險。」那少女道:「啊喲!你……你……你等一會,待我去稟報夫人。」段譽道:「如此甚好。」心道:「鍾姑娘本來叫我先見她母親。」
他站了半晌,只聽得樹後腳步聲急,先前那少女說道:「夫人有請。」說著轉身出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作丫鬟打扮,說道:「尊客……公子請隨我來。」段譽道:「姊姊如何稱呼?」那丫鬟搖了搖手,示意不可說話。段譽見她臉有驚恐之色,便也不敢再問。
那丫鬟引著他穿過一座樹林,沿著小徑向左首走去,來到一間瓦屋之前。她推開了門,向段譽招招手,讓在一旁,請他先行。段譽走進門去,見是一間小廳,桌上點著一對巨燭,廳雖不大,佈置卻倒也精雅。他坐下後,那丫鬟獻上茶來,說道:「公子請用茶,夫人便即前來相見。」
段譽喝了兩口茶,見東壁上四幅屏條,繪的是梅蘭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卻掛成了蘭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則掛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鍾姑娘的爹孃是武人,不懂書畫,那也怪不得。」
只聽得環佩丁東,內堂出來一個婦人,身穿淡綠綢衫,約莫三十六七歲左右年紀,容色清秀,眉目間依稀與鍾靈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鍾夫人了。段譽站起身來,長揖到地,說道:「晚生段譽,拜見伯母。」一言出口,臉上登時變色,心中暗叫:「啊喲,怎地我把自己姓名叫了出來?我只管打量她跟鍾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了捏造個假姓名。」
鍾夫人一怔,襝衽回禮,說道:「公子萬福!」隨即說道:「你……你姓段?」神色間頗有異樣。段譽既已自報姓名,再要撒謊已來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鍾夫人道:「公子仙鄉何處?令尊名諱如何稱呼?」
段譽心想:「這兩件事可得說個大謊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南臨安府人氏,家父單名一個‘龍’字。」鍾夫人臉有懷疑之色,道:「可是公子說的卻是大理口音?」段譽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學說本地口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見笑了。」
鍾夫人長噓了一口氣,說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無異,足見公子聰明。公子請坐。」
兩人坐下後,鍾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譽給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說道:「晚生途中遇險,以致衣衫破爛,好生失禮。令愛身遭危難,晚生特來報訊。只以事在緊急,不及更換衣冠,尚請恕罪。」
鍾夫人本來神色恍惚,一聽之下,似乎突然從夢中驚醒,忙問:「小女怎麼了?」
段譽從懷裡摸出鍾靈的那對花鞋,說道:「鍾姑娘吩咐晚生以此為信物,前來拜見夫人。」鍾夫人接過花鞋,道:「多謝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麼事?」段譽便將如何與鍾靈在無量山劍湖宮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閒事而惹上了神農幫,如何鍾靈被迫放閃電貂咬傷多人,如何鍾靈被扣而命自己前來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擱多日等情一一說了,只是沒提到洞中玉像一節。
鍾夫人默不作聲的聽著,臉上憂色越來越濃,待段譽說完,悠悠嘆了口氣,道:「這女孩子一出去就闖禍。」段譽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須怪不得鍾姑娘。」
鍾夫人怔怔的瞧著他,低低的道:「是啊,這原也難怪,當年……當年我也是這樣……」段譽道:「怎麼?」鍾夫人一怔,一朵紅雲飛上雙頰,她雖人至中年,嬌羞之態卻不減妙齡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說了這句話,臉上紅得更厲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這件事……有點……有點棘手。」
段譽見她扭扭捏捏,心道:「這事當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連耳根子也紅了。你女兒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一個男子粗聲粗氣的說道:「好端端地,進喜兒又怎會讓人家殺了?」
鍾夫人吃了一驚,低聲道:「外子來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暫且躲一躲。」段譽道:「晚生終須拜見前輩,不如……」鍾夫人左手伸出,立時按住了他口,右手拉著他手臂,將他拖入東邊廂房,低聲道:「你躲在這裡,千萬不可出半點聲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難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嬌怯怯的模樣,竟是一身武功,這一拖一拉,段譽半點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兒,暗暗生氣:「我遠道前來報訊,好歹也是個客人,這般躲躲閃閃的,可不像個小偷麼?」鍾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樣甚是溫柔。段譽一見到這笑容,氣惱登時消了,便點了點頭。鍾夫人轉身出房,帶上了房門,回到堂中。
跟著便聽得兩人走進堂來,一個男子叫了聲:「夫人。」段譽從板壁縫中張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驚惶;另一個黑衣男子身形極高極瘦,面向堂外,瞧不見他相貌,但見到他一雙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滿是青筋,心想:「鍾姑娘爹爹的手好大!」
鍾夫人問道:「進喜兒死了?是怎麼回事?」那家人道:「老爺派進喜兒和小的去北莊迎接客人。老爺吩咐說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說是姓岳。老爺曾吩咐說,見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爺’。進喜兒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聲‘三老爺’。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來,喝道:‘我是嶽老二,幹麼叫我三老爺?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進喜兒打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下。」鍾夫人皺眉道:「世上那有這等橫蠻之人!嶽老三幾時又變成嶽老二了?」
鍾谷主道:「嶽老三向來脾氣暴躁,又是瘋瘋顛顛的。」說著轉過身來。
段譽隔著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驚,只見他好長一張馬臉,眼睛生得甚高,一個園園的大鼻子卻和嘴巴擠在一塊,以致眼睛與鼻子之間,留下了一大塊一無所有的空白。鍾靈容貌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醜陋,幸好她只像母親,半點也不似父親。
鍾谷主本來滿臉不愉之色,一轉過來對著娘子,立時轉為柔和,一張醜臉上帶了三分可親神態,說道:「嶽老三這等蠻子,我就是怕他驚嚇了夫人,因此不讓他進谷。這種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譽暗暗奇怪:「適才鍾夫人一聽丈夫到來,便嚇得什麼似的,但瞧鍾谷主的神情,卻是對她既愛且敬。」
鍾夫人道:「怎麼是小事了?進喜兒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們這多年,卻給你的豬朋狗友殺了,我心裡難受得很。」鍾谷主陪笑道:「是,是,你體惜下人,那是你的好心。」
鍾夫人問那家人道:「來福兒,後來又怎樣?」
來福兒道:「進喜兒給他打倒在地下,當時也還沒死。小的連忙大叫:‘二老爺,二老爺,你老人家別生氣。’他就笑了起來,很是高興。小的扶了進喜兒起來,擺酒席請那姓岳的吃。他問:‘鍾……鍾……怎麼不來接我?’小的說:‘我們老爺還不知道二老爺大駕光臨,否則早就親自來迎接了。小的這就去稟報。’那人點點頭,看見進喜兒戰戰兢兢的站在一旁侍候,就問他:‘剛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裡在罵我,是不是?’進喜兒忙道:‘不,不!小的不敢,萬萬不敢。’那人道:‘你心裡一定在說我是個大惡人,惡得不能再惡了,哈哈!’進喜兒道:‘不,不!二老爺是個大大的好人,一點兒也不惡。’那人眉毛豎了起來,喝道:‘你說我一點兒也不惡?’進喜兒嚇得渾身發抖,說道:‘你…二老爺…一點也不惡,半…半點也不惡。’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來,扭斷了進喜兒的脖子……」他語音發顫,顯是驚魂未定。
鍾夫人嘆了口氣,揮揮手道:「你這可受夠了驚嚇,下去歇一會吧。」來福兒應道:「是!」退出堂去。
鍾夫人搖了搖頭,嘆口長氣,說道:「我心裡挺不痛快,要安靜一會兒。」鍾谷主道:「是。我這就去瞧嶽老三,別要再生出什麼事來。」鍾夫人道:「我勸你還是叫他作‘嶽老二’的好。」鍾谷主道:「哼,嶽老三雖兇,我可也不怕他,只是念著他千里迢迢的趕來助拳,很給我面子,殺死進喜兒的事,也就不跟他計較了。」
鍾夫人搖搖頭,說道:「咱二人安安靜靜的住在這裡,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你心裡還有什麼不足的?為什麼定要去請這‘四大惡人’來鬧個天翻地覆?你……平時對我甜言蜜語的說得好聽,其實嘛,你一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鍾谷主急道:「我……我怎麼不將你放在心上?我去請這四個人來,還不是為了你?」鍾夫人哼了一聲,道:「為了我,這可謝謝你啦。你要是真為我,那就聽我的話,乖乖的把這‘四大惡人’送走了吧!」
段譽在隔房聽得好生奇怪:「那嶽老三毫沒來由的出手殺人,實是惡人透頂,難道另外還有三個跟他一般惡的惡人?」
只見鍾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來踱去,氣呼呼的道:「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不報,我鍾萬仇有何臉面生於天地之間?」
段譽心道:「原來你名叫鍾萬仇。這個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記一仇已然不是好事,何況萬仇?難怪你一張臉拉得這麼長。以你如此形相,娶了鍾夫人這般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該當改名為鍾萬幸才是。」
鍾夫人蹩起眉頭,冷冷的道:「其實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跟人家為難,幹麼不自個兒找上門去,一拳一腳的決個勝敗?請人助拳,就算打贏了,也未必有什麼光采。」鍾萬仇額頭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蝦兵蟹將多得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單打獨鬥,他老是避不見面,我有什麼法子。」鍾夫人垂頭不語,淚珠兒撲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鍾萬仇忙道:「對不住,阿寶,好阿寶,你別生氣,我不該對你這般大聲嚷嚷的。」鍾夫人不語,淚水掉得更多了。鍾萬仇扒頭搔耳,十分著急,只是說:「阿寶,你別生氣,我一時管不住自己,真是該死。」
鍾夫人低聲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總是記著那回事,我做人實在也沒意味,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個美貌夫人便是。」
鍾萬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臉上拍拍兩掌,說道:「我該死,我該死!」
段譽見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長長的馬臉之上,實是滑稽無比,再也忍耐不住,終於嗤的一聲,笑了出來,笑聲甫出,立知這一次的禍可闖得更加大了,只盼鍾萬仇沒有聽見,可是立即聽到他暴喝:「什麼人?」跟著砰的一聲,有人踢開房門,縱進房來。段譽只覺後領一緊,已被人抓將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發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斷裂了。
鍾萬仇隨即左手抓住他後領,提將起來,喝道:「你是誰?躲在我夫人房裡幹什麼?」見到他容貌清秀,登時疑雲大起,轉頭問鍾夫人,道:「阿寶,你…你……又……又……」
鍾夫人嗔道:「什麼又不又的?又什麼了?快放下他,他是來給咱們報訊的。」鍾萬仇道:「報什麼訊?」仍是提得段譽雙腳離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頭粉臉,決不是好東西,你幹麼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裡?快說,快說!只要有半句虛言,我打得你腦袋瓜子稀巴爛。」砰的一拳擊落,喀喇喇一聲響,一張梨木桌子登時塌了半邊。
段譽給他摔得好不疼痛,給他提在半空,掙扎不得,而聽他言語,竟是懷疑自己跟鍾夫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懼反怒,大聲道:「我姓段,你要殺就快快動手。不清不楚的胡言亂語什麼?」
鍾萬仇提起右掌,怒喝:「你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說到後來,憤怒之意竟爾變為淒涼,圓圓的眼眶中湧上了淚水。
突然之間,段譽對這條大漢不自禁的心生悲憫,料想此人自知才貌與妻子不配,以致動不動的就喝無名醋,其實也甚可憐,竟沒再想到自己命懸人手,溫言安慰道:「我姓段,我以前從沒見過鍾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難受。」
鍾萬仇臉現喜色,嘶啞著嗓子道:「當真?你從來沒見過……沒見過阿寶的面?」段譽道:「我來到這裡,前後還不到半個時辰。」鍾萬仇裂開了大嘴巴,呵呵呵的笑了幾聲,說道:「對,對,阿寶已有十年沒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還只八九歲年紀,自然不能……不能……不能……」但兀自提著段譽不放。
鍾夫人臉上一陣暈紅,道:「快放下段公子!」鍾萬仇忙道:「是,是!」輕輕放下段譽,突然臉上又是佈滿疑雲,說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誰?」
段譽心想:「我若再說謊話,倒似是有甚虧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剛才沒跟鍾夫人說實話,其實不該隱瞞。我名叫段譽,字和譽,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諱上正下淳。」
鍾萬仇一時還沒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麼意思,鍾夫人顫聲道:「你爹爹是……是段……段正淳?」段譽點頭道:「正是!」
鍾萬仇大叫:「段正淳!」這三字當真叫得驚天動地,霎時間滿臉通紅,全身發抖,叫道:「你……你是段正淳這狗賊的兒子?」
段譽大怒,喝道:「你膽敢辱罵我爹爹?」
鍾萬仇怒道:「我為什麼不敢?段正淳,你這狗賊,混帳王八蛋!」
段譽登時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殺無赦」九個大字,料想他必是恨極了我爹爹,才遷怒於所有姓段之人,凜然道:「鍾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該光明正大的了斷此事。你有種就去當面罵我爹爹,背後罵人,又算什麼英雄好漢?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要找他,容易得緊,幹麼只在自己門口立塊牌子,說什麼‘姓段者入谷殺無赦’?」
鍾萬仇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似乎段譽所說,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見他眸子中兇光猛射,看來舉手便要殺人,呆了半晌,突然間砰砰兩拳,將兩張椅子打得背斷腳折,跟著飛腿踢出,板壁上登時裂出個大洞,叫道:「我不是怕鬥不過你爹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寶住在這裡……」說到這句話時,聲音中竟有嗚咽之意,雙手掩面,叫道:「我是膽小鬼,我是膽小鬼!」猛地發足奔出,但聽得砰嘭、拍啦響聲不絕,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段譽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這裡,那又怎樣了?難道便會來殺了她麼?」但想自己所說的言語確是重了,刺得鍾萬仇如此傷心,深感歉仄,轉過頭來,只見鍾夫人正凝望著自己。
鍾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轉開,蒼白的臉上霎時湧上一片紅雲,又過了一會,低聲問道:「段公子,令尊這些年來身子安好?一切都順遂罷?」
段譽聽她問到自己父親,當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嚴身子安健,托賴諸事平安。」
鍾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譽見她長長的睫毛下又是淚珠瑩然,一句話沒說完便背過身子,伸袖拭淚,不由得心生憐惜,安慰她道:「伯母,鍾谷主雖然脾氣暴躁些,對你可實是敬愛之極。你兩位姻緣美滿,小小言語失和,伯母也不必傷心。」
鍾夫人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說道:「你這麼一點兒年紀,又懂得什麼姻緣美滿不美滿了。」
段譽見她這一笑頗有天真爛漫之態,心中一動,登時想起了鍾靈,目光轉過去瞧放在小几上的鐘靈那對花鞋,心想:「鍾姑娘給那山羊鬍子抓住了,便一刻時光也是難過,得趕快去救她才是。」說道:「晚生適才言語無禮,請伯母帶去向谷主謝罪,這就請谷主啟程,去相救令愛。」
鍾夫人道:「外子忙著接待他遠道而來的朋友,確實是難以分身。公子剛才想必已經聽到了,這幾個朋友行為古怪,動不動便出手殺人,倘若對待他們禮數稍有不周,難免後患無窮。嗯,事到如今,我隨公子去吧。」段譽喜道:「伯母親自前去,再好也沒有了。」想起鍾靈說過的一句話,問道:「伯母能治得閃電貂之毒麼?」鍾夫人搖了搖頭,道:「我不能治。」段譽猶豫道:「這個……那麼………」
鍾夫人回進臥室,匆匆留下一張字條,略一結束,取了一柄長劍懸在腰間,回到堂中,說道:「咱們走吧!」當先便行。
段譽順手將鍾靈那對花鞋揣入懷中。鍾夫人黯然搖頭,想說什麼話,終於忍住不說。
兩人一走出樹洞,鍾夫人便加快腳步,別瞧她嬌怯怯的模樣,腳下卻比段譽快速得多。
段譽終是不放心,說道:「伯母既不會治療貂毒,只怕神農幫不肯便放了令愛。」
鍾夫人淡淡的道:「誰要他們放人?神農幫膽敢扣留我女兒,要脅於我,那是活得不耐煩了。我不會救人,難道殺人也不會麼?」
段譽不禁打了個寒噤,只覺她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言語之中,所含殺人如草芥之意,實不下於那嶽老三凶神惡煞的行徑。
鍾夫人問道:「你爹爹一共有幾個妾侍?」段譽道:「沒有,一個也沒有。我媽媽不許的。」鍾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媽媽嗎?」段譽笑道:「也不是怕,多半是由愛生敬,就像谷主對伯母一樣。」鍾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練武功?這些年來,功力又大進了吧?」段譽道:「爹爹每天都練功的,功力怎樣,我可一竅不通了。」鍾夫人道:「他功夫沒擱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點武功也不會?」
兩人說話之間,已行出裡許,段譽正要回答,忽聽得一人厲聲喊道:「阿寶,你…………你到那兒去?」段譽回過頭來,只見鍾萬仇從大路上如飛般追來。
鍾夫人伸手穿到段譽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譽雙足離地,在鍾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後,三人頃刻間奔出數十丈。鍾夫人輕功不弱於丈夫,但她終究多帶了個人,鍾萬仇漸漸追近。又奔了十餘丈,段譽覺到鍾萬仇的呼吸竟已噴到後頸。突然嗤的一聲響,他背上一涼,後心衣服給鍾萬仇扯去了一塊。
鍾夫人左手運勁一送,將段譽擲出丈許,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長劍向後刺去。憑著鍾萬仇的武功,這一劍自是刺他不中,何況鍾夫人絕無傷害丈夫之意,不過意在阻他追趕。不料她一劍刺出,只覺劍身微微受阻,劍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口。
原來鍾萬仇不避不讓,反而挺胸迎劍。
鍾夫人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只見丈夫一臉憤激之色,眼眶中隱隱含淚,胸口中劍處鮮血滲出,顫聲道:「阿寶,你………終於要離我而去了?」
鍾夫人見這一劍刺中他胸口正中,雖不及心,但劍鋒深入數寸,丈夫生死難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長劍,撲上去按住他的劍創,但見血如泉湧,從手指縫中噴了出來。
鍾夫人怒道:「我又不想傷你,你為什麼不避?」
鍾萬仇苦笑道:「你……你……要離我而去,我……還不如死了的好。」說著連連咳嗽。鍾夫人道:「誰說我離你而去?我出去幾天就回來的。我是去救咱們女兒。我在字條上不寫得明明白白的嗎?」鍾谷主道:「我沒見到什麼字條。」鍾夫人道:「唉,你就是這麼粗心。」三言兩語,將鍾靈被神農幫擒住的事說了。
段譽見到這等情形,早嚇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腳亂的來給鍾萬仇包傷,鍾萬仇忽地飛出左腿,將他踢了個筋斗,喝道:「小雜種,我不要見你。」對鍾夫人道:「你騙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來叫你去。這小雜種是他兒子……他還出言羞辱於我…」說著大咳起來,這一咳,傷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厲害了,向段譽道:「上來啊,我雖身上受傷,卻也不怕你的一陽指!上來動手啊。」
段譽這一交摔跌,左頰撞上了一塊尖石,狼狽萬狀的爬起來,半邊臉上都是鮮血,說道:「我不會使一陽指。就算會使,也不會跟你動手。」鍾萬仇又咳了幾聲,怒道:「小雜種,你裝什麼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來吧!」他這一發怒,咳得更加狠了。
鍾夫人道:「你這瞎疑心的老毛病終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乾淨。」說著拾起地下長劍,便往頸中刎去。
鍾萬仇一把搶過,臉上登現喜色,顫聲道:「阿寶,你真的不是隨這小雜種而去?」
鍾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麼老雜種,小雜種的!我隨段公子去,是要殺盡神農幫,救回咱們的寶貝女兒。」鍾萬仇聽妻子說並非棄他而去,心中已然狂喜,見她輕嗔薄怒,愛憐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不過……不過,我既追來,你又幹麼不停下來好好跟我說個明白?」鍾夫人臉上微微一紅,道:「我不想你再見到段公子。」鍾萬仇突然又起疑心,問道:「這小……這段公子,不是你的兒子吧?」
鍾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聲,說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一會兒疑心他是我情郎,一會兒又疑心他是我兒子。老實跟你說,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說著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鍾萬仇一怔,隨即明白妻子是說笑,當即捧腹狂笑。這一大笑,傷口中鮮血更似泉湧。
鍾夫人流淚道:「怎……怎麼是好?」鍾萬仇大喜,伸手攔住她腰,道:「阿寶,你為我這麼擔心,我便是立時死去,也不枉了。」鍾夫人暈生雙頰,輕輕推開了他,道:「段公子在這兒,你也這麼瘋瘋顛顛的。」鍾萬仇呵呵而笑,甚是歡悅,笑幾聲,咳幾下。
鍾夫人眼見丈夫神情委頓,臉色漸白,甚是擔心,說道:「我不去救靈兒啦,她自己闖的禍,讓她聽天由命罷。」扶起了丈夫,向段譽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說:我丈夫是當年縱橫江湖的‘馬王神’鍾萬仇。我是甘寶寶,有個外號可不大好聽,叫作‘俏夜叉’。他倘若膽敢動我們女兒一根毫毛,叫他別忘了我們夫妻倆辣手無情。」她說一句,鍾萬仇便說一聲:「對,不錯!」
段譽見到這等情景,料想鍾萬仇固不能親行,鍾夫人也不能捨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兒,單憑馬王神鍾萬仇和俏夜叉甘寶寶兩人的名頭,是否就此能嚇倒司空玄,實在大有疑問,看來自己腹中這「斷腸散」的劇毒,那是萬萬不能解救的了,心想:「事情既已如此,多說也是無益。」便道:「是,晚生這便前去傳話。」
鍾夫人見他說去便去,發足即行,作事之瀟灑無疑,又使她記起心中那個人來,叫道:「段公子,我還有一句話說。」輕輕放開鍾萬仇的身子,縱到段譽身前,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事,塞在段譽手中,低聲道:「你將這東西趕去交給你爹爹,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
段譽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鍾姑娘,只不過此去大理路途不近,就怕來不及。」鍾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馬給你,請你在此稍候。別忘了跟你爹爹說:‘請他出手救我們的女兒’這十個字。」不等段譽回答,轉身奔到來丈夫身畔,扶起了他,逕自去了。
段譽提起手來,見鍾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雙鑲嵌精緻的黃金鈿盒,揭開盒蓋,見盒中有塊紙片,色變淡黃,顯是時日已久,紙上隱隱還濺著幾滴血跡,上寫「庚申年二月初五丑時女」十一字,筆致柔弱,似是出於女子之手,書法可算十分拙劣,此外更無別物。段譽心道:「這是誰的生辰八字?鍾夫人要我去交給爹爹,不知有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難道是鍾姑娘的年庚八字?鍾夫人要將女兒許配給我,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婦?」
正沉吟間,聽得一個男子聲音叫道:「段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