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馬疾香幽

天龍八部 金庸 第1頁,共2頁

段譽回過頭來,只見一個身穿家人服色的漢子快步走來,便是先前隔著板壁所見的來福兒。他走到近處,行了一禮,道:「小人來福兒,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馬。」段譽點頭道:「甚好。有勞管家了。」

當下來福兒在前領路,穿過大松林後,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條小路,行了六七里,來到一所大屋之前。來福兒上前執著門環,輕擊兩下,停了一停,再擊四下,然後又擊三下。

那門啊的一聲,開了一道門縫。來福兒在門外低聲和應門之人說了一陣子話。其時天色已黑,段譽望著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來。

猛聽得門內忽律律一聲長聲馬嘶,段譽不自禁的喝采:「好馬!」大門開啟,探出一個馬頭,一對馬眼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顧盼之際,已顯得神駿非凡,嗒嗒兩聲輕響,一匹黑馬跨出門來。馬蹄著地甚輕,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長,雄偉高昂。牽馬的是個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歲年紀。

來福兒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時趕到大理,特向這裡的小姐借得駿馬,以供乘坐。這馬腳力非凡,這裡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娘,這才相借,實是天大的面子。」段譽見過駿馬甚多,單聞這馬嘶鳴之聲,已知是萬中選一的良駒,說道:「多謝了!」便伸手去接馬韁。

那小婢輕撫馬頸中的鬃毛,柔聲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給這位公子爺乘坐,你可得乖乖的聽話,早去早歸。」那黑馬轉過頭來,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態極是親熱。那小婢將韁繩交給段譽,道:「這馬兒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

段譽道:「是!」心想:「馬名黑玫瑰,必是雌馬。」說道:「黑玫瑰小姐,小生這廂有禮了!」說著向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這人倒也有趣。喂,可別摔下來啊。」段譽輕輕跨上馬背,向小婢道:「多謝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謝我麼?」段譽拱手道:「多謝姊姊。回來時我多帶些蜜餞果子給你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帶。你千萬小心,別騎傷了馬兒。」

來福兒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譽揚了揚手,那馬放開四蹄,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

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飛,段譽但覺路旁樹林猶如倒退一般,不住從眼邊躍過,更妙的是馬背平穩異常,絕少顛簸起伏,心道:「這馬如此快法,明日午後,準能趕到大理。」

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已馳出十餘里之遙,黑夜中涼風習習,草木清氣撲面而來。段譽心道:「良夜馳馬,人生一樂。」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賊賤人,站住!」黑暗中刀光閃動,一柄單刀劈將過來。但黑馬奔得極快,這刀砍落時,黑馬已縱出丈許之外。段譽回頭看去只見兩條大漢一持單刀、一持花槍,邁開大步急急趕來。兩人破口大罵:「賊賤人!女扮男裝,便瞞得過老爺了麼?」一幌眼間,黑馬已將二人拋得老遠。兩條大漢雖快步急追,片刻間連叫喊聲也聽不見了。

段譽尋思:「這兩個莽夫怎地罵我‘賊賤人’,說什麼女扮男裝?是了,他們要找這黑玫瑰主人的晦氣,認馬不認人,真是莽撞。」又馳出裡許,突然想起:「啊喲,不好!我幸賴馬快,逃脫這二人的伏擊。瞧這兩條大漢似乎武功了得,倘若借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沒提防的走將出來,難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報訊不可!」當即勒馬停步,說道:「黑玫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們須得回去告知,請她小心,不可離家外出。」

當下掉轉馬頭,又從原路回去,將到那大漢先前伏擊之處,催馬道:「快跑,快跑!」黑玫瑰似解人意,在這兩聲‘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賓士更快。但那兩條大漢卻已不知去向。段譽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莊中去襲擊那位小姐,豈不糟糕?」他不住吆喝‘快跑’,黑玫瑰四蹄猶如離地一般,疾馳而歸。

將到屋前,忽地兩條杆棒貼地揮來,直擊馬蹄。黑玫瑰不等段譽應變,自行縱躍而過,後腿飛出,砰的一聲,將一名持杆棒的漢子踢得直摜了出去。

黑玫瑰一竄便到門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時長身而起,伸手來扣黑玫瑰的轡頭。段譽只覺右臂上一緊,已給人扯下馬來。有人喝道:「小子,你幹什麼來啦?瞎闖什麼?」

段譽暗暗叫苦:「糟糕之極,屋子都讓人圍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但覺右臂給人緊緊握住,猶如套在一個鐵箍中相似,半身痠麻,便道:「我來找此間主人,你這麼橫蠻幹什麼?」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小子騎了那賤人的黑馬,定是那賤人的相好,且放他進去,咱們斬草除根,一網打盡。」

段譽心中七上八下,驚惶不定:「我這叫做自投羅網。事已如此,只有進去再說。」只覺握住他手臂那人鬆開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進門。

穿過一個院子,石道兩旁種滿了玫瑰,香氣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過一個月洞門,段譽順著石道走去,但見兩旁這邊一個、那邊一個,都佈滿了人。忽聽得高處有人輕聲咳嗽,他抬起頭來,只見牆頭上也站著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中一閃一閃。他暗暗心驚:「莊子裡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卻來了這許多敵人,難道真的要趕盡殺絕麼?」但見這些人在黑暗中向他惡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示威嚇。

段譽只有強自鎮定,勉露微笑,只見石道盡處是座大廳,一排排落地長窗中透了燈火出來。他走到長窗之前,朗聲道:「在下有事求見主人。」

廳裡一個嗓子嘶啞的聲音喝道:「什麼人?滾進來。」

段譽心下有氣,推開窗子跨進門檻,一眼望去,廳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中間椅上坐著個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見面貌,背影苗條,一叢烏油油的黑髮作閨女裝束。東邊太師椅中坐著兩個老嫗,空著雙手,其餘十餘名男女都手執兵刃。下首那老嫗身前地下橫著一人,頸中鮮血兀兀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領了段譽前來借馬的來福兒。段譽心想這人對自己恭謹有禮,不料片刻間便慘遭橫禍,說來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妨。

坐在上首那老嫗滿頭白髮,身子矮小,嘶啞著嗓子喝道:「喂,小子!你來幹什麼?」

段譽推開長窗跨進廳中之時,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險地,能設法脫身,自是上上大吉,否則瞧這些人凶神惡煞的模樣,縱然跟他們多說好話,也是無用。」進廳後見來福兒屍橫就地,更激起胸中氣憤,昂首說道:「老婆婆不過多活幾歲年紀,如何小子長、小子短的,出言這等無禮?」

那老嫗臉闊而短,滿是皺紋,白眉下垂,一雙眯成一條細縫的小眼中射出兇光殺氣,不住上下打量段譽。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嫗喝道:「臭小子,這等不識好歹!瑞婆婆親口跟你說話,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這位老婆婆是誰?當真有眼不識泰山。」這老嫗甚是肥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個月身孕一般,頭髮花白,滿臉橫肉,說話聲音比尋常男子還粗了幾分,左右腰間各插兩柄闊刃短刀,一柄刀上沾滿了鮮血,來福兒顯是為她所殺。

段譽見到這柄血刃,氣往上衝,大聲道:「聽你們口音都是外路人,竟來到大理胡亂殺人,可知道大理雖是小邦,卻也有王法。瑞婆婆什麼來頭,在下全然不知,她就算是大宋國的皇太后,也不能來大理擅自殺人啊。」

那胖老嫗大怒,霍地站起,雙手一揮,每隻手中都已執了一柄短刀,喝道:「我偏要殺你,你瞧怎麼樣?大理國中沒一個好人,個個該殺。」段譽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蠻不講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嫗搶上兩步,左手刀便向段譽頸中砍去。

噹的一聲,一柄鐵柺杖伸過來將短刀格開,卻是那瑞婆婆出手攔阻。她低聲道:「平婆婆且慢,先問個清楚,再殺不遲!」說著將鐵柺杖靠在椅邊,問段譽道:「你是什麼人?」

段譽道:「我是大理國人。這胖婆婆說道大理國人個個該殺,我便是該殺之人了。」平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說什麼胖不胖的?」段譽笑道:「你不妨自己摸摸肚皮,胖是不胖?」

平婆婆罵道:「操你奶奶!」揮刀在他臉前一尺處虛劈兩下,呼呼風響。段譽只嚇得背上滿是冷汗,一顆心怦怦亂跳,臉上卻硬裝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這小子油頭粉臉,是這小賤人的相好嗎?」說著向那黑衣女郎的背心一指。段譽道:「這位姑娘我生平從來沒見過。不過瑞婆婆哪,我勸你說話客氣些。你開口罵人,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來跟你計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麼高明瞭。」瑞婆婆呸的一聲,道:「你這小子倒教訓我起來啦。你既跟這小賤人素不相識,到這裡來幹麼?」

段譽道:「我來向此間主人報個訊。」瑞婆婆道:「報什麼訊?」段譽嘆了口氣,道:「我來遲了一步,報不報訊也是一樣了。」瑞婆婆道:「報什麼訊,快快說來。」語氣愈益嚴峻。

段譽道:「我見了此間主人,自會相告,跟你說有什麼用?」瑞婆婆微微冷笑,隔了片刻,才道:「你要當面說,那就快說吧。稍待片刻,你兩個便得去陰世敘會了。」段譽道:「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謝過借馬之德。」

他此言一齣,廳上眾人的目光一齊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譽一怔:「難道這姑娘便是此間主人?她一個嬌弱女子,給這許多強敵圍住了,當真糟糕之極。」只聽那女郎緩緩的道:「借馬給你,是我衝著人家的面子,用不著你來謝。你不趕去救人,又回來幹什麼?」她口中說話,臉孔仍是朝裡,並不轉頭。

段譽道:「在下騎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擊,有人誤認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遜之言,在下覺得不妥,非來向姑娘報個訊息不可。」

那女郎道:「報什麼訊?」她語間清脆動聽,但語氣中卻冷冰冰地不帶絲毫暖意,聽來說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對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又似乎對人人懷有極大敵意,恨不得將世人殺個乾乾淨淨。

段譽聽她言語無禮,微覺察不快,但隨即想到她已落入強仇手中,處境兇險之極,心情有異,原亦難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溫言說道:「在下心想這兩個強徒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著馬快,才得脫難,但姑娘卻未必知道有仇人來襲擊,因此上趕來報知,想請姑娘及早趨避,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仇人已然到臨。真是抱憾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來討好我,有什麼用意?」段譽怒氣上衝,朗聲道:「在下與姑娘素不相識,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豈可置之不理?‘討好’兩字,從何說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誰?」段譽道:「不知。」

那女郎道:「我聽來福兒說道,你全然不會武功,居然敢在萬劫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膽子當真不小。現下捲進了這場是非,你待怎樣?」段譽一怔,說道:「我本想來報了這訊,便即趕回家去。」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道:「看來姑娘固然身處險境,我自己也是大禍臨頭了。卻不知姑娘何以跟這幹人結仇?」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聲,道:「你憑什麼問我?」段譽又是一怔,說道:「旁人私事,我原不該多問。好啦,我訊已帶到,這就對得住你了。」黑衣女道:「你沒料到要在這兒送了性命吧?可後悔麼?」段譽聽出她語氣中大有譏嘲之意,朗聲說道:「大丈夫行事,但求義所當為,有何後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聲,道:「憑你這點能耐,居然也自稱大丈夫了。」段譽道:「是否英雄好漢,豈在武功高下?武功縱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齷齪,也就當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見不平,仗義報訊,幫來是想作大丈夫。待會給人家亂刀分屍,一個斬成了十七八塊的大丈夫,只怕也沒什麼英雄氣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聲喝道:「小賤人,盡拖延幹麼?起身動手吧!」雙刀相擊,錚錚之聲甚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這大把年紀,要死也不爭這一刻。蘇州那姓王的惡婆娘幹麼自己不來跟我動手,卻派你們這批奴才來跟我羅唣?」

瑞婆婆道:「我們夫人何等尊貴,你這小賤人便想見我們夫人一面,也是千難萬難。你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們去,向夫人叩幾個響頭,說不定我們夫人寬洪大量,饒了你的小命。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這條心。你師父呢?」

黑衣女子尖聲叫道:「我師父就在你背後!」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驚,一齊轉頭,背後卻那裡有人?

段譽見這幹人個個神色驚惶,都上了個大當,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笑什麼?」段譽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問:「什麼可笑?」段譽道:「哈哈,可笑之極!」平波動問道:「什麼可笑之極?」段譽道:「嘿嘿,可笑之極矣,可笑之極矣哉!」平婆婆怒道:「什麼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別理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從江南一直逃到大理。我們萬里迢迢的趕來,你想是不是還能善罷?我們就算人人都死在你手下,也非擒你回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譽聽瑞婆婆的口氣,對這黑衣女郎著實忌憚,不由得暗暗稱奇,眼見大廳上十七八人橫眉怒目,握著兵刃躍躍欲試,卻沒一個逕自上前動手。平婆婆手握雙刀,數次走近黑衣女郎背後,總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報訊的,這許多人要打我一個,你說怎麼辦?」段譽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圍而出,趕快騎了逃走。這馬腳程極快,他們追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譽沉吟道:「我跟他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說不定他們不來跟我為難,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中嘿嘿冷笑兩聲,道:「他們肯這麼講理,也不會這許多人來圍攻我一個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脫,你有什麼心願,要我給你去辦?」

段譽心下一陣難過,說道:「你的朋友鍾姑娘在無量山中給神農幫扣住了,她媽媽給了我這隻盒子,要我送去給我爹爹,請他設法救人。倘若……倘若……姑娘能夠脫身,最好能替在下辦了此事,我感激不盡。」說著走上幾步,將那隻金鈿小盒遞了過去。走到離她背後約莫兩尺之處,忽然聞到一陣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氣息雖不甚濃,但幽幽沉沉,矩矩膩膩,聞著不由得心中一蕩。

黑衣女郎仍不回頭,問道:「鍾靈生得很美啊,是你的意中人麼?」段譽道:「不是,不是。鍾姑娘年紀甚小,天真爛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後,將金鈿盒子取了去。段譽見她手上戴了一支薄薄的絲質黑色手套,不露出半點肌膚,說道:「我爹爹住在大理城中,你只須……」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說不遲。」將鈿盒放入懷中,說道:「姓祝的老頭兒,你給我滾出去!」一個鬚髮蒼然的老者顫聲道:「你說什麼?」黑衣女郎道:「你快滾出廳去,我今天不想殺你。」那老者手中長劍一挺,喝道:「你胡說什麼?」聲音發攔,也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惡婆娘手下,只不過給這兩個老太婆拉了來瞎湊熱鬧。一路之上,你對我還算客氣,那些傢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斷勸阻。哼,還算不該死,這就滾出去吧!」那老者臉如土色,手中長劍的劍尖慢慢垂了下來。

段譽勸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該用這個‘滾’字。你說話這麼不客氣,祝老爺子豈不要生氣?」

那知這姓祝老者臉色一陣猶豫、一陣恐懼,突然間噹啷一聲響,長劍落地,雙手掩面,當真奔了出去。他剛伸手去推廳門,平婆婆右手一揮,一柄短刀疾飛出去,正中他後心。那老者一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許,這才死去。

段譽怒道:「喂,胖婆婆,這位老爺子是你們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平婆婆右手從腰間另拔一柄短刀,雙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貫注的凝視黑衣女郎,對段譽的說話宛似聽而不聞。廳上餘人都走上幾步,作勢要撲上攻擊,眼見只須有人一聲令下,十餘件兵刃便齊向黑衣女郎中身上砍落。

段譽見此情勢,不由得義憤填膺,大喝:「你們這許多人,圍攻一個赤手空拳的孤身弱女,那還有王法天理麼?」搶上數步,擋在黑衣女郎身後,喝道:「你們膽敢動手?」他雖不會半點武功,但正氣凜然,自有一股威風。

瑞婆婆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這少年若不是身懷絕技,故意裝模作樣,便是背後有極大的靠山。她奉命率眾自江南來到大理追擒這黑衣女郎,在此異鄉客地,實不願多生枝節,說道:「閣下定是要招攬這事了?」語氣竟然客氣了些。段譽道:「不錯,我不許你們以眾凌寡,恃強欺弱。」瑞婆婆道:「閣下屬何門派?跟這小賤人是親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來橫加插手?」

段譽搖頭道:「我跟這位姑娘非親非故,只是世上之事,總抬不過一個‘理’字,我勸各位得罷手時且罷手,這許多人一起來欺侮一個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采。」低聲道:「姑娘快逃,我設法穩住他們。」

黑衣女郎也低聲道:「你為我送了性命,不後悔麼?」段譽道:「死而無悔。」黑衣女郎中又問:「你不怕死麼?」段譽嘆了口氣,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

黑衣女郎中突然大聲道:「你手無縛雞之力,逞什麼英雄好漢?」右手突然一揮,兩根綵帶飛出,將段譽雙手雙腳分別縛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見她突然襲擊段譽,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群相驚愕之際,黑衣女郎中左手連揚。段譽耳中只聽得咕咚、砰嘭之聲連響,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劍光芒飛舞閃爍,驀地裡大廳上燭光齊熄,眼前鬥黑,自己如同騰雲駕霧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這幾下變幫實在來得太快,他霎時間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四下裡吆喝紛作:「莫讓賤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飛刀!放飛刀!」跟著玎當嗆啷一陣亂響,他身子又是一揚,馬蹄聲響,已是身在馬背,只是手腳都被縛住了,卻彈不得。

只覺自己後頸靠在一人身上,鼻中聞到陣陣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氣。蹄聲得得,既輕且穩,敵人的追逐喊殺聲已在身後漸漸遠去。黑玫瑰全身黑毛,那女郎全身黑衣,黑夜中一團漆黑,睜眼什麼都瞧不見,惟有一股芬馥之氣繚繞鼻際,更增幾分詭秘。

黑玫瑰奔了一陣,敵人喧叫聲已絲毫不聞。段譽道:「姑娘,沒料到你這麼好本事,請放我起來吧。」黑衣女郎哼了一聲,並不理睬。段譽手腳給帶子緊緊縛住了,黑玫瑰每跨一步,帶子束縛處便收緊一下,手腳步越來越痛,加之腳高頭低,斜懸馬背,頭腦中一陣陣的暈眩,當真說不出的難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間拍的一聲,臉上熱辣辣的已吃了一記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別羅唆,姑娘沒問你,不許說話!」段譽怒道:「為什麼?」拍拍兩下,又接連吃了兩記耳光。這兩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響。

段譽大聲叫道:「你動不動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突覺身子一揚,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帶子縛住,帶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郎手中,段譽便被黑玫瑰拉著,在地下橫拖而去。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腳步,問道:「你服了麼?聽我的話了麼?」

段譽大聲道:「不服,不服!不聽,不聽!適才我死在臨頭,尚自不懼。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說「我怕什麼?」但此時恰好被拉過路上兩個土丘,連拋兩下,將兩句「什麼」都咽在口中,說不出來。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綵帶,將他提上馬背。段譽道:「我是說‘我怕什麼?’當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願給你牽著走!」那女郎中哼的一聲,道:「在我面前,誰有說話的份兒?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來,豈是‘小小折磨’這麼便宜?」說著左手一送,又將他拋落馬背,著地拖行。

段譽心下大怒,暗想:「這些人口口聲聲罵你小賤人,原來大有道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罵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膽子便罵。我這一生之中,給人罵得還不夠麼?」段譽聽她最後這句話頗有悽苦之意,一句「小賤人」剛要吐出口來,心中一軟,便即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見他不再作聲,說道:「哼,料你也不敢罵!」

段譽道:「我聽你說得可憐,不忍心罵,難道還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聲呼哨,催馬快行,黑玫瑰放開四蹄,急奔起來。這一來段譽可就苦了,頭臉手足給道上的少石擦得鮮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譽大聲罵道:「你這不分好歹的潑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潑辣女子,用得著你說?我自己不知道麼?」

段譽道:「我……我……對你……對你……一片好心……」突然腦袋撞上路邊一塊突出的石頭,登時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頭上一陣清涼,便醒了過來,接著口中汨汨進水,他急忙閉口,卻忍不住咳嗽起來。這一來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來他仍被縛在馬後拖行,那女郎見他昏暈,便縱馬穿過一條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醒轉。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幾步間便跨了過去。段譽衣衫溼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脹脹地,全身到處是傷,當真說不出的難受。

那女郎中勒住了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轉。其時晨光曦微,東方已現光亮,卻見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怒氣衝衝的瞪視著她,那女郎怒道:「好啊,你明明沒昏過去,卻裝死跟我鬥法。咱們便鬥個明白,瞧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說著躍下馬來,輕輕一縱,已在一株大樹上折了一根樹枝,刷的一聲,在段譽臉上抽了一記。

段譽這時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見她臉上蒙了一張黑布面幕,只露出兩個眼孔,一雙眼亮如點漆,向他射來。段譽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厲害。你這潑辣婆娘,有誰厲害得過你?」

那女郎道:「這當口虧你還笑得出!你笑什麼?」段譽向她裝個鬼臉,裂嘴又笑了笑。那女郎揚手拍拍拍的連抽了七八下。段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奮力微笑。只是這女郎落手甚是陰毒,樹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幾次忍不住要叫出聲來,終於強自剋制住了。

那女郎見他如此倔強,怒道:「好!你裝聾作啞,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聾子。」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匕首來,刃鋒長約七寸,寒光一閃一閃,向著他走近兩步,提起匕首對準他左耳,喝道:「你有沒聽見我的說話?你這隻耳朵還要不要了?」段譽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兇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落。

段譽大急,叫道:「喂,你真刺還是假刺?你刺聾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好嗎?」那女郎呸的一聲,說道:「姑娘殺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試試。」段譽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試了。」

那女郎見他開口說話,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馬鞍,自己躍進上馬背,這一次居然將他放得頭高腳低,優待了些。段譽不再受那倒懸之苦,手足被縛處雖仍疼痛,但比之適才在地下橫拖倒曳,卻已有天淵之別,也就不敢再說話惹她生氣。

行得大半個時辰,段譽內急起來,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雙手被縛,無法打手勢示意,何況縱然雙手自由,這手勢實在也不便打,只得說道:「我要解手,請姑娘放了我。」那女郎道:「好啊,現下你不是啞巴了?怎地跟我說話了?」段譽道:「事出無奈,不敢褻瀆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小子’,豈不大煞風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於是拔劍割斷了縛住他手足的帶子,自行走開。

段譽給她縛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動彈不得,在地下滾動了一會,方能站立,解完了手,見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馴順,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跨上馬背,黑玫瑰也並不抗拒。段譽一提馬韁,縱馬向北賓士。

那女郎聽到蹄聲,追了過來,但黑玫瑰奔行神速無比,那女郎輕功再高,也追它不上。段譽拱手道:「姑娘,後會有期。」只說得這幾個字,黑玫瑰已竄出二十餘丈之外。他回過頭來,只見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樹木擋住,他得脫這女魔頭的毒手,心下快慰無比,口中連連催促:「好馬兒,乖馬兒!快跑,快跑!」

黑玫瑰奔出裡許,段譽心想:「耽擱了這麼一天,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鍾姑娘?路上只有不吃飯,不睡覺,拚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正遲疑間,忽聽得身後遠遠傳來一聲清嘯。

黑玫瑰聽得嘯聲,立時掉頭,從來路奔了回去。段譽大吃一驚,忙叫:「好馬兒,乖馬兒,不能回去。」用力拉韁,要黑玫瑰轉頭。不料黑玫瑰的頭雖被韁繩拉得偏了,身子還是筆直的向前直奔,全不聽他指揮。

瞬息之間,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動。段譽哭笑不得,神色極是尷尬。那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殺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還偷了我的黑玫瑰,這還算是大丈夫嗎?」

段譽跳下馬來,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僕,要走便走,怎說得上‘私自逃走’四字?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給我的,我並沒還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殺就殺好了。曾子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縮,自然是大丈夫。」

那女郎道:「什麼縮不縮的?你縮頭我也是一劍。」顯然不懂段譽這些引經據典的言語,手握劍柄,將長劍從鞘中抽出半截,說道:「你如此大膽,難道我真的不敢殺你?你倚仗誰的勢頭,一再挺撞於我?」

段譽道:「我對姑娘事事無愧於心,要倚仗誰的勢頭來了?」

那女郎中兩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譽和她目光相對,毫無畏縮之意。兩人相向而立,凝視半晌,刷的一聲,那女郎還劍入鞘翅,喝道:「你去吧!你的腦袋暫且寄存在你脖子上,等得姑娘高興,隨時來取。」段譽本已拚著必死之心,沒料到她竟會放過自己,一怔之下,也不多說,轉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他走出十餘丈,仍不聽見馬蹄之聲,回頭一望,只見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著出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什麼歹毒主意,像貓耍耗子般,要將我戲弄個夠,這才殺我。好吧,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遠,始終沒聽到那女郎騎馬追來。

他接連走上幾條岔道,這才漸漸放心,心下稍寬,頭臉手足擦破處便痛將起來,尋思:「這姑娘脾氣如此古怪,說不定她父母雙亡,一生遭逢無數不幸之事。也說不定她相貌醜陋無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個可憐之人。啊喲,鍾夫人那隻黃金鈿盒卻還在她身邊。」可是要回去向她取還,卻無論如何不敢了,心想:「我見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學武功,爹爹自然會去救鍾姑娘,就算爹爹不親自去,派些人去便是,這隻金盒也沒多大用處。只是我沒了坐騎,這般徒步而去大理,勢必半路上毒發而死。鍾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她如見我既不回去,她父親又不來相救,只道我沒給她送信。好歹我得趕到無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塊,也好教她明白我決不相負之意。」

心意已決,當即辨明方向,邁開大步,趕向無量山去。這瀾滄江畔荒涼已極,連走數十里也不見人煙。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飢,晚間便在山坳中胡亂睡了一覺。

第二日午後,經另一座鐵索橋,重渡瀾滄江,行出二十餘里後,到了一個小市鎮上。他懷中所攜銀兩早在跌入深谷時在峭壁間失去。自顧全身衣衫破爛不堪,肚中又十分飢餓,想起帽子上所鑲的一塊碧玉是貴重之物,於是扯了下來,拿到鎮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這鎮上只有這家米店較大,那店主見他氣概軒昂,倒也不敢小覷了,卻不識得寶玉的珍貴,只肯出二兩銀子相購。段譽也不理會,取了二兩銀子,想去買套衣巾,小鎮上並無沽衣之肆,於是到飯鋪中去買飯吃。

在板凳上坐落,兩個膝頭登時便從褲子破孔中露了出來,長袍的前後襟都已撕去,褲子後臀也有幾個大孔,屁股角到凳面,但覺涼颼颼地,心想:「這等光屁股的模樣實在太不雅觀,該當及早設法才是。」飯店主人端上飯菜,說道:「今兒不逢集,沒魚沒肉,相公將就吃些青菜豆腐下飯。」段譽道:「甚好,甚好。」端起飯碗便吃。他一生錦衣玉食,今日光著屁股吃此粗糲,只因數日沒飯下肚,全憑野果充飢,雖是青菜豆腐,卻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飯時,忽聽得店門外有人說道:「娘子,這裡倒有家小飯店,且看有什麼吃的。」一個女子聲音笑道:「瞧你這副吃不飽的饞相兒。」